孟祥的马车在瓦罐巷附近神秘出现后的第三日傍晚,一封署着知府官印、言辞恳切的拜帖,被送到了皇工别院林逸的书房。帖中言道,孟知府“偶得友人惠赠武夷岩茶,素闻林员外雅好此道,特备薄茗,欲于今夜亥时过府请教品鉴,兼谈近日坊间治安诸事,望勿推却”。
“亥时过府请教品鉴”林逸放下拜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位孟知府,选择在深夜、以品茶谈治安为名来访,其意不言自明。绝非品茶那么简单。
“夫君,孟祥此来,恐怕与瓦罐巷之事有关。”苏婉清轻声道,“他前日深夜派人窥探,如今又亲自前来,是沉不住气了,还是想从我们这里探听什么?”
“或许兼而有之。”林逸沉吟道,“孟祥此人,为官之道在于‘稳’。宣州地界出了涉及军械重地的匪患,又有不明势力潜伏,朝廷特使刚走,他若毫无察觉或毫无作为,便是失职。但他又不敢大张旗鼓,生怕卷入不可测的漩涡。所以,他选择私下找我这个‘当事人’兼‘地头蛇’,一来探探我的口风和底细,二来或许也想‘沟通’一下,彼此‘心中有数’,避免误会或擦枪走火。”
柳乘风冷声道:“他若真与‘影主’有染,此行便是试探与警告。若无关联,便是寻求自保与合作。公子,需谨慎应对。”
“自然。”林逸点头,“柳兄,瓦罐巷那边,今夜加强监控,但务必隐蔽。我倒要看看,孟知府来访前后,那边会不会有异常动静。婉清,今夜会客,你与我同席。有些话,女子说起来或许更婉转妥帖。”
亥时初刻,孟祥的轿子悄然抵达林府侧门。他未着官服,只穿一身深蓝色员外常服,仅带了一名提着茶具礼盒的老仆,低调异常。
书房内,炭火正旺,茶香袅袅。一番寒暄客套,品过两巡茶后,孟祥终于将话题引向正轨。
“林员外,”孟祥放下茶盏,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眼神却多了几分探究,“前几日贵处受匪人惊扰,本官闻之亦感愤慨。幸得员外麾下护卫得力,未酿大祸。只是事后清理,可曾发现那些匪人有何特异之处?本官也好命下面的人,在州境严加稽查此类亡命之徒。”
开场白中规中矩,既表达了关切,又将问题引向匪徒身份,这是地方官的职责所在。
林逸叹道:“有劳府尊大人挂怀。说来惭愧,那些匪徒凶悍异常,多是当场毙命,余者溃散。随身之物并无特异,唯有匪首身上一玉佩,已交州衙。观其行事作风,倒不似寻常山贼,配合默契,狠辣果决,下官也百思不得其解其为何偏偏盯上我这工坊。”他将皮球轻轻踢回,点出疑点,却不给具体线索。
孟祥点点头,似是随口道:“近来宣州城内,似乎也颇有些不安宁。三教九流,生面孔多了些。尤其城西瓦罐巷一带,鱼龙混杂,本官亦收到些许风闻,似有可疑人物藏匿。林员外商号通达,耳目灵便,可曾听闻什么?”
