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底的寒风,刮过宣州城头,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雷霆峪主帐内,烛火通明,空气却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林逸将小册子中破译出的核心内容,结合柳乘风带回的其他线索,整理成两份措辞严谨、证据链清晰的条陈。一份送往北疆,用的是赵恒留下的秘密渠道,由四名风影卫精锐扮作信使,分两路出发,携带副本,以确保万无一失。信中,林逸不仅详述了“三爷”高谅与郑显勾结构陷冯国安、掌控狼头势力、祸乱边关的罪行,更附上了曹振彪叛乱、狄人压境的紧急军情,并委婉提醒郡王,此案牵连宫中,须借朝廷大势,雷霆出击。
另一份,则是准备递交给锦衣卫骆思恭。这一次,林逸没有选择完全匿名。他在条陈末尾,以“宣州布衣林逸,泣血上告”落款,并附上了一枚小小的、神机坊特有的精钢齿轮作为信物。这既是表明身份,承担风险,也是一种姿态——他选择站在光天化日之下(至少是骆思恭代表的皇权之下),与黑暗势力正面抗衡。这份条陈,通过杜明远掌握的、与漕帮有旧的一条绝密水道,送往京城。
做完这一切,林逸走到昏迷未醒的柳乘风榻前。郎中已用尽手段,柳乘风气息微弱但已平稳,只是失血过多、寒气侵体,加之心力交瘁,需要时间静养。林逸默默站了片刻,对守护在一旁的韩石头低声道:“柳兄醒来前,此处由你亲自看守。所需药材,不计代价。他是我们的功臣,更是兄弟。”
“公子放心!”韩石头红着眼圈,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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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风雪边关。赵恒收到林逸密信和那份触目惊心的抄本时,正值朝廷斥责他“插手云州、激起边衅”的申饬文书同时抵达。他怒极反笑,将申饬文书掷于地上。
“好一个倒打一耙!”赵恒眼中寒芒四射,“曹振彪抗命作乱,高谅、郑显之流祸国殃民,朝廷诸公不察,反来申饬本王?既如此,本王便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忠君体国’!”
他立刻召集心腹将领和谋士李文璧。“李卿,即刻以本王名义,起草奏章,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将曹振彪罪状、云州危急、狄人野心,尤其是高谅、郑显构陷忠良、把持狼头、侵蚀边防的滔天罪行,一五一十,详实禀明!请求陛下立即下旨,锁拿高谅、郑显,彻查此案!同时,请求授权本王‘总督北疆军务,便宜行事’,以平定云州之乱,震慑狄人!”
“王爷,奏章言辞是否过于激烈?恐激怒朝中某些人……”一位老成持重的将领迟疑道。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赵恒断然道,“此刻再不掀开这脓疮,难道等它烂透心肺吗?林逸以布衣之身,尚敢冒死取证,直面阉党。本王身为天潢贵胄,戍边亲王,岂能畏首畏尾?”他看向李文璧,“另外,以本王私信,分送几位素来刚正的御史,及兵部、刑部中与王尚书、高谅不睦的官员,将部分证据透露。我们要在朝堂上,先掀起一场风暴!”
“是!”李文璧领命,眼中也燃起斗志。他知道,这是王爷,也是他们这一派系,彻底与阉党及其爪牙决裂、争夺北疆乃至朝局主导权的关键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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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皇城深处。
骆思恭跪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双手将那份带着齿轮信物的条陈高高捧起。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面沉如水,仔细翻阅着,偶尔抬起眼皮,扫一眼下方恭谨肃立的骆思恭。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铜漏滴答和皇帝翻动纸页的沙沙声。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侍立两侧的太监宫女皆低眉垂首,大气不敢出。
良久,皇帝合上条陈,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高谅……郑显……北镇抚司旧案……狼头……云州叛乱……”他低声念着,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殿内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骆卿,”皇帝忽然开口,“林逸此人,你怎么看?”
骆思恭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关键一问。他斟酌词句,沉声答道:“回陛下,臣在宣州曾与其有一面之缘。此人精于匠作,擅经营,通谋略,非寻常商贾。其献上的军械改良之法,郭侍郎亦曾赞誉。此次冒险取证,揭露如此惊天黑幕,无论其初衷为何,客观上有助于肃清朝纲、稳固边防。观其落款‘泣血上告’,并附上信物,显是已将身家性命,托付于陛下天威之下。”
皇帝不置可否,又问:“依卿之见,他所言之事,有几分真?”
