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北方的寒意未减,肃杀之气却已弥漫在滁州与云州交界的荒原上。北疆郡王赵恒的帅旗猎猎作响,中军大帐前,来自附近三个卫所的兵马与赵恒本部精锐合兵一处,约两万人马,背依滁州,面朝云州右营方向扎下连营,军容严整,气势逼人。对面二十里外,曹振彪据守的右营则是一片死寂,营墙加高,壕沟加深,了望塔上人影憧憧,透着一股困兽犹斗的疯狂。
赵恒一身明光铠,按剑立于简易的了望台上,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敌营,眉头紧锁。李文璧站在身侧,低声道:“王爷,斥候回报,曹振彪营中粮草最多还能支撑半月。但他昨夜派了数股小骑,试图向东北方向的黑石山突围,都被马文升的人截了回来。看样子,他还没死心,仍想与狄人兀术部汇合,或者……想抢在黑石山那条退路被堵死之前,带走那些匠人。”
“他想得美!”赵恒冷哼一声,“传令马文升,加强黑石山方向封锁,绝不能让曹振彪一兵一卒靠近狄人地界!另外,派使者再去兀术部,告诉托雷,高谅已倒,曹振彪覆灭在即,让他看清形势。若肯交出匠人,朝廷可既往不咎,并许以互市之利。若再首鼠两端,待本王平了曹振彪,下一个便踏平他的部落!”
“是!”传令兵飞奔而去。
“王爷,强攻右营,伤亡恐不小。”一位将领担忧道,“曹振彪经营右营多年,工事坚固,手下也多亡命之徒。”
“所以不能强攻,要攻心。”赵恒目光冷冽,“将高谅、郑显伏法的消息,用箭射入右营。再告诉他们,凡放下兵器投降者,只究首恶,胁从不问。顽抗到底者,诛灭三族!本王给他们三日时间考虑。”
这是阳谋。在绝对的实力和朝廷大势面前,曹振彪内部本就不稳的军心,必将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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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霆峪,指挥塔楼。
柳乘风被搀扶着,靠坐在铺了厚毯的椅子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些许神采。他面前摊着北疆和云州边境的简图,韩石头、苏婉清及几位核心管事围在四周。
“公子,派去边境的兄弟传回消息,曹振彪确实在黑石山方向活动频繁,但被马文升的人看得紧,几次接触狄人都没成功。兀术部那边,托雷似乎松了口,但要求朝廷先拿出‘诚意’,比如……开放盐铁贸易,并且保证他部落的安全,不受马文升报复。”柳乘风声音虚弱,但条理清晰,“另外,我们之前接触的那个狄人牧民阿古拉,偷偷传了话出来,说托雷扣下的匠人里,有个姓胡的老匠人,似乎是头儿,懂得最多,但脾气倔,一直被单独关押。阿古拉还说,前几天有几个汉人模样的生面孔,带着重礼去见托雷,被拒之门外,后来在部落外围转悠,被狄人骑兵驱赶走了。看打扮,不像官兵,倒像是……江湖人。”
“江湖人?狼头的人?”韩石头瞪大眼睛,“他们也想打那些匠人的主意?”
“或者,是想灭口。”林逸指尖敲击着桌面,“高谅倒了,但他们经营多年的网络还在。那些匠人知道太多,尤其是可能涉及火器制造的秘密。不能留给朝廷,更不能落到我们手里。曹振彪想抢人北投,狼头余孽想杀人灭口,而朝廷和我们,想要人。”
他看向柳乘风:“柳兄,你觉得,托雷最终会倒向哪边?”
柳乘风沉吟片刻:“狄人重利,更畏强权。如今朝廷大军压境,王爷又许以互市,只要马文升不暗中使绊子,托雷大概率会屈服。但他也怕,怕交出人后,朝廷翻脸,马文升报复。所以,他在观望,也在待价而沽。我们必须让他看到,跟着朝廷,比跟着曹振彪或狼头余孽,更有利,也更安全。”
“所以,关键在马文升的态度,以及……我们能否给托雷一个无法拒绝的‘定心丸’。”林逸若有所思。
“公子,咱们能给他什么定心丸?”韩石头挠头。
林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苏婉清:“婉清,之前让你准备的那批‘样品’,进展如何?”
