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的余波,比春雷更迅猛地席卷了整个宣州城,并向着更远的州府、京城扩散。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宣州官场。知府孟祥亲自登门道贺,言辞间比往日多了几分真正的热络与尊重,不再仅仅是看在郡王府面子和林逸财富上的客套。同知、通判乃至下辖各县的县令,贺帖与礼物如雪片般飞向林府与神机坊。林逸如今是正经的从五品工部员外郎,虽是虚衔,但“钦赐”、“督造皇工别院”等头衔,已让他隐隐凌驾于地方实权官员之上,成了宣州地面上一个超然的存在。
宣州商会内部更是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地震。那些原本还在观望,或暗地里与外地门阀有些勾连的商贾,几乎在一夜之间转变了态度。会长郑百万亲自牵头,在宣州最豪华的酒楼设宴,为林员外郎“荣升”庆贺,商会主要成员悉数到场,姿态放得极低。席间,不断有人提出希望加深与林家商号、神机坊(现在该称“皇工别院”了)的合作,甚至有人试探着询问,能否参股“皇工别院”下游的民用工坊。
林逸来者不拒,谈笑风生,但分寸拿捏得极好。对于加深商业合作,他持开放态度,欢迎良性竞争与共赢;但对于涉及“皇工别院”核心技术或军工领域,则滴水不漏,只以“朝廷规制”、“事关军国”为由婉拒。众人虽有些失望,却也更觉林逸深不可测,背景通天,不敢有丝毫怨怼。
最直观的变化发生在城西。往日略显偏僻的“神机坊”及后山区域,如今挂上了工部赶制送来的“皇工别院”鎏金大匾,气派威严。坊墙外,每隔一段距离便插上了代表“御赐工坊”的龙纹小旗。一队队精神抖擞、身着统一靛蓝劲装、外罩简易皮甲、腰佩制式长刀的护卫开始定时巡逻,他们眼神锐利,纪律严明,与州衙的差役、驻军的兵卒气质迥然不同,引得百姓远远围观,指指点点,满是敬畏与好奇。
韩石头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却干劲冲天。他从流民青壮、镖局好手、退役老兵中精心筛选,首批一百五十人的护卫营骨干迅速到位,正在雷霆峪内的新划出的营区进行封闭式整训。林逸提供的现代队列、体能、纪律观念与古代战阵、个人武艺结合的训练大纲,被韩石头严格执行。工部拨付的第一批制式军械(主要是刀枪弓弩和一批棉甲)也已入库,但韩石头按照林逸指示,只将其作为备用和对外展示之用,日常训练和未来列装,仍以皇工别院自身改良的装备为主。
苏婉清同样繁忙。她不仅要处理因林逸身份跃升而暴增的社交往来、礼单账目,更重要的,是协助林逸梳理皇工别院与林家商号之间越来越复杂的财务与管理关系。御赐的“忠勤敏达”匾额被恭敬地悬挂在林府正堂,每日都有本地士绅官员携礼来“瞻仰圣恩”,苏婉清作为女主人,接待应对,从容得体,仪态万方,赢得了交口称赞。私下里,她与林逸的交流愈发深入,从商业布局到朝堂风向,常常能提出切中要害的见解,真正成为了林逸不可或缺的臂助与知音。
柳乘风的伤在玉清散和精心调理下,已好了七八成。他变得更加沉默,但行动力更强。风影卫的架构在他的主持下迅速完善,不仅成功吸纳了几名原“影子”外围中被他考察后认为可靠、且对原组织心怀怨愤的人员,更将触角开始尝试向宣州邻近州府、乃至通往京城的漕运水路沿线延伸。他的目标很明确:在下一波来自朝堂或江湖的暗流涌来之前,织就一张更灵敏、更广阔的预警网络。
这一日午后,林逸难得清闲片刻,在皇工别院后山新建的“观澜亭”中,与苏婉清对坐品茶,俯瞰着下方井然有序的作坊区和远处开始营建的护卫营房。
“孟知府今日又递了帖子,提及州学几位资深教谕和几位致仕返乡的老翰林,对夫君发明的‘林氏标点’与‘活字排版术’推崇备至,想邀夫君去州学讲学一二,也好让学子们开阔眼界。”苏婉清斟茶,缓缓说道。
林逸轻笑,摇了摇头:“讲学就免了,树大招风。不过,可以捐一批用新法印刷的经史子集给州学,再设个‘格物励学’的奖学金,资助寒门学子。既惠及地方,宣扬教化,也显得我们不忘根本,并非一味逐利之辈。”
苏婉清眼眸一亮:“此法甚好,名利双收,还避了锋芒。我稍后便去安排。”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柳大哥那边传来些风声,京中工部衙门里,对我们这‘皇工别院’独立于工部原有军器局、鞍辔局体系之外,且直接由陛下特旨督办,颇有微词。尤其是虞衡清吏司的几位郎中、主事,觉得我们……越俎代庖,分了他们的权柄和油水。”
