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雷霆峪的山路经过修整,虽仍显崎岖,但已可容车马通行。两侧林木幽深,鸟鸣山幽,若非知道此地是军工重地,倒像是一处避暑所在。然而,越是深入,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铁腥味和隐约的敲击声便越是清晰,提醒着来人此地的真实用途。
周延和吴振一路沉默观察,身后跟着的工部、兵部属吏则不时低声交谈,记录着什么。林逸走在侧前方引路,神情坦然,心中却绷紧了一根弦。提前派回的心腹应该已经通知到位,韩石头和柳乘风想必已做好了应对。
行至峪口,一道由原木和夯土构筑的坚实寨墙横亘眼前,墙高近两丈,上有箭楼,门口有全身甲胄的护卫持戟肃立,见到林逸一行,并未因官袍而放松警惕,而是验看了林逸出示的特别通行令牌后,才下令开门,目光依旧在周延、吴振等人身上扫视,带着审视。
吴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低声道:“戒备森严,倒有几分边军哨卡的味道。”
进入峪内,景象豁然开朗。一片经过平整的空地上,数排高大宽敞的工坊依山而建,布局井然有序。匠人们各司其职,捶打声、锯木声、淬火声交织,却并不显得嘈杂混乱。原料区、粗加工区、精加工区、组装区、检验区划分清晰,物料流转有固定的通道和标识。更引人注目的是,每个工坊外都立有木牌,写明工序、责任人、当日定额与完成情况。
周延驻足细看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甲三坊:复合弩臂粘合,匠头:鲁钧,定额:日成二十副,已完成十八”。他微微挑眉:“林员外,此法倒是新奇。定额公示,进度可视,可是为了督促匠人?”
林逸恭敬答道:“回大人,正是。军械制造,关乎将士性命,不可有丝毫懈怠。定额公示,既让匠人心中有数,便于调配,也让管理之人一目了然,及时纠偏。完成情况与质量标识,则与匠人酬劳、奖惩挂钩,如此可保效率与质量。”
吴振则更关注匠人本身,他发现这里的匠人虽然忙碌,但精神面貌饱满,动作麻利,无人懈怠或交头接耳,见到他们这一行官员,也仅是依礼避让,并无惊慌或好奇张望。“林员外治坊严谨,匠人训练有素,不亚于军械局。”
“大人过奖,皆是匠人用心,下官不过立了些粗浅规矩。”林逸谦逊道,心中却想,现代流水线管理和绩效激励的皮毛,放在这时代自然显得高效。
一行人先参观了批量生产“雷纹钢”板甲组件和新型强弩的工坊。周延仔细查看了钢材的成色、锻打的纹理,又拿起一具成品弩试了试力道和机括,眼中惊讶之色渐浓。“此钢坚韧远胜寻常熟铁,分量却轻。此弩力道强劲,机括顺滑,望山刻度精细林员外,这些技艺,从何得来?”
林逸早有腹稿:“下官偶得前人残缺笔记,其中记载些许异国冶炼与机巧之法,与坊中大匠日夜钻研,反复试验,方有寸进。蒙陛下天恩,郡王爷信赖,方敢用于军械。其中关窍,已整理成册,随时可供工部的大匠师傅们参详。”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抬高了技术来源(异国),又表明愿意“分享”(交出部分非核心工艺),姿态做得十足。
周延不置可否,将弩放下。吴振却拿起一块甲片,用手指弹击,听着那低沉的回响,又走到淬火池边,观察池水成分和温度控制,问了几个颇为专业的问题,林逸一一从容作答,甚至指出其中几处改进细节,让吴振眼中异彩连连。
接着,林逸主动带他们来到了“试验坊”。这里规模较小,匠人也不多,陈列着一些尚未定型或正在改进的样品:更轻便的鳞甲、带简易瞄准镜的弩(倍数极低)、改进的攻城器械模型、以及几件外壳粗糙、看起来像是大型喷筒或金属箱子的物件,被帆布半遮着,旁边堆着一些陶罐和管状物。
“此乃何物?”吴振目光立刻被那些“喷筒”吸引,走上前去。
林逸示意匠人揭开部分帆布,露出一个改进过的“猛火油柜”早期试验型号,外形更像一个厚重的金属柜子,带有手柄和粗短的喷射管。“回大人,此乃下官与匠人试制的‘猛火油喷柜’,其理源于古籍所载‘猛火油柜’,旨在守城时喷射火油阻敌。目前尚在试验射程、稳定与安全,远未成型,且耗油甚巨,弊病良多。”他故意将“喷火筒”降格描述为古老技术的改良,且强调其不成熟和缺点。
吴振绕着“油柜”看了几圈,又看了看旁边陶罐里粘稠的黑油(经过简单提纯,但远非现代燃料),以及一些用来测试燃烧的痕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想法不错,守城或有用处,然搬运不便,易引火烧身,确需改进。林员外倒是敢想敢试。”
