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的人散去后，林默独自留在小会议室里。桌上的资料堆得老高，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在纸页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也将他紧锁的眉头映得愈发清晰。他拿起那份标注着“鉴定专家名单”的文件，指尖在“赵文博”三个字上反复摩挲——这个既身兼鉴定专家，又暗藏庞家顾问身份的人，无疑是解开谜团的第一把钥匙。
他刚想拨通张劲松的电话询问赵文博的核查进展，手机先一步震动起来，是苏清雅发来的消息：“衣服已经送到你宝山的住处了，司机把钥匙放在了物业前台。清璇刚才还问你吃没吃饭，让我提醒你别凑活。”后面跟着一个苏清璇比耶的表情包，女孩穿着浅粉色居家服，白色棉袜的脚踝露在镜头外，透着股没心没肺的乖巧。
林默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指尖在屏幕上敲出回复：“刚忙完部署，等下吃点工作餐。你们也早点吃饭，别等我。”发送完毕，他将手机揣回口袋，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告别时的画面：苏清雅站在门口，米色西装裙下的深灰色哑光丝袜勾勒出利落的腿部线条，裙摆轻晃时与丝袜摩擦，蹭出细碎的沙沙声；苏清璇扒着门框，白色棉袜上沾着的小小绒毛，还有那双写满不舍的眼睛。
这份牵挂像一缕暖阳，驱散了些许调查的阴霾，却也让他更加坚定——必须尽快查清真相，不能让宝山的暗流，惊扰到身后这份安稳。
“林区长。”张劲松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纪委书记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手里攥着一份文件，“赵文博的情况有点棘手。”
林默抬抬手，示意他坐下：“说。”
“我们去了他任职的省文物研究所，所长说他一周前就以‘家中急事’为由请了长假，至今联系不上。”张劲松将文件推到林默面前，“这是他的请假条和离职交接清单，看起来很规范，但我们查了他的银行流水，发现他请假前三天，有一笔五十万的大额转账进账，来源是一家注册在海外的空壳公司，查不到实际控制人。更奇怪的是，他的住处已经空了，家具家电都被搬走了，像是早就做好了长期离开的准备。”
“畏罪潜逃？”林默指尖敲击着桌面，眼神沉了下来。赵文博的失联，显然不是巧合，背后必然有人在推动。他拿起那份交接清单，仔细翻看，“他的办公电脑呢？里面有没有鉴定相关的资料？”
“技术科的人已经去查了。”张劲松摇摇头，“研究所的人说，他离职前已经把电脑硬盘格式化了，我们正在尝试数据恢复，但难度很大。另外，我们还查到，他担任庞氏集团文化公司顾问期间，每年有二十万的‘咨询费’入账，这笔钱连续拿了三年，却没有任何公开的咨询项目记录。”
“二十万？”林默冷笑一声，“这哪里是咨询费，分明是买通鉴定的封口费。”
两人正说着，李刚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脸色比张劲松还要难看：“林区长，监控的事查崩了。负责博物馆监控维护的是一家外包公司，我们找到他们的负责人，对方一口咬定是‘设备老化导致的意外故障’，还拿出了设备检测报告。但我们查了这家公司的资质，发现他们成立还不到一年，注册资本只有十万，根本不具备承接博物馆这类重要场所安防维护的资质。”
“资质不全还能中标？”林默的语气冷了下来，“谁签的合同？招标流程有没有问题？”
“合同是博物馆馆长签的，招标流程表面上没问题，但参与竞标的三家公司，有两家是空壳公司，明显是陪标。”李刚拿出一份合同复印件，“更关键的是，我们查到这家外包公司的法人，是王建军副区长的远房侄子。”
“王建军。”林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将之前的线索串联起来——分管文化、出席捐赠仪式、在庞家文旅地块审批上签字、远房侄子承接博物馆监控维护。这条利益链，已经清晰地指向了这位副区长。
“通知王建军，让他立刻到调查组办公点配合问询。”林默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另外，李刚，你牵头负责外包公司负责人的审讯工作，重点核实监控故障是否人为、背后指使人员；张书记，你带队深挖赵文博与庞家的关联，重点核查那五十万海外转账流向及他与王建军的资金往来。有任何进展，第一时间向我汇报，我来协调跨部门资源。”
“明白！”两人齐声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林默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刚坐下没多久，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王建军走了进来，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脸上堆着刻意的笑容，眼神却有些闪躲，进门时脚步都带着几分迟疑：“林区长，您找我？”