“臣已派暗探核实云州、扬州部分线索,与林逸所报,基本吻合。破风军旧案卷宗,臣亦已调阅,确有蹊跷。高谅、郑显近年行迹,亦有可疑之处。然,此事牵扯内宫、兵部及边镇将领,干系重大,需陛下圣裁。”骆思恭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情报价值,又将最终决断权归于皇帝。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北疆郡王的奏章,你也看了吧?”
“是。郡王爷所奏,与林逸条陈相互印证,且更添云州军情紧急。曹振彪叛乱,狄人压境,已非寻常贪腐案件,关乎边防安危。”骆思恭知道,皇帝这是在权衡,在判断各方势力的博弈和此案的严重程度。
“朕知道了。”皇帝终于起身,走到御阶前,俯视着骆思恭,“骆思恭听旨。”
“臣在!”
“朕命你全权负责此案。即刻锁拿御用监掌印太监高谅、兵部职方司郎中郑显,下诏狱严审!其党羽,凡有牵连者,一体缉拿!云州曹振彪,着北疆郡王赵恒,总督北疆军务,便宜行事,速平叛乱,震慑狄虏!涉案之‘狼头’匪类,各地锦衣卫、卫所,需全力剿捕,务求根除!”
“臣,领旨!”骆思恭心中大定,皇帝终于下定决心,要以此案为突破口,整顿内廷、清理兵部、震慑边镇!
“另外,”皇帝语气微缓,“那个林逸……献证有功。赏赐之事,待案情明朗后再议。你……替朕看着点他。此等人才,可用,但需敲打。莫让他成了第二个……‘鬼手刘’。”
“臣,明白!”骆思恭深深叩首。他听懂了皇帝的潜台词:林逸这次立了大功,但也彻底站到了风口浪尖。皇帝要用他,也要防他,更不容许他脱离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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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以最快的速度传出京城。高谅在宫中尚未反应过来,便被骆思恭亲自带人拿下,其在内侍省、御用监的党羽也遭到清洗。郑显在兵部值房被锦衣卫闯入带走,引起朝野震动。兵部尚书王大人在震惊之余,迅速切割,并上表请罪,声称失察。
北疆,赵恒接到圣旨和皇帝密信,精神大振。他立刻打出“奉旨讨逆”的旗号,调集本部精锐,并传檄附近州府卫所,合围云州右营。马文升得到赵恒支持,也底气大增,开始全力清剿曹振彪残部。
云州局势,瞬间逆转。曹振彪原本指望朝中救援,如今靠山崩塌,外有赵恒、马文升大军压境,内部军心浮动,开始出现逃兵。他困兽犹斗,试图联络黑石山兀术部,许以重利,邀其共同对抗朝廷兵马,甚至准备放弃云州,裹挟部分亲信和财富,北投狄人。
然而,兀术部首领托雷在得知高谅倒台、朝廷决心平叛后,态度变得暧昧起来。他扣下的匠人和矿图,本是与鬼手刘(背后是高谅)交易的重要筹码,如今交易方垮台,这些东西的价值大打折扣,反而可能成为烫手山芋。他开始暗中与马文升派去的使者接触。
雷霆峪内,林逸很快通过沈青璃和柳乘风留在边境的眼线,得知了朝局剧变和云州动向。他立刻意识到,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曹振彪狗急跳墙,很可能对黑石山的匠人不利,或者试图强行带走。而“三爷”高谅虽倒,但其掌控多年的“狼头”势力必然不会甘心覆灭,定会疯狂反扑,试图销毁证据或报复。
“韩队正,应急锐士营全员待命,配发最强装备。峡谷防卫,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所有机关陷阱,全部启用!”
“明轩,通知所有工匠和家属,即日起,非必要不得离开核心区域。物资储备,再次清点,确保至少可支撑三月。”
“婉清,坊内所有重要图纸、账册、配方,准备转移至最隐秘的岩洞密室。”
一条条指令迅速下达,整个雷霆峪如同绷紧的弓弦。
林逸独自登上指挥塔楼最高处,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过。他望向云州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
皇帝借他和赵恒之手,掀翻了以高谅为核心的阉党势力,整顿了兵部,也给了赵恒更大的权柄以稳定北疆。这是一场皇权与旧势力的博弈,他和他的雷霆峪,既是棋子,也是推手。
如今,棋盘上的大势已定,但残局未清。曹振彪是必须拔掉的钉子,黑石山的匠人和矿图是必须争取的宝藏,而“狼头”的垂死反扑,更是必须面对的疾风骤雨。
“来吧。”林逸轻声自语,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眼神却平静而坚定,“让我看看,这乱世的终章,究竟由谁来书写。”
黑云已然压城,而城中的雷霆,亦将发出撕裂苍穹的咆哮。
(第四百零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