“意料之中。”林逸抿了口茶,神色平静,“动了别人的奶酪,岂能没有怨言?王承恩公公回去后,想必工部上下都知道了我们这里有‘喷火筒’之类的新奇玩意。嫉妒、好奇、忌惮,都会有的。所以,我让明轩准备送往京城的那批‘样品’和‘土仪’,必须尽快发出,而且要直接、醒目地送到该送的人手里。尤其是王公公,以及工部左右侍郎、乃至尚书大人处。礼物不在多重,在于新奇、贴心,显示我们懂事、知礼、愿意‘分享’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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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是打算……用利益分化,或者至少堵住一部分人的嘴?”
“一部分吧,更重要的是争取时间。”林逸目光投向北方,“我们的根基,还是在北疆,在郡王爷那里。只要北疆军械供应不断,且效果显着,陛下那里就有我们的基本盘。工部的闲言碎语,暂时掀不起大浪。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趁陛下恩宠未衰、各方目光聚焦却又暂时不敢妄动之际,尽快把皇工别院的底子打牢,把‘林字营’的雏形练出来,把我们的技术优势,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别人难以替代的生产力和战斗力。”
他放下茶杯,语气带着一丝冷冽:“婉清,你要做好准备。接下来的日子,表面风光无限,实则暗流汹涌。来自商业对手的竞争会升级为政治打压,来自同僚的嫉妒可能变成暗中使绊,甚至……来自更高层的猜忌和试探,也会接踵而至。我们每一步,都要走得稳,也要看得远。”
苏婉清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我明白。无论风光还是艰难,我都会在你身边。这家,这业,是我们一起挣下的,自然也要一起守住,一起开拓。”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亭外山风拂过,带着初春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也带着山雨欲来前特有的宁静。
这时,明轩快步从山下走来,手里拿着一封盖着火漆的信函,脸色有些凝重。
“公子,夫人。北疆郡王府,六百里加急。”
林逸神色一肃,接过信函,拆开火漆。信是赵恒亲笔,内容不长,但字迹略显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逸弟如晤:圣旨之事已知,甚喜。北疆近期有小股精锐蛮骑频繁越境袭扰,专毁我屯田、哨所,行动迅捷,疑似得了更精良的骑具与轻弩。边军寻踪反击,屡次扑空,反折损些许斥候。父皇对此颇为不悦。兄疑蛮部或有新变,或得外助。弟所制新弩、望远镜及轻便护甲,望能加紧筹措一批,速运来。另,弟前次所提‘战场即时通讯’之构想,可有简易可行之法?军情如火,盼复。兄恒,手书。”
林逸看完,将信递给苏婉清,眉头深深锁起。
“蛮骑袭扰……新装备……战场通讯……”他喃喃自语,眼中却逐渐亮起锐利的光芒。
平静的日子,结束了。北疆的烽火,工部的暗流,还有那隐藏在更深处、若隐若现的“影子”与未知敌人,都在催促着他,必须更快地奔跑。
“明轩,通知韩石头、柳乘风,一个时辰后,雷霆峪核心工坊密室议事。”林逸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另外,回复郡王爷:新弩甲十日内首批起运。‘战场通讯’之法,已有眉目,详情容后细禀。”
他看向苏婉清,目光灼灼:“婉清,恐怕我们要提前启动,‘飞鸽传书’的改良计划和‘信号筒’的试制了。”
苏婉清重重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挑战已至,机遇亦在其中。这艘刚刚挂上“皇工别院”旗帜的巨舰,正调整风帆,准备驶入更深、更急的航道。
(第四百零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