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尽的黑暗。
叶凡感觉自己沉在一片温暖的黑暗中，如同回到了母胎。意识在混沌中漂流，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偶尔有光点闪过，那是记忆的碎片：苏沐月温柔的笑容，王富贵憨厚的脸庞，青竹老人消散时的青光，星玄前辈胸口的血洞……
“沐月……富贵……前辈……”
他在心中无声呼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体内，如同甘泉般滋润着干涸的经脉和丹田。意识逐渐凝聚，五感回归。
叶凡睁开眼。
入眼是青灰色的石壁，壁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散发着微弱的灵光，照亮了这个不大的石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而沧桑的气息，仿佛已经尘封了亿万载岁月。
他躺在石室中央的石台上，身下垫着柔软的兽皮。石台边缘，星玄盘膝而坐，正在闭目调息。老者的脸色依旧苍白，胸前的伤口虽然已经止血，但依旧狰狞可怖。
“前辈……”叶凡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浑身剧痛，忍不住闷哼一声。
“别动。”星玄睁开眼，声音虚弱，“你的身体透支太严重，经脉、丹田、神魂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至少需要休养三个月才能恢复行动。”
叶凡感受了一下体内，果然一片狼藉。灵力几乎枯竭，丹田内的七块碎片黯淡无光，青霄剑种也缩成了米粒大小，气息微弱。
但他更关心星玄的伤势。
“前辈，你的伤……”
“死不了。”星玄笑了笑，那笑容却带着苦涩，“不过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撑不过这个纪元了。噬契约之影留下的‘虚无侵蚀’，不是现在的我能化解的。”
叶凡心中一沉。
虚无侵蚀……是虚无之种的力量？
“先不说这个。”星玄摆摆手，指向石室角落，“你看那里。”
叶凡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石室角落，悬浮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散发着七彩流光的碎片——第八块契约碎片。
第二样，是一卷古朴的玉简，玉简表面刻着四个上古文字:《吞天遗录》。
第三样，是一颗拳头大小的灰色晶石，晶石内部仿佛有雾气流动，散发出一种诡异的“不存在感”。
“那是……”叶凡盯着灰色晶石，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厌恶。
“虚无之种的‘子体’。”星玄缓缓道，“或者说，是它的一滴‘眼泪’。”
“眼泪？”
“吞天仙帝陨落前，与虚无之种有过最后一战。”星玄的声音变得悠远，“那一战，仙帝以自身为代价，将虚无之种重创，并斩下了它的一部分核心。那部分核心，就是这颗‘虚无泪晶’。仙帝将它封印在此，留待后世执刃者处理。”
叶凡看向第八块碎片和玉简：“那这些……”
“第八块碎片，是仙帝当年从虚无之种体内强行剥离出来的。”星玄解释，“虚无之种吞噬了太多契约之力，体内已经凝结出一块特殊的碎片。仙帝拼死夺下，留在这里，作为对抗虚无的关键。”
“至于《吞天遗录》……”星玄顿了顿，“是仙帝留下的最后传承。里面记载了他对契约、对纪元大劫、对虚无之种的全部理解。同时，也指明了第九块碎片的下落。”
叶凡精神一振：“第九块碎片在哪里？”
“在虚无之种体内。”星玄的回答让叶凡心中一凉，“当年仙帝虽然夺回了第八块，但第九块已经与虚无之种的核心完全融合，无法剥离。想要集齐九块碎片，唯一的方法就是……斩杀虚无之种，从它尸体中取出碎片。”
斩杀虚无之种？
连吞天仙帝都只能重创无法斩杀的存在，他一个炼虚巅峰，怎么可能做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星玄看出了叶凡的绝望，“但仙帝留下了后手。他在遗录中记载了一种方法，可以将九块碎片的力量短暂融合，爆发出超越仙帝的一击。那一击，足以斩杀重伤未愈的虚无之种。”
“但代价呢？”叶凡问。
他不相信世上有什么免费的力量。越是强大的手段，代价就越大。
星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出了那个答案。
“代价是……执刃者的生命。”
石室中一片死寂。
叶凡看着那卷玉简，心中翻江倒海。
用生命，换一击，换斩杀虚无之种，换集齐九块碎片，换执掌完整契约，换……终结这场延续了十二个纪元的浩劫。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你不用现在做决定。”星玄轻叹，“先养伤吧。等伤好了，再慢慢看遗录。也许……会有其他办法。”
叶凡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他在石室中静养。
星玄虽然重伤，但合道巅峰的修为还在，每天都会用精纯的星力为他梳理经脉、温养丹田。配合石室中浓郁到液化的灵气，叶凡的恢复速度比预想中快了许多。