“坐。”林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最近博物馆捐赠藏品外流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
王建军坐下时，身体微微紧绷，双手放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紧：“知道知道，我一直关注着新闻，真是没想到会出这种事。”他叹了口气，装作惋惜的样子，“当初捐赠仪式我虽然出席了，但具体的鉴定、入库流程都是博物馆负责的，我就是挂个名，没参与实际操作。
！“没参与实际操作？”林默拿起桌上的合同复印件，推到他面前，指尖点在法人那一栏，“这家负责博物馆监控维护的外包公司，法人是你远房侄子吧？资质不全的公司能中标，招标流程还全是陪标，你告诉我，这也是挂个名？”
王建军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这这是我侄子自己找的关系，我真不知道他资质有问题。而且监控维护是博物馆的事，我没干预过。”
“没干预？”林默又拿出庞家文旅地块的审批流程表，“庞家的文旅地块，正常审批需要六十个工作日，你签字把关的环节，硬生生压缩到了二十八天。两份关键的环评报告都是加急补办的，出具报告的机构还和庞家有长期合作，这些你也不知道？”
提到审批流程，王建军的眼神彻底慌了，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说话都开始结巴：“这这是因为当时文旅项目是区里的重点工程，要求加快推进，我也是按上级指示办的，没有违规。”
“上级指示？”林默向前倾了倾身体，眼神锐利如刀，“哪个上级？指示文件在哪？赵文博是庞家旗下公司的顾问，却参与了捐赠藏品的鉴定，这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赵文博”王建军听到这个名字，身子明显一颤，头埋得更低了，“我我认识他，但不知道他和庞家的关系。鉴定是专家的事，我不懂，也没问过。”
林默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直到王建军不敢再与他对视，全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面。“王建军，我提醒你，这次是中央督导组和省委牵头的专项调查，不是普通的内部核查。”林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隐瞒不报、包庇纵容，后果比你想象的更严重。给你一夜时间，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想清楚，明天早上主动到调查组说明情况。如果现在坦白，还能算你主动配合；要是等我们查到证据，就晚了。”
王建军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抬起头时，脸色已经毫无血色：“林区长，我”
“出去吧。”林默打断他，不再看他一眼。
王建军踉跄着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出办公室，关门时的声响都带着几分慌乱。
林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王建军的反应已经很明显了，他不仅涉案，而且大概率只是利益链上的一颗棋子。能让他如此忌惮，背后必然还有更关键的人物。
夜色渐渐笼罩了宝山，窗外的城区亮起了点点灯火。林默拿起手机，看到苏清雅发来的消息：“清璇已经睡了，睡前还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炖了点银耳羹，让司机明天一早送过去，记得热了喝。”
他看着消息，嘴角微微上扬，指尖回复：“好，你们也早点休息。我这边有进展了，放心。”
放下手机，林默重新翻开核查资料。这时，李刚的电话打了进来，语气带着几分兴奋：“林区长，有突破！外包公司的负责人招了！监控故障是人为的，是王建军让他侄子安排人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别人趁机把藏品换出来！而且他还交代，庞家给了王建军五十万好处费，就在文旅地块审批通过后转的账！”
“好！”林默眼神一凛，“你立刻牵头固定所有证据，协调银行部门冻结王建军的全部银行账户；同时通知安保组加派人手盯紧王建军及其家属，严防串供或外逃。明天一早，由调查组牵头对他正式立案调查，相关手续我来协调区里审批。”
