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天还黑沉沉的。
苏念棠是被陆建军吻醒的。不是浅尝辄止的轻触,是缠绵的、带着晨起渴望的深吻。他的手插进她散开的长发里,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将她牢牢固定在枕头上。直到两人都呼吸急促,他才缓缓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早。”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早。”她回应,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他睡衣的前襟。
“今天要小心。”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周美云昨晚在服务社,跟人哭到九点多。”
苏念棠眼神一凛:“说什么了?”
“还是那些。老李调职是有人陷害,有人眼红她家,有人背后使绊子。”陆建军语气平静,但眼底是冷的,“没点名,但话里话外指着咱们作坊。”
“猜到了。”苏念棠冷笑,“她也就这点本事。”
陆建军低头,在她唇上又重重亲了一下,带着警告的意味:“别轻敌。狗急跳墙。”
“知道。”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将他拉近,主动回吻过去。这个吻带着安抚,也带着“我能搞定”的笃定。
两人又在床上纠缠了一会儿,直到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灰白的光带,才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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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灶火映着两张脸。
苏念棠今天从空间里取出的东西格外丰富:上好的五花肉,皮薄肉厚;新鲜的大白菜,叶子翠绿;还有一把秋天最后的小葱,根须上还带着泥土。
“做葱油饼吧。”陆建军说,已经挽起袖子开始和面,“多做些,让王大姐她们也吃点。今天恐怕不太平。”
苏念棠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平时话不多,但心思细。他知道今天作坊里的人心需要安抚。
“好。”她开始切肉。五花肉切成细丁,下锅煸炒出油,肥肉部分变得透明微卷时,下葱姜末爆香。炒好的肉臊盛出,油留锅里。
白菜切丝,用刚才的油翻炒,加少许盐,炒到变软出水,盛出和肉臊拌匀。这是葱油饼的馅料。
陆建军的面和好了,醒得恰到好处。他擀开一张大面皮,薄而均匀,刷上一层油,均匀铺上馅料,从一边卷起,再盘成圆饼,轻轻擀开。
平底锅烧热,抹油,饼坯下锅。“滋啦”一声,面香混着肉香、葱香,霸道地冲出来。
“香!”三个孩子被诱得早早爬起,挤在厨房门口。
“葱油饼。”苏念棠手上不停,麻利地翻面,“今天多做点,给王阿姨她们也带些。”
“娘真好!”明远眼睛亮晶晶的。
陆建军煎着饼,忽然说:“上午我去趟师部,把周美云的事跟领导通个气。不能让她这么胡乱攀咬。”
苏念棠动作顿了顿:“合适吗?”
“合适。”他语气坚定,“她丈夫调职是组织决定,跟咱们没关系。但她这么散布谣言,影响很坏。得让上面知道。”
苏念棠想了想,点头:“也好。不过别说太多,点到为止。”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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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差十分,吴桂花第一个到了。
她今天来得比昨天还早,站在院门外,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是她自己带的午饭——两个掺了玉米面的窝头,一小罐咸菜。昨天苏念棠留她吃午饭,她不好意思,今天特意自己带了。
正要敲门,巷子那头传来了说话声。是几个早起倒痰盂的军属,正压低了声音议论:
“听说了吗?昨晚周美云在服务社,哭得那叫一个惨……”
“能不惨吗?老李从副团候选人调到管仓库,落差多大!”
“可她非说是有人害的……你说,她能指谁?”
“还能指谁?整个家属院,最近风头最盛的是谁?”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瞟向苏念棠家的院子。
吴桂花听得心里一紧,赶紧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是苏念棠。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看见吴桂花,笑了笑:“吴同志来得真早。进来吧,正好饼刚出锅。”
院子里飘着浓郁的葱油饼香。吴桂花跟着走进去,看见灶台上金黄的饼摞得老高,旁边还有一大锅冒着热气的小米粥。
“这……这是?”她有些局促。
“今天早饭多做点,大家一起吃。”苏念棠语气平常,仿佛只是寻常招待,“去厢房叫王大姐她们吧,也该到了。”
吴桂花应声去了。走到厢房门口,正好遇见王大姐三人结伴而来。
“哟,吴同志这么早!”王大姐笑着打招呼,鼻子却忍不住嗅了嗅,“什么味儿?这么香!”