苏婉清会意,取出一份清单:“新式全身板甲五套,已经完工,防御力远超现有札甲,重量却轻三成。三号强弩五十具,射程、精度、上弦速度均有提升。另外,按照夫君给的思路,匠人们试制了一种‘猛火油柜’的简化喷管,虽不及图纸上所绘精妙,但喷射火焰可达五步,威力尚可。这些都已检验合格,随时可以调用。”
“好。”林逸点头,“从中挑选板甲两套,强弩二十具,作为‘礼物’。另外,准备五百斤上等茶砖,三百匹江南细布,还有……郡王上次送来的辽东老参,也取一些。以郡王府和神机坊联合的名义,派人秘密送去黑石山兀术部,交给托雷。”
众人一愣。柳乘风最先反应过来:“公子是想……绕过马文升,直接向托雷展示我们的实力和诚意?板甲强弩是武力,茶布人参是利益?”
“不错。”林逸道,“马文升或许会对狄人心怀芥蒂,但我们与狄人并无旧怨。送上他们急需的优质军械和奢侈品,既能展示我们的能力(能造出更好的东西,未来合作可期),也能表达善意。同时,暗示托雷,我们与郡王府关系密切,能影响朝廷对他的态度。最重要的是,让他知道,选择与我们合作,他得到的将不仅仅是眼前这些。”
“可……咱们的东西送过去,万一托雷翻脸不认人,或者东西落到曹振彪或狼头手里……”韩石头担心。
“所以,派去的人,要精,要能随机应变。东西送到即可,不必久留,更不必强求立刻换回匠人。这只是一步闲棋,种下一颗种子。”林逸看向柳乘风,“柳兄,你觉得派谁去合适?你手下可有既懂狄语,又机敏胆大,还能代表我们身份的人?”
柳乘风思索片刻,缓缓道:“阿木可以。他懂狄语,心细,上次在北边也露过面,与阿古拉有过接触。只是……身份略显低微。”
“身份不是问题。”林逸道,“就派阿木去。给他配上两名最精干的护卫,带上礼物和我的亲笔信。信中以郡王府客卿、神机坊主的身份,表达对匠人处境的关切和对双方未来合作的期待,措辞客气但坚定。告诉阿木,安全第一,见机行事,若事不可为,弃物保人。”
“是!”柳乘风应下,精神似乎都振奋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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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诏狱深处。
阴冷潮湿的刑房里,只点着两盏如豆的油灯,跳动的火苗将墙壁上各种狰狞刑具的影子拉得老长,如同地狱中的鬼怪。高谅被剥去了太监袍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原本养尊处优的白胖脸孔,此刻沾满污秽,眼窝深陷,透着绝望和怨毒。
铁门“哐当”一声打开,骆思恭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的锦衣卫力士。他走到高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昔日权倾内宫的大太监,声音平淡无波:“高公公,可想清楚了?”
高谅猛地抬起头,嘶声道:“骆思恭!杂家伺候先帝和陛下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休想屈打成招!那些……那些都是诬陷!是林逸那贱民,是赵恒那藩王,他们勾结起来陷害杂家!”
“哦?”骆思恭在刑房中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椅子上坐下,好整以暇,“那‘狼头’印鉴,是你伪造的?鬼手刘冯三,是你失散多年的侄子?曹振彪每年送到你京郊别院的五万两雪花银,也是假的?还有……”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页纸,轻轻念道,“‘甲子年七月初三,收北镇抚司旧档三箱,付郑显纹银八千两,焚于西苑废井’……高公公,需要我把冯国安案卷里缺失的那几页,替你回忆一下吗?”
高谅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他没想到,骆思恭连这么隐秘的事情都查到了!那本册子……一定是冯三那孽畜留下的!
