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乘风对宣州城内药铺医馆的暗中排查,如同在浑浊的水中耐心筛沙。起初几日,除了几家药铺抱怨近来某些冷僻药材被不明人士零星买走导致缺货外,并无太多异常。那批从江陵府经漕运来的偏门药材,仿佛泥牛入海,再无踪迹。
然而,风影卫的耐心终于得到了回报。这一日,一名扮作走街串巷收旧货的风影卫外围眼线,在城西一片鱼龙混杂的棚户区,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这片区域俗称“瓦罐巷”,房屋低矮破败,巷道狭窄污浊,居住的多是码头苦力、破产农户和来历不明的外乡人。眼线老余头,是个五十多岁、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干瘦老头,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挂着些破铜烂铁、旧家具,穿行在巷弄间,偶尔吆喝两声“收破烂咯”。
当他经过巷子深处一户格外僻静、院门紧闭的破落小院时,一股极其轻微、混合着多种草药熬煮的怪异气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这气味与寻常治疗风寒跌打的汤药截然不同,带着一股刺鼻的辛凉和隐隐的腥苦,其中几味,老余头在排查时被特意告知过特征——正是那份偏门采购清单上的主药!
老余头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慢悠悠地推车往前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眼角余光却将那小院的位置、朝向、隔壁邻居情况迅速记下。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直到拐出两条巷子,确认无人跟踪,才迅速将消息通过固定渠道传回了风影卫。
柳乘风接到消息,立刻亲自带人暗中对“瓦罐巷”那处小院进行外围布控和观察。小院位置隐蔽,只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终日紧闭。隔壁两户,一户是独居的哑婆子,靠给人浆洗为生;另一户是几个在码头扛活的单身汉,早出晚归。连续两日观察,发现小院只有在深夜,才会有人悄悄开门出来倾倒一些混合着药渣和污物的垃圾,旋即迅速关门,从不见人进出采购或与其他邻居往来。倾倒垃圾者身形模糊,但步态略显僵硬,似乎身上带伤。
“公子,基本可以确定,那里就是‘旁观者’一伙,或者说与‘影主’有关的接应点。”柳乘风在林逸书房汇报道,“里面的人很可能受伤不轻,需要持续用药,且极其警惕,深居简出。”
林逸在地图上标出“瓦罐巷”的位置,距离码头不算远,但又处于治安混乱、人口流动大的区域,确实是藏匿的绝佳地点。“能确定里面有多少人吗?有没有发现那个‘右腿微跛’的汉子?”
“暂时不能。院子只有一进,我们的人无法靠近,怕打草惊蛇。但从垃圾中清理出的药渣分量和倾倒频率看,至少有两到三人需要用药。那个跛脚汉子是否在内,无法确认。”柳乘风道,“不过,我们的人在监控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情况。”
“哦?”
“昨日傍晚,有一个挑着担子、自称卖炊饼的小贩,在巷子口徘徊了许久,目光数次瞟向那小院方向,但最终没有靠近,也没卖出炊饼,转悠一阵就离开了。我们的人暗中跟了一段,发现那小贩离开瓦罐巷区域后,脚步明显加快,径直去了城东一家名叫‘福顺’的车马行,进去后很久才出来。”
“车马行?”林逸眼中精光一闪,“看来,盯上这小院的不止我们。那小贩是眼线,他背后的车马行可能是另一股势力,也许是朝廷的,也许是‘影主’其他分支,甚至是别的皇子或朝臣的人马。”
形势比预想的更复杂。这个小院如同一块散发着血腥味的腐肉,引来了不止一只猎食者的窥伺。
“柳兄,对这个院子,暂时只做远距离监控,记录所有接近的可疑人员和规律,但不要有任何接触,更不要试图潜入。”林逸果断下令,“我们的目标是找到‘影主’的脉络,不是拔除一个无关紧要的据点。既然有其他势力也在盯着,我们正好可以‘借眼观察’,看看他们想做什么,又能发现什么。”
“是。”柳乘风领命,又道,“公子,江南漕帮那条线也有反馈。我们的人通过那位新发展的漕帮小头目,以‘想采购些稀有矿物给东家贺寿’为名,旁敲侧击打听近期从江陵府北上的特殊货物。那小头目起初含糊其辞,但在银钱开道下,隐约透露,大概一个多月前,确实有一批用特制木箱密封、标注为‘胡商珍玩’的货物,从江陵府上船,走的是通往蓟州的专线,押运的人不是普通漕帮兄弟,而是几位‘上面’直接安排的生面孔,连他这样的香主都无权过问。货物到蓟州后如何转运,他就不知道了。”
“特制木箱,生面孔押运,专线”林逸若有所思,“时间点与江南匠人陆续死亡、北疆蛮族可能获得新装备的时期吻合。这批‘珍玩’,恐怕就是‘影主’从江南搜刮的精密部件或特殊材料,经由漕帮特殊渠道运往蓟州,再由蓟州‘掌柜’设法送往北疆!”
线索链条似乎又扣上了一环。。宣州这个点,可能既是监视和破坏皇工别院的“前哨”,也是接应北边行动人员的“后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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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还有一事。”柳乘风略显犹豫,“我们监控瓦罐巷时,意外发现,昨日深夜,有一辆挂着‘孟’字灯笼的马车,在距离巷口两条街的地方短暂停留,车帘掀起一角,似乎也在观察那个方向,停留约半盏茶时间便离开了。马车形制,像是知府衙门的。”
孟祥?林逸眉头一挑。这位宣州知府,在遇袭后前来“慰问”,如今又派人深夜窥探瓦罐巷?他是单纯出于地方治安职责,察觉了那片区域的异常?还是他本身也与某些势力有牵连,甚至就是“旁观者”之一?
“孟知府”林逸沉吟。此人背景不算深厚,能在宣州任上多年,靠的是谨慎和左右逢源。他会是“影主”的人吗?可能性不大,但也不能排除他被利用或收买的可能。或者,他只是敏锐地嗅到了危险,想提前掌握情况以自保?
“继续留意知府衙门的动向,但不要刻意调查孟祥本人,避免引起官府正面注意。”林逸吩咐,“眼下朝廷特使刚走,我们与地方官府的关系,维持表面和气即可。”
药香指引,疑踪浮现。瓦罐巷的小院如同一个安静的诱饵,吸引着暗处多双眼睛的注视。漕帮的隐秘运输线、知府衙门的异常关切、还有其他不明势力的窥探宣州城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愈发湍急汹涌。
林逸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转动的迷宫的入口,每一条岔路都可能通向真相,也可能通往陷阱。而“影主”那双隐藏在迷雾后的眼睛,或许正带着冰冷的嘲弄,注视着他在这迷宫中的每一次试探与抉择。
但他没有退路。唯有顺着这弥散的药香,拨开重重疑踪,才能找到破局的关键。
(第四百二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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