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玉楼的夜,笙歌暂歇后,真正的销金时刻方才到来。
每月一度的“奇物竞拍”是泠洲顶级圈子的盛事,无关官职,只论财力与眼力。
王云水等人所在的“听涛阁”位置绝佳,通过雕花槅扇,恰好能将楼下那座被无数灯盏照得如同白昼的圆形拍卖台尽收眼底,而阁内之人却隐在相对昏暗的光线里,颇有几分置身事外、俯瞰众生的意味。
主持拍卖的,是一位身着锦袍、面白无须、神态精明的中年人,乃是这浮玉楼掌柜,也是背后那位郡王的家臣,言谈举止滴水不漏,颇懂调动气氛。
第一件呈上的奇物,便让王云水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那是一枚被安放在黑丝绒底座上的发光镜,约有脸盆大小,镜面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正由两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捧出。
“诸位贵客请看,”掌柜的声音清亮,“此乃得自内海边缘互市的‘夜明宝镜’!无需灯烛火油,置于室中,自生柔光,可照亮方丈之地,历时三载方渐暗淡,实乃闺阁雅室、夜读静观的稀罕物事!起拍价——三百金!”
楼下大堂及周围雅间顿时响起一阵低语。
三百金,已足够在泠洲置办一处不错的宅院。
然而出价声却此起彼伏,很快攀升至五百金、七百金……京城勋贵、豪商巨贾的财力与追逐新奇奢侈品的热情,在此刻显露无疑。
王云水冷眼旁观,心中却生出几分荒谬与不屑。
这镜子的做工、光泽,乃至那“历时三载”的说明,在他眼中,比起当年临风府国铭达院首亲手制作、赠予他的那两百面内海镜,无论是工艺的精细程度、符文的完整玄奥,还是光效的持久稳定,都差了不止一筹。
不过是内海边缘流出的粗制仿品或劣化版本,竟也能在此引得众人争抢。
价格一路飙升至九百金,竞价声渐渐稀疏。就在掌柜即将落槌时,一个尚带几分稚气、却异常清亮骄傲的声音从二楼另一侧雅间传出:“一千金!”
满场寂静。一千金买一面只能用三年的镜子?
许多人在心中摇头,暗叹这怕是哪家被宠坏的纨绔子弟。
但也无人再敢出声竞夺,一千金,已远超这镜子的实际价值太多。
掌柜笑容满面,连声恭维,迅速落槌。
接下来几件,也多是标注“内海互市所得”的物件:一枚据说能宁心静气的“温玉”,一把镶崁着内海小珠的匕首,还有几盒香气奇异的海外香料。
出价依旧热烈,但再未出现方才那种夸张的高价。
直到第五件拍品被请出——那并非器物,而是一个用秘银丝加固的扁平方匣。
匣盖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页金光流转、薄如蝉翼的金属箔片,上面蚀刻着极其复杂细密的纹路。
“此物,乃瑞霖七年,有南洲商队深入内海互市,后机缘巧合之下,我齐国人以重宝换来!”
掌柜的声音拔高,带着煽动性的神秘,“据传,此与传说中的影石有异曲同工之妙!这金箔之上所录符文,据高人鉴定,确能激发微弱光影幻象,或有勘破虚妄之奇效!起拍价,一百金!”
“影石”二字一出,连“听涛阁”内的王云水都心头一震。
皋鹤城的经历瞬间涌上心头。
他凝目细看,那金箔的质地与纹路风格,确与皋鹤所见的某些符咒载体有相似之处,但似乎更加简陋、残缺,光芒也极其微弱,远不能与他那套金箔纸相比。
看来,这也是从内海流出的、似是而非的残次品或仿制尝试。
出价声再次响起,但比之前谨慎了许多。
毕竟“影石”太过缥缈,而这金箔效用不明。
价格在三百金左右徘徊。
又是那个清亮的声音:“五百金!”
无人竞争。
金箔归了同一位买家。
接连三件压轴或噱头十足的内海奇物,竟都被这同一间雅室的客人拍下,总价已接近两千金!
楼下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不少人都在猜测这位豪客的身份。
蘼芜原本斜倚在软垫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热闹,此时也不由得微微直起身,通过槅扇缝隙,仔细望向那间频频出价的雅室。
当他隐约看清里面那个被几位华服伴当簇拥着的、面容尚带稚气却已显露出骄矜之色的少年侧影时,脸色骤然一变!
他倏地转过头,压低声音,对王云水急道:“王大人!那间雅室里……是咱们的小主人,太子殿下的嫡长子,姜星子殿下!”
王云水心中也是一惊。
太子嫡子,未来的皇太孙,竟然微服来这浮玉楼参与竞拍,还如此一掷千金!