“苏同志做了葱油饼,让咱们一起吃早饭。”吴桂花小声说。
“真的?”孙桂花眼睛一亮,“念棠就是大方!走走,赶紧去!”
四人回到堂屋时,苏念棠已经摆好了碗筷。金黄的葱油饼切成三角块,摞在盘子里。小米粥盛在粗瓷碗里,稠稠的。还有一小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
“都坐,趁热吃。”苏念棠招呼着,“今天活儿不轻,吃饱了才有力气。”
王大姐三人也不客气,坐下就吃。吴桂花有些拘谨,挨着刘慧坐下,小口咬着饼。
饼皮酥脆,层层分明,肉臊和白菜的馅料咸香适中,油润却不腻。就着热粥,吃得人浑身暖洋洋。
“念棠,你这手艺真是绝了!”王大姐一边吃一边夸,“这饼比国营饭店卖的还好吃!”
“就是!”孙桂花附和,“周美云还说咱们作坊用料不干净,她来尝尝这饼,看她还说不说得出口!”
提到周美云,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刘慧低下头。吴桂花吃饼的动作慢了。
苏念棠面色如常,又给每人添了勺粥:“她爱说什么说什么。咱们把活儿干好,把饼吃好,比什么都强。”
王大姐一拍大腿:“对!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让她吠去!”
话虽这么说,但吴桂花注意到,王大姐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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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作坊开工。
今天的任务是继续做供销社的订单——三十瓶牛肉酱,二十瓶香菇豆豉酱。
吴桂花被安排去切香菇。经过昨天的练习,她今天切得快了些,也更均匀了。但她心里始终惦记着早上巷子里听到的议论,还有周美云那双怨毒的眼睛。
切着切着,她忍不住小声问旁边的刘慧:“刘慧同志,那个周同志……真的会来找麻烦吗?”
刘慧正在磨辣椒,闻言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正在灶台前忙碌的苏念棠,压低声音:“不知道。但她那人……心眼小。念棠姐说,防着点总没错。”
吴桂花点点头,心里更紧张了。她需要这份工,家里三个孩子上学,丈夫工资又降了,就指望她这点收入贴补。要是作坊真出什么事……
“别多想。”王大姐走过来,拍了拍吴桂花的肩,“有念棠在,天塌不下来。你呀,就安心干活,把香菇切好,比什么都强。”
吴桂花用力点头:“哎,我好好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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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服务社老王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
“苏老师!”老王一进门就喊,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像是特意要让厢房里的人听见,“这位是区里报社的孙记者!听说咱们这儿有个家属开的作坊,产品都卖到供销社了,特意来采访采访!”
采访?
厢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王大姐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孙桂花瞪大了眼睛,刘慧紧张地攥紧了围裙。吴桂花更是吓得手一抖,切香菇的刀差点切到手指。
只有苏念棠,神色只是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她擦了擦手,迎出去:“孙记者,您好。我是苏念棠。”
孙记者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笑容和蔼:“苏同志,您好。我听王同志说了您的事迹,很受感动啊!一个随军家属,白手起家创办作坊,产品还获得供销社的认可,这是咱们妇女自立自强的典型啊!”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笔记本:“我能参观一下您的作坊吗?顺便做个简单采访。”
苏念棠侧身:“当然可以,孙记者请进。不过作坊简陋,您别见笑。”
孙记者走进厢房,目光扫过干净整洁的工作台、分类整齐的材料、三口冒着热气的灶台,还有架子上那些红亮油润的酱料瓶。他深深吸了口气:“嗯!香!真香!”
他走到工作台前,仔细看了看那些材料,又拿起一瓶酱料,对着光观察,还拧开闻了闻。
“苏同志,您这作坊,卫生搞得很好啊!”他赞叹道,“比我想象的还要规范!”
苏念棠语气平静:“做吃食的,干净是第一位的。”
孙记者点点头,开始提问。问作坊怎么起步的,问生产流程,问材料来源,问销售情况。苏念棠一一回答,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王大姐三人在旁边听着,起初紧张,后来渐渐放松,甚至有些自豪——看,咱们的作坊,连记者都来采访了!
