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与兵部特使的离开，并未带走皇工别院上空的阴云，反而让这云层显得更加厚重低垂。林逸深知，那道“好自为之”的目光，将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长久悬于头顶。表面的风平浪静之下，是各方势力更加微妙的角力与观望。
数日后，柳乘风带来了新的进展，线索依旧零碎，却隐隐指向更深处。
“公子，追查那‘旁观者’有了眉目。”柳乘风在地下密室中，摊开一张简陋的宣州城廓图，用手指点出几个位置，“悦来客栈那三人，我们查了他们的入住记录和伙计回忆，确认其中一人右腿微跛，但步伐异常轻稳。根据脚印和身形推断，那晚在后山的旁观者，很可能就是此人。”
“他的去向？”
“他们在袭击当日下午退房，我们的人追踪到北门，线索就断了。但就在昨日，风影卫在码头一个专做南北杂货生意的老铺子里，听到了一个消息。”柳乘风压低声音，“约莫七八天前，也就是九皇子遇袭消息传到宣州前后，铺子里来过几个生面孔，采买了一批北地罕见的药材和矿物，数量不大，但种类很偏，其中几味是配置某些特殊伤药甚至毒药的辅料。掌柜的多问了一句，对方说是替‘北边回来的朋友’采买的，朋友受了点‘风寒’和‘擦伤’。其中领头付款的，就是个右腿微跛的精瘦汉子。”
林逸眼神一凝：“北边回来的朋友？受了‘风寒’和‘擦伤’？时间点如此巧合难道他们接应的，是从北疆草原逃出来，或者参与了袭击九皇子的人？”
“极有可能。”柳乘风点头，“更关键的是，我们根据那汉子采买的药材清单，暗中请教了几位老大夫和药铺供奉，其中几味药组合，并非治疗普通刀箭外伤或风寒，倒像是缓解某种阴寒奇毒，或是处理被特殊火器灼烧的伤势！”
“阴寒奇毒？特殊火器？”林逸立刻联想到北边好手口中的蜡封毒丸，以及自己“雷火”项目的方向。“他们买的药，能缓解我们未知的毒，或者应对类似‘喷火筒’造成的伤害？”
“只是推测，但可能性很大。”柳乘风道，“若真如此，那‘旁观者’一伙，恐怕与袭击九皇子的势力，甚至与提供‘新装备’给蛮族的幕后黑手，有直接关联！他们提前潜伏宣州，一是监视皇工别院，二可能就是为了接应从北边行动中受伤撤回的同伙！”
这个推断让密室内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如果成立，那意味着“影主”的触角不仅伸向了北疆、江南、蓟州，甚至已经在宣州本地布下了接应点！而九皇子遇袭，很可能就是他们的一次重大行动！
“能找到那个铺子，确认药材最终送到了哪里吗？”林逸问。
“我们的人正在暗中监视那铺子，但对方极其警惕，交易后便再无联系。药材是由铺子伙计送到码头一艘不起眼的小货船上的，船当晚就离港了，去向不明，船号也是假的。”柳乘风摇头，“不过，我们顺着‘药材清单’这条线，反向追查供应这些偏门药材的上家。发现其中两味主药，并非宣州本地或常见渠道能提供，而是通过漕帮的船，从江陵府运来的少量存货。”
又是漕帮！又是江陵府！
林逸的手指在地图上江陵府的位置点了点：“江南漕运盘查突然收紧，或许不只是在找东西或人，也可能是在封锁某些特殊物资的流动，比如这些偏门药材，或者其他与‘影主’行动相关的东西。周延和吴振特意问起江南漕运和我们是否受影响，恐怕朝廷也察觉到了这条线上的异常。”
他将几条线索在心中串联：江南匠人诡异死亡（需求顶尖加工技术）——北疆蛮族获得新装备（需要技术和特殊材料）——九皇子遇袭失踪（可能与草原秘密或“东西”有关）——蓟州“掌柜”调动北边好手袭击皇工别院（忌惮“雷火”）——宣州出现接应伤者、采购偏门药材的“旁观者”团伙——所有线索的物流似乎都与漕帮某些环节交织。
“这个‘影主’组织，像一个巨大的、分工明确的蜘蛛。”林逸缓缓道，“江南是它获取精密技术的‘口器’，北疆和草原是它实施行动和可能获取某种‘资源’的‘螯肢’，蓟州至宣州一线是它连接南北、调动力量和信息的中枢‘躯干’，而漕帮可能就是它部分输送养分（物资、人员、信息）的‘丝网’。我们现在，正站在它这张网的一个节点上，被它视为需要清除或控制的障碍。”
苏婉清听得背脊发凉：“夫君，若真如此，这组织的图谋，恐怕远超我们想象。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搅乱北疆？控制顶尖匠术？还是九皇子身上的什么东西？”
“或许都是，或许有更核心的目标。”林逸目光沉凝，“王爷的信里提到，陛下已密查北疆各军及边贸。朝廷的动作，说明‘影主’的活动已经引起了最高层的警觉。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尽快让自己变成这张网上最难啃的硬骨头，甚至找到机会，反刺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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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柳乘风：“柳兄，两件事。第一，加大对宣州城内所有药铺、医馆、乃至走方郎中的监控，重点关注治疗疑难杂症、毒伤、火伤的求药者，尤其是生面孔。第二，利用我们在漕帮内部新发展的那条线，不要直接打探‘影主’，而是关注近期所有经过江陵府、流向北方或宣州方向的‘特殊’、‘偏门’货物清单，特别是与矿物、药材、稀有皮料、不明金属相关的。注意方法，绝对安全第一。”
“是！”柳乘风记下。
“另外，”林逸转向苏婉清，“婉清，民生坊的出货，继续走预定代理和本地零售，但所有货物包装和运输，启用第二套更复杂的暗记和密码。我们要假设，漕帮的某些环节已被渗透，我们的商货信息可能被监控。”
苏婉清点头：“我明白。夫君是担心，他们会从我们的货物流动中，推断皇工别院的产能、原料消耗甚至技术侧重？”
“不得不防。”林逸道，“韩石头那边，‘暗刃’集训要加快，我要他们在两个月内，具备执行短途渗透、侦察、甚至小规模破坏的能力。训练地点转移到更隐蔽的山谷，与后山工坊隔绝。”
一道道指令发出，皇工别院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在通过了朝廷的“体检”后，非但没有松懈，反而以更高的效率和更隐蔽的方式加速运转。明面上，“林氏”、“婉清堂”、“格物斋”的产品通过更稳健的渠道流向市场，口碑与日俱增，资金持续回流。暗地里，军工生产在优化流程后产量稳步提升，“雷火”项目的实用化攻关在绝密岩洞中日夜不停。风影卫的蛛网在柳乘风的经营下，向着江南、漕帮、北疆乃至京城方向，小心翼翼地延伸出更多纤细而坚韧的丝线。
林逸知道，与“影主”这种盘根错节、深不可测的对手较量，急不得，也乱不得。必须在对方织就的大网中，找到那根最关键、最脆弱的丝，然后，在恰当的时机，给予精准而致命的一击。
而眼下，那根“丝”，似乎就隐藏在江南的诡异死亡、北疆的失踪谜团、漕帮的异常物流，以及宣州城内那若有若无的药材气息之中。
蛛丝已现，暗线交织。猎手与猎物的身份，或许在下一个转角，就会悄然互换。
（第四百二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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