挂断电话，林默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宝山的风透过缝隙吹进来，带着些许凉意。他想起苏清雅帮他整理领带时的模样，深灰色哑光丝袜的微凉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手臂上，那句“注意安全”的叮嘱，成了深夜里最温暖的支撑。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但他知道，只要顺着王建军这条线索查下去，真相就不会太远。他转身坐回办公桌前，翻开厚厚的资料，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坚定而孤勇。
凌晨两点，办公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林默抬起头，看到值班人员领着一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人走进来——是王建军。
“林区长我我要坦白。”王建军的声音带着哭腔，进门就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我错了，我不该跟庞家勾结，不该帮他们走后门”
林默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威严：“说清楚，从头说。”
王建军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开口：“去年年初，庞家的张启明找到我，说想给博物馆捐一批藏品，让我帮忙协调快速通过审批，还承诺给我五十万好处费，另外帮我侄子的公司拿下博物馆的监控维护项目。他们说这些藏品都是‘民间普通工艺品’，鉴定环节已经找好了人，就是赵文博。”
“赵文博是他们早就买通的？”林默追问。
“是！”王建军用力点头，“赵文博每年拿庞家二十万咨询费，这次鉴定就是帮他们把真品说成‘普通工艺品’，方便后续操作。庞家真正的目的，是借着捐赠的名义，让这些真品先进入博物馆‘洗白来源’，然后再通过监控故障的机会把藏品换出来，卖到海外套现。”
！“藏品是怎么被换出去的？具体是谁操作的？”
“是张启明安排的人！”王建军咽了口唾沫，语气愈发慌乱，“去年十月那次藏品维护，我让侄子安排人故意弄出监控故障，张启明的人就穿着维护人员的衣服混进展厅，用仿品把真品换了出来。我全程没露面，只负责协调博物馆那边不拦着。”
林默盯着他：“文旅地块的审批呢？也是他们要求你加急的？”
“是！”王建军的肩膀垮了下来，“庞家说文旅地块是他们的‘后续布局’，让我尽快批下来，还说这事成了，后续还有重谢。我一时糊涂，就违规加快了审批流程，还帮他们压下了环评报告的问题。”
说到这里，王建军突然哭了出来：“林区长，我真不知道他们捐的是这么贵重的真品，也不知道他们要把东西卖到海外我就是贪了那五十万，想帮侄子找个项目现在庞家要跑路，还威胁我要是敢说出去，就对我家人不利，我实在扛不住了”
林默眼神沉了下来，从王建军的供述里，已经能拼凑出事件的完整轮廓：庞家精心策划了“捐赠洗白—偷换真品—海外套现”的链条，王建军、赵文博都是他们的棋子。而庞家提到的“后续布局”和威胁话语，更暗示着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利益网络。
“你说的这些，有没有证据？”林默追问。
“有！”王建军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张启明跟我谈话的录音，还有他给我转五十万好处费的转账记录截图，我都存在里面了。我还知道庞家在宝山有个秘密仓库，里面可能还藏着没来得及运出去的藏品，地址是”
林默立刻拨通张劲松和李刚的电话，语气急促：“立刻带人手过来，王建军已经坦白，带上取证设备；李刚，马上带人去王建军说的秘密仓库，查封所有物品；另外，联系边境管控部门，严防庞家相关人员出境！”
挂断电话，林默看着瘫坐在地上的王建军，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他让值班人员把王建军带去休息室看管，等待调查组接手。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林默走到窗边，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晨曦，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舒缓。他拿出手机，点开苏清雅的聊天框，发了一条消息：“有重大突破，真相越来越近了。等忙完这阵，就回去看你们。”
指尖敲击屏幕的瞬间，他又想起了告别时的画面：苏清雅站在门口，深灰色哑光丝袜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指尖轻轻帮他抚平领带的模样；苏清璇扒着门框，白色棉袜上沾着的小小绒毛，还有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这份温暖，成了他在漫漫长夜中坚持的全部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