吴桂花更是听得心潮澎湃。她看着苏念棠从容应对记者的身影,看着这个干净、规范、充满生气的作坊,心里那点不安渐渐被一种莫名的信心取代。
也许……真的没事。有这样能干又正直的领头人,作坊怎么会倒?
采访进行了半个多小时。孙记者最后说:“苏同志,您的故事很有代表性。我会写一篇报道,争取在区报上发表。这也算是咱们区里支持军属创业的一个典型!”
“谢谢孙记者。”苏念棠送他和老王到院门口。
小张临走前,压低声音对苏念棠说:“苏老师,这孙记者是我远房表侄。周美云不是到处说咱们坏话吗?咱们就正面宣传!看谁说得过谁!”
苏念棠心里一暖:“小张,谢谢您。”
“谢啥!”小张摆摆手,“你这作坊是咱们家属院的骄傲!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事!”
送走两人,苏念棠回到厢房。王大姐立刻围上来:“念棠!记者采访!咱们要上报纸了!”
孙桂花也兴奋:“这下好了!看周美云还怎么胡说八道!”
刘慧小声说:“念棠姐,你真厉害。”
吴桂花没说话,只是看着苏念棠,眼里是满满的敬佩。
苏念棠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系好围裙:“好了,采访完了,活儿还得干。上午的任务,还差十瓶呢。”
“对对对!干活干活!”王大姐干劲十足。
厢房里的气氛,彻底不一样了。之前那点因周美云而起的阴霾,被记者采访的喜讯冲得干干净净。每个人手上都更有劲了,连吴桂花切香菇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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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陆建军没回来。
苏念棠热了早上剩的葱油饼,又炒了个醋溜白菜,煮了锅鸡蛋汤。简单,但热乎。
吃饭时,王大姐还沉浸在兴奋中:“念棠,你说那报道什么时候能登出来?到时候我得多买几份,给我娘家寄去!”
孙桂花笑道:“我也要!让那些以前瞧不起咱们随军家属的人看看!”
刘慧小声问:“念棠姐,上了报纸,会不会有更多人来找咱们订货?”
“可能吧。”苏念棠语气平静,“但不管来多少人,咱们都得把质量守住。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吴桂花默默吃着饼,心里想着:要是真上了报纸,这作坊就更稳了。自己这份工,也许能做长久了。
下午,继续干活。到四点,今天的五十瓶酱全部完成。
苏念棠检查完毕,对王大姐说:“明天继续。吴同志今天切香菇有进步,明天开始学着装瓶吧。”
吴桂花眼睛一亮:“真的?谢谢苏同志!”
“好好干。”苏念棠点头。
送走所有人,苏念棠锁好厢房。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绚烂的晚霞。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小小的作坊。记者采访是意外之喜,但周美云的麻烦还没解决。老王叔这是用阳谋对抗阴谋,但能不能彻底压住周美云,还难说。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转身回屋,开始准备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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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建军是六点多回来的。
他进门时,苏念棠正在炒菜。青椒肉片,快火翻炒,香气扑鼻。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
“嗯。”他走到她身后,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听说今天有记者来?”
“老王叔带来的。”苏念棠关火,盛菜,“说是要写报道。”
“好事。”陆建军接过她手里的盘子,“周美云那边,我跟领导说了。领导明确表态,老李调职是他自己的问题,跟任何人无关。如果再有人散布不实言论,影响团结,组织上会处理。”
苏念棠动作顿了顿:“领导真这么说?”
“原话。”陆建军把菜端上桌,“所以,周美云要是聪明,就该消停了。”
苏念棠沉默了片刻,笑了:“看来,老王叔的阳谋,加上你的汇报,双管齐下了。”
“嗯。”陆建军揽住她,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吃饭。”
孩子们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吃饭。青椒肉片咸香下饭,醋溜白菜清爽,鸡蛋汤暖胃。
窗外,夜幕降临,风声渐起。
但屋里很暖,饭菜很香,人心很安。
周美云的阴影还在,但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苏念棠吃着饭,心里想着: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该来的总会来。
来了,就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