来了!果然切入瓦罐巷!林逸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茫然:“瓦罐巷?下官近日忙于工坊事务,倒未过多留意市井传闻。不过是些穷苦人聚居之地,有些纷争也是常事。怎么,府尊大人觉得那里与袭击工坊的匪类有关?”他巧妙地将话题再次与袭击事件挂钩,暗示孟祥是否掌握了更多关联信息。
孟祥呵呵一笑,摆了摆手:“是否有关,尚无实据,只是例行关注罢了。毕竟,林员外的皇工别院乃陛下关切之所,宣州治安,本官责无旁贷,不容有失啊。”他顿了顿,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状似无意道,“说来,前几日京中工部、兵部的两位大人莅临查验,对贵处赞誉有加。林员外简在帝心,前程无量。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员外年轻有为,锋芒正盛,难免惹人注目,甚至招来无妄之灾。日后行事,还需更加周全谨慎才是。”
这番话,语气恳切,仿佛长辈提点后辈。但落在林逸耳中,却是多重含义。既点明了皇工别院已是焦点,暗示袭击可能源于“木秀于林”;又似乎暗指林逸可能“行事”不够“周全”,才引来祸端;更深一层,或许是在提醒,朝廷的“注目”本身就伴随着风险。
“府尊大人教诲的是。”林逸恭敬道,“下官年轻识浅,唯知勤勉王事,以报君恩。至于其他,但求问心无愧,谨守本分罢了。日后还需大人多多提点照拂。”他表态自己只想做事,并无他图,并将“照拂”的责任部分推给孟祥。
孟祥深深看了林逸一眼,见他神情坦然,目光清澈,一时间也难辨真伪。他今日来访,确有打探和示警之意。瓦罐巷的异常,他确实收到了风声,甚至怀疑与皇工别院遇袭有关联。但他不敢深查,那里水太深。他更担心的是,林逸这个突然崛起的“变数”,会在宣州搅动出他无法控制的波澜,波及他的官位。今夜一见,林逸应对得体,看似毫无破绽,但这反而让他更觉此子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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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员外过谦了。以员外之才,何需本官照拂。”孟祥笑了笑,似乎不打算继续深入,转而道,“对了,近日江南漕运似有些阻滞,多地关卡盘查甚严,听闻与稽查走私、搜寻逃犯有关。员外商事通达,若有货物经江南水道,还需早做打算,以免延误。”
这又是一个试探,想看看林逸对江南漕运异动的反应和了解程度。
苏婉清适时开口,温言道:“多谢府尊大人提醒。妾身近日打理商事,也听闻了些许风声,已嘱咐下面掌柜调整线路,多以陆路及预定为主。只是不知这盘查还需持续多久,终究是平添了许多成本周转之苦。”她以主妇抱怨商事艰难的角度回应,既接了话题,又显得自然无害。
孟祥颔首:“朝廷举措,自有深意。吾等地方官员,遵令而行便是。想必不会长久。”他不再多言,又闲谈几句风物,便起身告辞,言明“茶已品过,心迹已通”,意味深长。
送走孟祥,林逸回到书房,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收敛。
“他果然知道瓦罐巷有问题,而且将其与我们遇袭联系起来猜测。”林逸冷声道,“但他不敢碰,甚至怕我们碰。今夜来访,七分是警告我们不要轻举妄动,三分是探听我们到底知道多少,会不会‘连累’到他这个知府。”
苏婉清蹙眉:“他提到江南漕运盘查与‘稽查走私、搜寻逃犯’有关,这是否是朝廷对外放出的统一口径?还是他意有所指?”
“可能两者皆有。”林逸思索道,“朝廷在查‘影主’的物流网络,必然有个公开理由。‘搜寻逃犯’这个借口很灵活,可以是搜寻袭击九皇子的逃犯,也可以是搜寻其他‘要犯’。孟祥特意提及,或许是想暗示,朝廷的注意力已经在江南-漕帮这条线上,让我们(或者我们背后的势力)收敛些。”
这时,柳乘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外廊下,低声道:“公子,孟祥的轿子离开后,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在城中绕了一段,最后停在城东‘福顺车马行’后巷片刻,才返回府衙。我们监视瓦罐巷的人也回报,就在孟祥来访期间,那小院深夜有人出来倾倒垃圾,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而且倾倒后,在巷口阴影处似乎与一个模糊人影快速交换了什么小物件,旋即各自消失。”
孟祥去了福顺车马行?瓦罐巷在孟祥来访期间有异常接头?
林逸眼中寒光一闪。福顺车马行,正是之前那个窥探瓦罐巷的“卖炊饼小贩”最后去的地方!孟祥深夜密会车马行,瓦罐巷同时有接头这绝非巧合!
“看来,我们的孟知府,即便不是‘影主’的人,也绝不清白。”林逸缓缓道,“那‘福顺车马行’,恐怕是他在宣州地界经营的一处秘密情报点或联络站。他不仅监视瓦罐巷,很可能也在通过车马行,与某些势力保持联系,甚至就是在和‘影主’的外围人员进行某种沟通或交易!”
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却又露出了更复杂狰狞的轮廓。地方最高长官,可能已深陷局中。
“柳兄,盯紧福顺车马行,查清它的背景、东家、日常往来,特别是与州衙、与外地、尤其是与蓟州或江陵府方向的联系。”林逸沉声下令,“但切记,孟祥是朝廷命官,没有确凿证据,绝不能动他分毫。我们要找的,是他背后那条线。”
孟祥的夜访,非但没有澄清迷雾,反而将宣州这潭水搅得更浑。但林逸却从中看到了一丝机会——一条可能直通“影主”在宣州乃至江南部分网络的、由地方官身份掩护的暗线。
只是,这条线,如今看来,既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诱饵,更可能是致命的绞索。
(第四百二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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