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峪深处，那间由厚重青石砌成、仅有一道狭窄气窗与外界相通的地下密室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石壁的微凉、灯油的焦味，以及一种无形的肃杀与紧迫。
林逸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赵恒的来信和一幅北疆简略舆图。苏婉清坐在他身侧，韩石头、柳乘风、明轩，以及近期因表现出色而被提拔入核心圈的两位匠作大匠——负责冶铁的“铁臂”陈夯和负责木工机巧的“鬼手”鲁钧，分坐两侧。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林逸开门见山，手指点了点信纸，“北疆军情有了新变化，郡王爷那边压力很大。蛮骑得了疑似更好的装备，行动如风，我们的边军很被动。王爷要的东西，一是更多更好的军械，二是解决战场通讯的法子。”
他目光扫过众人：“军械方面，新式复合弩和‘雷纹钢’片甲，目前日产各有多少？库存多少？”
负责生产调度的明轩立刻回道：“公子，新弩因工艺复杂，熟手匠人有限，日产稳定在十五具左右，库房现有成品一百二十具，半成品八十。‘雷纹钢’片甲锻造更费工时，日产仅八套，库存成品四十套，组件若干。”
“太慢。”林逸摇头，“北疆要的是能装备精锐斥候或快速反应部队的量，这点库存杯水车薪。陈师傅，鲁师傅，有什么办法能提速？”
陈夯是个黝黑壮实的中年汉子，闻言眉头紧锁：“公子，不是俺们不尽力。‘雷纹钢’的炒钢、折叠锻打、淬火，每一步都急不得，火候差一点，韧性硬度就达不到要求。人手……确实到了极限，培养一个能独当一面的锻钢好手，没半年功夫下不来。”
鲁钧则显得更灵活些，他捻着稀疏的胡须：“弩机这边，核心的弩臂复合粘合、望山刻度校准，也卡在熟手匠人上。不过，公子之前提过的‘流水作业’法，俺们几个木工房的大师傅琢磨了许久，觉得可以试试。把造一具完整弩的工序，拆成十几个小步骤，每个匠人只专精一两步，像水流一样传递下去。生手只练一两个简单步骤，上手快，而且熟能生巧后，速度肯定能提上来。就是一开始调整产线，可能会乱几天，产量暂时会降。”
“降几天没关系，长远效率必须提上来！”林逸果断道，“鲁师傅，此事由你全权负责，三日内拿出详细的工序拆分和人员调配方案，五日内完成产线调整。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明轩。”
“是！”鲁钧精神一振。
“陈师傅，冶锻这边，流水作业可能不完全适用，但我们可以从工具和流程优化入手。我画几张鼓风机和锻锤的改良图，你找人试着做出来，看看能否减轻人力，提高锻打效率。另外，招募学徒的事情要加大力度，待遇从优，但选拔要严，忠诚第一。”林逸看向陈夯。
陈夯用力点头：“俺晓得了，公子放心！”
“韩队正。”林逸转向韩石头，“首批一百五十护卫营骨干，训练如何？多久能形成基本战斗力，执行押运、警戒任务？”
韩石头挺直腰板，声如洪钟：“回公子！这帮小子底子不错，练得也狠。队列号令已初具模样，个人武艺和基础战阵在加紧操练。再给俺……半个月！半个月后，拉出去押运军械，只要不是遇上大股精锐边军或武林高手围攻，绝对不辱使命！”
“半个月太长了。”林逸沉吟，“北疆等不了。这样，十日后，你从这一百五十人中，筛选出最精锐、最可靠的五十人，组成‘迅雷小队’，由你亲自带领，负责首批北运军械的押送。其余人继续训练，同时开始第二批护卫的选拔。押运路线、沿途接应，柳兄会配合你。”
“是！十日内，必练出一支尖刀！”韩石头眼中燃起战意。
最后，林逸看向柳乘风：“柳兄，战场通讯之事，你怎么看？还有，蛮骑新装备的来源，风影卫可能查到蛛丝马迹？”
柳乘风伤势未愈，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故。“战场通讯，自古便是难题。旗语受限于视野与天气，鼓号传讯距离有限且易混淆。公子曾提及‘飞鸽’与‘信号烟火’，我思忖许久，或可并行。”
他缓缓道：“飞鸽传书，关键在于培育定向性强、归巢心切、飞行迅捷的优良信鸽，并建立稳定的鸽站网络。此事非一日之功，我已命人暗中搜购各地名种信鸽，并开始在宣州至北疆几个关键节点物色可靠人手，尝试建立第一条通信线。至于‘信号烟火’……”他看向林逸，“公子所言的‘不同颜色、不同组合代表不同讯息’的想法，与江湖上某些门派使用的求救、联络信号烟有相通之处。我们可以尝试制作更明亮、色彩更分明、燃烧更稳定的专用信号筒。此物制造相对简单，可解前线小队近距离紧急通讯的燃眉之急。”
林逸赞许地点头：“柳兄思路清晰。飞鸽是长远之计，信号筒是应急之法。鲁师傅，信号筒的研制，也交给你，需要火药匠人配合，直接去找，注意安全保密。柳兄，鸽站建设与蛮骑装备来源调查，就辛苦你了。我怀疑蛮骑背后，可能有中原败类走私贩运，甚至……有类似‘影子’这样的组织在暗中提供技术支持。”