半个月后，他已经能够坐起，勉强运转功法。
一个月后，可以下地行走，灵力恢复了三成。
两个月后，伤势基本痊愈，修为甚至因为这次生死历练而有所精进，隐隐触摸到了合道的门槛。只是丹田内的七块碎片和青霄剑种依旧黯淡，需要更长时间的温养。
这期间，叶凡将第八块碎片融入丹田。
八块碎片齐聚，契约网络更加完整。他能感觉到，自己对契约之力的掌控达到了新的高度，甚至隐约能够感应到诸天万界中那些与契约相关的存在——比如其他守墓人，比如玉衡星界，比如……虚无之种。
那是一种极其邪恶、极其混乱、又极其强大的气息，隐藏在无尽虚空的某个角落，如同毒瘤般侵蚀着世界的根基。
“那就是虚无之种吗……”叶凡心中沉重。
伤愈后，他终于拿起了那卷《吞天遗录》。
玉简入手温润，神念探入，浩瀚的信息涌入识海。
那不是简单的文字记载，而是吞天仙帝以无上神通留下的“记忆传承”。叶凡仿佛亲身经历了仙帝的一生，看到了上古时期诸天万界的繁荣，看到了第一次纪元大劫的恐怖，看到了契约诞生的过程，看到了叛契者的背叛，看到了仙帝与虚无之种的决战……
一幕幕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闪过。
当传承结束时，叶凡已经泪流满面。
不是悲伤，而是震撼。
他终于明白了，吞天仙帝当年做出了怎样的牺牲。
也终于明白了，执刃者的使命有多么沉重。
“看完了？”星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凡抹去眼泪，转身点头。
“现在你知道了。”星玄看着他，“集齐九块碎片，斩杀虚无之种，执掌完整契约，引导诸天渡过纪元大劫……这就是执刃者最终的使命。但代价，是你的生命。”
“有别的办法吗？”叶凡问。
“仙帝在遗录中找了十二个纪元，没有找到。”星玄摇头，“虚无之种是上一个纪元大劫的‘余烬’，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秩序的否定。想要彻底消灭它，只能用超越秩序的力量去冲刷。而九块碎片融合后爆发的‘契约终章’，就是这种力量。”
叶凡沉默。
许久，他问了一个问题：“前辈，如果我死了，契约会怎么样？”
“会寻找下一个执刃者。”星玄道，“契约的本质是诸天万界的因果与秩序，它不会因为某个执刃者的死亡而崩溃。只是……下一个执刃者出现，可能需要千年，万年，甚至更久。而这段时间，虚无之种可能已经恢复，甚至变得更加强大。”
“也就是说，如果我退缩，就等于把灾难留给了后人。”
“……是。”
叶凡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释然，带着决绝。
“前辈，我从小就是个普通人。怕死，怕疼，怕失去重要的人。穿越到这个世界后，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活下去，还清债务，和沐月白头偕老。”
“但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他看向石室上方，仿佛透过石壁看到了外面的星空，看到了那些他想要守护的人，看到了无数他从未见过却依然在努力活着的生灵。
“前辈，帮我个忙。”
“你说。”
“等我死后，把完整契约交给下一个执刃者。告诉他，我的经验，我的教训，我的一切……都留在遗录里了。希望他……能做得比我好。”
星玄眼眶泛红，重重点头：“好。”
“还有，”叶凡取出两枚传讯玉符，“一枚给沐月，一枚给富贵。告诉他们……对不起，我食言了。但我不后悔。”
星玄接过玉符，手在颤抖。
叶凡没有再多说，而是走向那颗灰色晶石。
虚无泪晶。
按照遗录记载，想要找到虚无之种的本体，需要以这颗泪晶为引。而激活泪晶的方法，是以执刃者的精血浇灌，以契约碎片共鸣。
他咬破指尖，将一滴精血滴在晶石上。
精血落下的瞬间，晶石爆发出刺目的灰光。同时，丹田内的八块碎片疯狂震动，爆发出八色光芒与灰光交织。
灰光在空中凝聚成一幅星图。
星图中央，标注着一个坐标。
那是虚无之种藏身的地方——位于诸天万界边缘的“归墟之地”，一个连时间与空间都不存在的绝对虚无领域。
“找到了。”叶凡轻声道。
他转身，对星玄深深一躬。
“前辈，多谢这些年的照顾。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星玄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
“保重。”
叶凡点头，收起虚无泪晶和星图，转身走向石室出口。
但在踏出石室的瞬间，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辈，第九块碎片在虚无之种体内。如果我用了‘契约终章’，碎片会不会也被摧毁？”
“会。”星玄点头，“那一击的力量，足以湮灭一切。碎片，虚无之种，甚至你自己……都会化为最原始的能量，回归诸天。”
“那……完整契约怎么办？”
“契约不会消失。”星玄摇头，“它会以另一种形式重生。只是时间……可能会很长。”
叶凡沉默片刻，笑了。
“也好。就让契约，也休息一段时间吧。”
他不再回头，大步走入墓道。
石室中，星玄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老泪纵横。
“吞天……你选了个好传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