周延对这类“奇技淫巧”兴趣不大,只略看了看,便转向其他地方。林逸心中微定,吴振是懂行的,看出这东西原理不新鲜且问题多,反而不会过度深究。真正的“雷火”核心项目和更先进的试验品,早已在柳乘风的安排下,转移到了峪内更深处、入口极其隐蔽的天然岩洞之中,那里只有极少数核心人员知晓,且布置了多重伪装和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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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验完主要工坊,又核对了近半年的生产记录、物料进出账册、匠人名册及薪饷记录。周延看得极其仔细,不时提问,林逸和负责账目的苏婉清(已提前赶来)对答如流,账目清晰,笔笔可查。护卫营的花名册、装备清单、训练记录也毫无瑕疵,员额正好三百,装备记录与工部拨付及皇工别院自制部分完全吻合。
整个查验过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结束时,周延和吴振的脸色都缓和了不少。皇工别院的规模、管理、技术实力和产出效率,远超他们的预期,甚至比工部直属的一些军器局做得还要规范、出色。虽然那“猛火油柜”有些出格,但并未超出“试验”范畴,且林逸态度合作,愿意分享技术。
回到正厅用茶,周延呷了一口,缓缓道:“林员外,皇工别院规制严谨,匠作精良,账目清晰,可见尔之勤勉忠谨。陛下闻知,必感欣慰。”
吴振也道:“北疆将士能得此等利器,乃国家之幸。林员外之功,不可没。”
林逸连忙躬身:“此乃下官本分,皆赖陛下洪福,郡王爷督导,及诸位匠人用心。”
周延话锋一转:“然,本官与吴主事沿途所见所闻,亦有些许疑问,需林员外解惑。”
来了。林逸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大人请讲,下官知无不言。”
“其一,”周延放下茶盏,“前夜匪患,匪徒尸首现在何处?可有发现能表明其身份来历之物?此事虽已报州衙,然涉及军械重地,本部亦需详查。”
林逸早有准备:“匪徒尸首已由护卫营暂行收殓,停放于峪外义庄,待州衙仵作查验。其随身之物简陋,多为寻常兵刃银两,唯有匪首身上有一玉佩,已交由州衙孟大人。至于来历,观其身手狠辣,配合默契,倒似似受过行伍操练,然是否为逃兵溃卒,抑或假冒,尚未可知。”他隐去了北边好手的具体特征和毒药,只提“似受行伍操练”,并将玉佩推给州衙,避免工部直接介入深查。
周延与吴振对视一眼,吴振开口道:“听闻匪袭之时,有红色信号烟升空?”
“确有此事。”林逸坦然承认,“乃匪首临死前所为,似是通知同伙。下官已加派人手巡防,未见再有匪踪。”
“信号烟”吴振沉吟,似乎在思索什么,但没有追问,转而问道,“其二,近来江南漕运关卡盘查甚严,林员外商货往来,可曾受到影响?有无发现异常人物或要求?”
林逸心中一动,面上却苦笑:“回大人,确有影响。前些日子一批货船在蕲州被扣,理由牵强,损失不小。下官已调整商事,以预定代理为主,减少路途风险。至于异常人物商旅往来繁杂,下官专注于工坊,实未过多留意。”他将漕帮刁难转化为商业摩擦,轻描淡写。
周延点点头,不再追问,最后道:“林员外年轻有为,精于匠作,管理有方,甚好。望尔戒骄戒躁,继续勤勉王事,供应北疆。今日查验所见,本官与吴主事自会如实禀明圣上及部堂。皇工别院,当好自为之。”
这最后一句“好自为之”,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送走两位特使及随行,看着他们下山远去的车队,林逸站在门口,久久未动。苏婉清和柳乘风来到他身边。
“夫君,他们似乎还算满意?”苏婉清轻声问。
“表面而已。”林逸摇头,“查验满意,是因为我们确实做得无可挑剔,甚至超出预期。但他们的问题,句句都点在要害。匪患与信号烟,漕运盘查他们知道的不比我们少,甚至可能更多。最后那句‘好自为之’,既是肯定,也是警告——朝廷知道了这里的重要性,也知道了这里的麻烦。让我们自己把握好分寸,别惹出更大的事端。”
柳乘风低声道:“公子,那旁观者,还有北边好手身上的毒”
“朝廷暂时不会深究,或者,他们也在查,但不想打草惊蛇。”林逸目光深沉,“我们现在是漩涡中心的一块礁石,所有人都看得见。但漩涡下面到底有多深,有什么,恐怕连扔石头的人,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
他转身,看向后山:“不过,经过这次查验,我们至少获得了一段相对安全的‘认可期’。朝廷短期内不会再轻易动我们。趁此机会,加快‘雷火’的实用化,扩大风影卫的耳目,备足钱粮人手。”
深潭之下,巨鳞已现一斑。但想要看清全貌,甚至驾驭这深潭之水,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更是足够的力量和时机。
(第四百一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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