听到“影子”二字，柳乘风眼神一寒：“公子所虑极是。北疆蛮部与中原腹地相隔遥远，能弄到精良骑具轻弩，必有稳定渠道。我已命人重点监视北方几个边贸黑市，以及近期在宣州、附近州府活动异常的铁匠、皮匠、弓弩匠。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好。”林逸深吸一口气，总结道，“那么，接下来十日，我们的核心任务有三：第一，鲁师傅、陈师傅全力提升军械产量，十日内，我要至少五十具新弩、三十套新甲交付韩队正。第二，韩队正训练‘迅雷小队’，柳兄规划押运路线与安全保障。第三，柳兄同时推进鸽站筹建与敌情调查，鲁师傅着手研制信号筒。”
他目光炯炯，看向每一个人：“诸位，北疆烽火，已燃至眉睫。郡王爷的信任，陛下的期许，还有我们自身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根本，都系于此。皇工别院这块牌子刚立起来，是荣耀，更是责任，也是无数眼睛盯着的靶子。我们唯有做得更多、更快、更好，才能在接下来的风浪中站稳脚跟，甚至……乘风破浪！”
“谨遵公子（夫君）之命！”众人齐声应诺，密室内弥漫着一股同舟共济、背水一战的决心。
会议结束，众人匆匆离去，各司其职。密室内只剩下林逸和苏婉清。
“夫君，十日之期，是否太过紧迫？我担心大家身体……”苏婉清轻声问道，眉宇间带着忧色。
“时不我待啊，婉清。”林逸揉了揉眉心，“赵恒在信中虽未明言，但‘父皇颇为不悦’几字，已显露出朝廷上的压力。我们若不能迅速拿出切实的支持，他在朝中为我们说话的底气就会弱一分。更何况，蛮骑之变，或许只是更大风暴的前奏。我们必须抢时间。”
他握住苏婉清的手：“后勤和内部协调，就要多辛苦你了。确保大家吃饱穿暖，物资供应不断，奖赏抚恤要及时。还有，明日以我的名义，发一份告示，皇工别院所有匠人、学徒、护卫，本月薪俸加倍，若能如期完成生产训练任务，另有重赏。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策。”
苏婉清反握紧他的手，温婉而坚定：“我明白。家里和坊里的事，交给我。你只管在前方谋划，但……也要顾惜自己。”
两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林逸准备离开密室时，柳乘风去而复返，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手里拿着一小卷几乎揉碎的纸条。
“公子，刚收到的风影卫密报。”柳乘风将纸条递给林逸，“我们监视的一个边贸黑市线人，传回模糊消息：大约两个月前，有一批来历不明的‘上好铁料’和‘精巧机括零件’，通过草原商队流入了北边。接头的人……疑似中原口音，手法干净，不像普通走私贩。另外，我们在清理‘影子’那处据点残留物时，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柳乘风又递过来一块烧焦了小半、质地奇特的黑色皮子，上面用某种暗红色颜料画着一些难以辨识的扭曲符号，像文字又像图腾。
“这皮料，不是中原常见之物，倒像是南荒或极西之地才有。这符号……我也从未见过。”柳乘风沉声道，“‘影子’的水，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深。他们或许，不只是三皇子雇用的杀手那么简单。”
林逸接过皮子，触手冰凉坚韧，上面的符号在灯光下隐隐泛着暗红光泽，给人一种不祥之感。他眼神骤然缩紧。
蛮骑新装备，神秘走私渠道，诡异皮符，深不可测的“影子”……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拼凑出一幅更大、更危险的图景。
北疆的危机，或许不仅仅来自草原的铁骑。
“继续查！”林逸声音低沉，带着寒意，“盯紧所有线索，尤其注意边贸、匠人流动，以及……京城方向是否有人与草原有不正常的往来。另外，这块皮子和符号，想办法拓印下来，看看能否从古籍、胡商、甚至钦天监或道观佛寺的古老记载中找到相似之物。”
“是！”柳乘风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密室入口。
林逸摩挲着那块冰冷的黑色皮子，望着舆图上北疆那片广袤而阴影重重的土地，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这场风雨，似乎正从多个方向，同时向他和他的皇工别院汇聚而来。
（第四百零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