就在这时,楼下似乎起了些小骚动。
原来那掌柜正带着得体的笑容,亲自捧着最后一件成交的奇物,来到那间雅室门前,显然是请买主交割。
隐约传来些许低声交谈,随即那掌柜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紧接着,雅室的门被推开,那位姜星子殿下在伴当陪同下走了出来,小脸绷着,虽竭力维持镇定,但眼神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跟随的伴当似乎在低声解释什么,掌柜脸上的为难之色越来越重。
明眼人一看便知,怕是这位小世子一时兴起,叫价太猛,随身带的钱铢不够了!
若是寻常富家子,浮玉楼自有手段处置,可眼前这位是皇帝的亲孙子、太子的心头肉!
谁敢逼迫?
可若就此作罢,浮玉楼的规矩往哪搁?
拍卖所得巨额款项又如何平帐?
场面一时极为尴尬。
楼下众宾客虽不敢明着议论,但各种目光已聚焦过去,空气仿佛凝固。
蘼芜脸色再变,低骂一声:“胡闹!”立刻起身,对王云水道:“王大人稍坐,咱家得下去看看!”说罢,匆匆整理了一下紫袍,快步走出“听涛阁”。
当那一身标志性的高级宦官紫袍出现在楼梯口时,整个拍卖场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谁不认识这位太子身边的红人蘼芜公公?
他此刻出现在这里,意义不言自明。
蘼芜脸上已换上无可挑剔的恭谨又不失威严的笑容,快步走到姜星子面前,先行了一礼:“奴婢见过小殿下。殿下雅兴,也来这浮玉楼赏玩奇物?”
姜星子见到蘼芜,明显松了口气,但小脸仍有些发红,哼了一声,没说话。
蘼芜转身,面向掌柜和众宾客,声音不高,却清淅传遍全场:“诸位,一点小误会。小殿下今日兴致高,与大家同乐竞拍,乃是你们浮玉楼的荣幸。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王云水所在的“听涛阁”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朗声道:“恰巧,今日有刚从万里海疆归来的王云水王大人在此设宴。王大人不仅为国立下大功,更自海外带回诸多真正稀世奇珍。小殿下爱惜物华,不忍浮玉楼盛会因这点小事扫兴,特请王大人暂借几件海外宝物,权作添彩,以全今日盛会!”
这番话,既给了姜星子台阶下,保全了皇家颜面,又将压力与目光巧妙地引向了王云水,更将借宝说成了是世子的美意与添彩。
楼上的王云水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暗叹蘼芜反应机敏,措辞老辣。
他立刻明白,这是自己表态、向太子一系示好的绝佳机会,也是蘼芜在考验他的应变和诚意。
他毫不尤豫,起身走到阁边栏杆处,先是对着楼下姜星子的方向遥遥一礼,然后道:“蘼公所言极是!能得小殿下青睐,以海外微物为盛会添彩,乃是云水的荣幸!”
说罢,他立刻吩咐紧随身边的小厮:“速去,将我们备用轿中那十中瓶‘海韵水’,还有那套‘澄心琉璃盏’取来!”
很快,刘瑞捧着东西回来。水晶“海韵水”在灯火下碧波荡漾,那套王云水原本备着以备不时之需、包含了酒壶、酒杯、水盂等共计十二件的海洲玻璃器皿,被小心翼翼地摆放在铺着锦缎的托盘中,器壁薄如蛋壳,流光溢彩,雕刻着细腻的海浪纹,其纯净剔透与工艺之精,瞬间将方才拍卖的那些所谓“内海奇物”比了下去!
“此‘海韵水’,取自海外灵泉,清心涤虑;此‘澄心琉璃盏’,乃海洲大师之作,世间罕有。谨献于殿下,聊助雅兴,权充今日彩头!”王云水声音平稳,姿态躬敬而不卑。
楼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和叫好声。
这两样东西,一看就知非凡品,价值恐怕远超那几件拍卖物。
更重要的是,王云水这番及时又得体的救场,给足了太子和世子面子。
姜星子的小脸终于由阴转晴,好奇地看着那套光华流转的玻璃器,又抬头看向楼上王云水的方向,眼中少了些窘迫,多了几分探究与兴趣。
他扬起小下巴,对着王云水所在的方向,用那清亮的声音说道:“王大人果然是个有趣的人!东西不错!明晚……你来给我讲讲海外的故事!”
说罢,也不再提拍卖交割之事,在蘼芜和一众松了口气的伴当簇拥下,径自离开了浮玉楼。
那掌柜自然是千恩万谢,对着王云水所在方向连连作揖,拍卖会就此草草收场,但今夜“王云水海外归来,豪掷珍宝为世子解围”的轶事,恐怕天亮前就会传遍泠洲富贵人的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