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寅时三刻，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雷霆峪入口外三里，一处被枯藤和积雪覆盖的天然石缝里，悄然钻出十几个黑影。他们全身黑衣，脸蒙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在暗夜里闪着狼一般幽光的眼睛。动作迅捷无声，彼此间靠着手势交流，显然训练有素。为首一人身形瘦高，背着一柄细长的苗刀，他抬起手，指向峡谷入口方向隐约可见的灯火，做了个“分散潜入，制造混乱，目标核心区域”的手势。
这正是“影子”派出的、混入江南的狼头精锐杀手。他们蛰伏多日，终于等到边境风声最紧、各方注意力都被云州吸引的时机，准备一举摧毁雷霆峪，或至少重创其核心，掳走或击杀林逸。
然而，他们刚刚离开石缝不足百步，走在最外侧的一名杀手脚下忽然一空，“咔嚓”一声轻响，仿佛踩断了什么枯枝。紧接着，两侧雪地里“呼”地弹起数根碗口粗、削尖了的木桩，带着积雪狠狠横扫而来！
“有陷阱！”
惊呼声中，三名杀手躲闪不及，被木桩撞得骨断筋折，惨叫着倒地。其余人骇然止步，更加小心地观察地面。
“头儿，他们早有防备！”一名杀手低声道。
“废话！”瘦高头领眼神阴冷，“硬闯不行，改计划。第一队，继续制造动静，吸引正面守卫。第二队，跟我绕后，从东侧山崖攀上去！那里有处缓坡，守卫应该薄弱。”
他话音刚落，峡谷入口方向突然响起三声短促而尖锐的竹哨声！随即，几支火箭从入口哨塔上腾空而起，划破夜空！
警报！
几乎是同时，峡谷两侧山脊上，原本寂静的黑暗处，陡然亮起十几处火光——那是隐藏在岩洞和伪装工事里的了望哨！紧接着，一种低沉的、仿佛野兽低吼般的“呜呜”号角声，从峡谷深处传出，瞬间响彻整个山谷！
“不好！被发现了！”狼头杀手们心中一沉。对方反应太快了！这绝不仅仅是寻常的护卫，而是如同军队般的预警和动员体系！
“强攻！趁他们没完全集结！”瘦高头领知道已无退路，咬牙下令。第一队七八名杀手立刻取出飞爪绳索，扑向入口栅墙，同时向哨塔抛射毒镖和暗器。
哨塔上，两名锐士被毒镖击中，闷哼倒下。但更多的锐士从塔后掩体涌出，占据射击孔，一排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攒射而下！冲在最前的两名杀手顿时被射成刺猬。
“上墙！”杀手们悍不畏死，顶着箭雨，用飞爪勾住墙头，迅速攀爬。
就在第一名杀手即将翻上墙头时，墙内忽然探出几根粗大的竹管，一股黏稠刺鼻的黑油劈头盖脸喷了下来！紧接着，几支火把从墙后掷出！
“轰——！”
烈焰瞬间升腾，将墙头附近化作一片火海！攀附在墙上的杀手惨叫着跌落，浑身是火，在地上翻滚。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恶臭。
“是火油！”瘦高头领眼角抽搐。对方手段狠辣，准备充分！
与此同时，绕向东侧山崖的第二队（包括头领自己）也遇到了麻烦。他们刚接近崖壁，崖上几块看似自然的“岩石”忽然掀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弩口！
“嘣！嘣！嘣！”
近距离的弩箭攒射，威力惊人！两名杀手当场毙命。瘦高头领挥刀格开两支弩箭，却被第三支擦过肩头，带走一片皮肉，火辣辣地疼。
“撤！分散撤！”他知道事不可为，对方占据地利，防守严密，再强攻只是送死。必须保留力量，另寻机会。
然而，想走却没那么容易。峡谷入口方向，韩石头那粗豪的吼声如同炸雷般响起：“放滚木礌石！关门打狗！”
轰隆隆——！预先安置在两侧山坡上的、用藤网固定的巨石和滚木被砍断绳索，顺着陡坡呼啸而下，封死了杀手们退往入口方向的道路。同时，入口栅门轰然关闭，从里面又加上了数道粗大的门闩。
杀手们被堵在了入口与第一道防御工事之间的狭长地带，进退维谷！
“上墙！占领制高点！”瘦高头领嘶吼，带着剩余五六名手下，试图抢占一处地势稍高的岩石。
“想得美！”一声清冷的断喝传来。只见柳乘风单手持刀（他右臂伤重未愈），带着一队十余名身穿轻甲、手持圆盾和短矛的锐士，从侧翼一条小径杀出，截住了他们的去路！柳乘风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行动间虽有些滞涩，气势却分毫不减。
