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进驻博物馆第三天，压力无处不在。张劲松要调二十年前的文化系统干部交叉任职记录，档案室回得干脆：“管钥匙的老同志住院了，没法取。”李刚协调银行查关联账户流水，以往半天就能搞定的协查函，这次被客气地挡回来，要“补充更完善的合规手续”。就连调查组的车去博物馆，都能撞上市政管道抢修，绕路耽误的半小时里，没人能说清抢修是巧合还是故意。
真正的重压，是区委书记陈为民亲自传达的。下午，林默被召进书记办公室，门一关，陈为民没坐宽大的办公椅，径直走到会客沙发旁坐下。他搓了把脸，疲惫感顺着指缝溢出来。
“林默。”他递过一支烟，林默摆手拒绝，他自己也没点，捏在手里反复捻着，烟身被揉得有些变形，“这两天，老领导的电话快被打爆了。”
林默心头一紧，知道正题来了。
“有省里退下来的，也有市里以前的老领导。”陈为民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话都委婉，核心就一个：担心连续负面舆情影响宝山投资环境，提醒文物工作专业性强，历史遗留问题复杂，处理要‘瞻前顾后’，注意‘方式方法’，要‘团结大多数’。”
他顿了顿，抬眼盯住林默：“有位老领导特意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别搞得太紧张，寒了那些为地方文化事业出过力的老同志的心。”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的微弱风声。林默能闻到陈为民手中烟草的干涩气味，混杂着办公桌上茶水的淡香，两种味道搅在一起，格外压抑。
“陈书记，您的意见是？”林默直接发问。
陈为民把烟放在茶几上，叹了口气：“我能有什么意见？调查是省里派的，案子是你们办的。我只是传话，把压力如实告诉你。你年轻有冲劲，想干事，我清楚。但官场里，做事不光看能力，还得看情势、讲火候。博物馆这摊子水，比我们想的深，也浑。牵扯的人，比高明源复杂多了——高明源是明着的恶，这些人，很多戴着光环，有身份，有‘贡献’。”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省里班子也不是铁板一块。我听说，有领导觉得宝山最近‘动静太大’，担心影响稳定，建议有些事‘缓一缓’‘冷处理’。虽是传闻，但你得心中有数。”
这番话比批评更有分量。林默瞬间看清局面：脚下是文物盗卖的黑洞，身旁是隐形掣肘，头顶悬着“大局”的审视。他站在狭窄的门槛上，往前是深潭，往后无退路。
“感谢您直言相告。”林默沉默片刻，声音沉稳，“但调查已启动，证据链正在铺开，现在停手或转向，既对不起法律，也没法对公众交代。庞家捐赠调包、刘建国父子监守自盗，是现行犯罪，证据清晰。我的想法是，集中火力把这两个案子办成铁案，用事实和判决说话。至于历史旧账、复杂人情，我们梳理清楚后按程序上报，由上级研判。该查的坚决查，该上级定夺的绝不越界，这样既能推进工作，也能减少阻力。”
陈为民盯着他，眼神里有审视、有担忧，最后化作无奈的认可：“思路清楚，就按你的想法稳扎稳打。记住，每一步都要扎实，证据过硬，程序规范。现在无数双眼睛盯着，不能出任何纰漏。跟调查组多沟通，很多情况通过他们上报，比我们自己说更合适。”
“明白。”林默点头。他清楚，调查组不只是办案机构，更是他与更高层级沟通的合法渠道，是缓冲带。
离开书记办公室，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格外清晰，回声撞在墙上，又弹回耳边。压力没消失，却从无形的雾气，变成了可审视、可应对的具体问题。肩上的担子更清晰，也更沉重。
晚上回到住处，开门的瞬间，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
客厅茶几上，保温提锅亮着“保温”小灯。旁边除了苏清雅的便签，还有一张苏清璇画的“监督示意图”：圆脸小人代表林默，旁边箭头指着水果碗，写着“吃它！”，脚边画着冒热气的碗，标注“银耳羹喝光！”。稚气的画风，让林默紧绷的嘴角柔和下来。
便签是苏清雅的字迹：“清璇说你是重点监护对象。晴王葡萄新买的，记得吃。”
林默洗了手，打开提锅。琥珀色的羹汤里，银耳炖出了胶质，红枣和枸杞饱满。盛一碗慢慢喝，温度和甜度刚好，顺着食道滑下，熨帖了紧绷的神经。
手机震动，是苏清璇发来的短视频。镜头有点晃，先对准她盘腿坐在地毯上的腿——浅灰色薄丝袜紧紧贴合着纤细的小腿，袜口松松陷在脚踝上方，灯光下泛着细腻的柔光，连小腿内侧淡淡的血管纹路都隐约可见。她的脚丫跟着看不见的节奏一翘一翘，脚趾隔着轻薄的袜面轻轻弹动，像在跳小舞，袜尖随动作微微绷紧，勾勒出圆润的趾形。
背景音是她压低的笑声，还有苏清雅远远的嗔怪：“别闹了，影响林默休息。”苏清璇像是没听见，镜头往下移，露出袜底的卡通猫咪图案，她还故意用脚趾勾了勾袜口，让轻薄的丝袜顺着脚踝微微滑动一点，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又快速收回去，袜面重新贴回细腻的肌肤。最后，她把脚踝一转，猫咪图案对着镜头晃了晃，视频戛然而止。
没有言语，却满是鲜活的牵挂。林默反复看了两遍，仿佛能摸到地毯的柔软、感受到灯光的温暖。他回复：“监护收到。葡萄甜，羹已喝，脚趾舞满分。”
几乎同时，苏清雅的消息跳出来：“听说压力不小。陈书记稳重，他的话要听，自己的路也要想清。家里没事，勿挂心。”
她从不多问，却总能精准感知他的状态。林默看着两条消息，白日的压力仿佛被隔绝在门外。他清楚门外仍是惊涛骇浪，但这碗羹、这段视频、这条消息，就是他的锚点。
第二天一早，林默调整了策略。
他不再硬抗所有压力，而是聚焦核心。和调查组组长闭门沟通许久，把陈为民传达的信息、自己的分析全盘托出，共同细化方案：对外，高调推进博物馆全面清点，展示规范化与决心；对内，收缩锋芒，集中精锐攻坚“捐赠调包”和“监守自盗”两个核心案件，争取最快时间突破。
同时，他让张劲松把年代久远、牵扯复杂的历史遗留问题，单独整理成详实报告，附上疑点，通过调查组正式渠道上报省纪委监委和上级文物部门。报告末尾特意强调：“上述情况年代久远、关系复杂，超出我区调查权限与职责范围，特此呈报，请上级审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