“是……是郑显!都是他蛊惑杂家!那些银子,大部分都给了他!狼头的事情,也是他牵线搭桥……”高谅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开始疯狂攀咬。
骆思恭静静听着,不时追问细节。随着高谅的供述,一张以他为核心,串联宫中、兵部、边镇将领、漕帮、商号,乃至部分江湖势力的庞大黑网,逐渐清晰浮现。其触角之深,涉及人员之广,令久经风雨的骆思恭也暗自心惊。
“除了郑显、曹振彪、冯三,朝中还有谁与你勾结?宫中呢?‘狼头’如今由谁掌管?各地分舵据点何在?”骆思恭一连串发问。
高谅涕泪横流,为了活命,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又供出了几个在六部担任闲职、却暗中为其传递消息、处理脏银的官员,以及宫中两个不太起眼、却负责采买和传递消息的低级太监。至于“狼头”的现状,他确实不知详情,只知由一个代号“影子”的人接手,行事更加隐秘。
“很好。”骆思恭站起身,对身后力士道,“让他画押。然后,按他供出的名单,立刻拿人,一个不许漏网!”
“是!”
走出刑房,外面冰冷的空气让骆思恭精神一振。高谅的供词,足以将阉党在朝中的残余势力连根拔起。但“影子”和狼头余孽,仍是隐患。他想起林逸条陈中提及的、可能前往宣州的狼头探子,眼神一冷。
“传令江南各镇抚司,加紧搜捕狼头匪类,尤其是宣州、江州一带。若有发现,格杀勿论!另外,”他顿了顿,“给宣州杜明远去一道密令,让他配合林逸,务必确保雷霆峪和神机坊安全。再告诉林逸,陛下已知其功,让他好自为之,莫要行差踏错。”
他要确保林逸这根“搅屎棍”在发挥完作用、且处于可控范围内之前,不能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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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山,兀术部营地。
托雷的大帐内,牛油灯烧得噼啪作响。这位狄人首领身材高大魁梧,一脸络腮胡,此刻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地上摊开的礼物:两套在火光下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板甲,二十具造型精悍的强弩,还有堆在一旁的茶砖、细布和用红绸包裹的老参。
阿木站在下首,不卑不亢,用略显生硬但清晰的狄语说道:“托雷首领,我家主人,北疆郡王府客卿、宣州神机坊主林逸,久闻首领威名。此薄礼,不成敬意。主人说,汉狄虽有旧隙,然互利共赢方为正道。这些甲胄弩机,乃我家作坊所出,略表诚意。主人心系流落贵部之汉人工匠,若能得首领照拂,妥善送还,主人及郡王府,必感念首领高义,日后边贸互市,精良器物,皆可优先供给贵部。且可向朝廷进言,保贵部安宁,不受边将侵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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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雷摸着那冰冷光滑的板甲,又试了试强弩的力道,眼中闪过贪婪和犹豫。这些确实是好东西!比他从鬼手刘那里弄来的破烂强太多了!而且对方承诺的互市和庇护,也正是他想要的。马文升那边虽然也派了使者,但态度倨傲,只空口许诺,哪有这般实在的礼物和明确的承诺?
可曹振彪那边也还没死透,万一……还有那个“影子”派来的人,神神秘秘,让人不安。
“你们主人的好意,我收到了。”托雷沉吟着,“那些匠人,在我这里好吃好喝,没受委屈。只是……如今云州兵荒马乱,轻易放人,恐生变故。这样吧,礼物我收下,匠人们我也会保护好。待云州局势明朗,曹振彪伏法,我们再谈交接之事,如何?”
阿木心知这已是最好的结果,抱拳道:“首领明鉴。既如此,在下便回去复命。还望首领信守承诺,妥善照顾那些匠人。我家主人说了,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豺狼来了……”他目光扫过那批强弩,“咱们也有猎枪。”
托雷闻言,瞳孔微缩,哈哈一笑:“好!告诉你家主人,我托雷,最重承诺!让他放心!”
阿木不再多言,带着两名护卫,告辞离去。
就在他们离开营地不久,几个黑影从远处山石后悄然现身,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神阴鸷。
“头儿,狄人收了林逸的礼,恐怕靠不住了。那些匠人……”
“靠不住,就让他们都没用。”为首的黑影,声音冰冷,“曹振彪那边,也该动一动了。不能把人留给朝廷,更不能留给林逸!准备一下,我们混进右营。另外,给‘影子’传信,宣州那边,可以动手了。林逸既然跳出来,就要做好被撕碎的准备!”
夜色如墨,将一切阴谋与杀机悄然掩盖。而棋盘上的各方,落子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重。
(第四百零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