“是你！”瘦高头领认出了柳乘风，正是云州城中从他手下逃脱、夺走册子之人！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杀了他！”
双方瞬间混战在一起。柳乘风刀法精妙，虽左手使刀威力稍减，但招招搏命，硬生生缠住了瘦高头领。他带来的锐士则结阵而战，盾牌格挡，短矛突刺，配合默契，将剩余杀手分割包围。
峡谷入口处的战斗也迅速平息。在火油、弩箭和滚木礌石的多重打击下，第一队杀手死伤殆尽，仅剩两人被生擒。
山崖上的战斗却更加凶险。瘦高头领武功高强，苗刀诡异狠辣，柳乘风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肩头又添一道伤口。一名锐士见状，奋不顾身扑上，用身体挡住了刺向柳乘风要害的一刀，自己却被贯胸而过！
“兄弟！”柳乘风目眦欲裂，怒吼一声，不顾自身伤势，刀势陡然变得狂暴，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瘦高头领也被对方的悍勇所慑，稍一分神，被柳乘风一刀划破大腿，血流如注。他心知再拖下去必死无疑，猛地掷出几枚烟幕弹，趁乱逼退柳乘风，转身就往悬崖边冲去——那里有一处陡峭但可攀爬的缝隙，是他事先观察好的退路！
“拦住他！”柳乘风急喝。
但瘦高头领身法极快，几个起落已接近崖边。
就在此时，悬崖上方，一处极其隐蔽的岩石后，忽然站起一个人影。林逸！他竟然亲自在此处埋伏！他手中端着的，不是刀剑，而是一架造型奇特、带有长管和握柄的金属物件——那是神机坊根据火器草图原理，结合现有技术，秘密试制的第一代“喷火筒”原型！
林逸面色沉静，对准下方正要攀崖的瘦高头领，扣动了扳机。
“嗤——！”
一道炽热、粘稠、长达数尺的橘红色火龙，从管口喷涌而出，瞬间将瘦高头领笼罩！
“啊——！”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山崖！瘦高头领化作一个火人，手舞足蹈地从崖壁上坠落，重重摔在下方的乱石堆中，抽搐几下，便不动了，只剩下焦黑的躯干和刺鼻的焦臭。
突如其来的恐怖火器，不仅终结了杀手头领，也彻底震慑了剩余顽抗的杀手。他们心神俱丧，很快便被柳乘风和锐士们或杀或擒。
战斗，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骤然开始，又迅速结束。
天色微亮，峡谷内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焦糊的气味。林逸在韩石头等人的护卫下，走下悬崖。他看着一片狼藉的战场、牺牲的锐士遗体、被俘的杀手，以及那具焦黑的尸体，脸上并无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沉的凝重。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厚葬牺牲的兄弟。”林逸声音低沉，“俘虏分开审讯，我要知道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来了多少人，还有没有后续。”
“公子，您没事吧？”苏婉清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后怕。
“我没事。”林逸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目光却投向北方，“他们这次失败了，但绝不会罢休。‘影子’还在，狼头余孽还在。而且……”他顿了顿，“云州那边，恐怕也到了最后关头。曹振彪撑不了多久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午后，一骑快马从滁州方向疾驰而至，带来了北疆的最新消息：曹振彪右营发生内讧，其副将杀曹振彪及其死党，开营投降！赵恒已接管右营，正整肃兵马，同时派使者与兀术部最后交涉，要求立刻交出所有被扣汉人工匠！
“曹振彪死了……”林逸看着急报，眼神复杂。一条恶虎伏诛，但北疆的乱局并未结束，争夺匠人和矿图的最后博弈，才刚刚开始。而他刚刚经历的血火试炼也证明，想要在这乱世中握住“雷霆”，仅仅有技术和工坊还远远不够。
他还需要更锋利的长矛，更坚固的盾牌，以及……一颗足以驾驭这一切的、冷静而坚硬的心。
（第四百零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