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带着霜气，凝在窗玻璃上，结出细密的冰花。
苏念棠醒来时，陆建军已经不在床上了。被窝里还留着他的温度和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他常用的肥皂味。她伸手摸了摸身侧空出来的位置，微凉。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动静——是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不急不缓。
她起身披衣，推开卧室门。陆建军系着她的蓝布围裙，背对着她，正在切菜。晨光从厨房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肩背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光影。他切的是白菜，刀法不算精致，但每一刀都稳，白菜帮和叶子分开，切得均匀。
“醒了？”他没回头，像是背后长着眼睛，“粥快好了，你再躺会儿。”
苏念棠没回去，走进厨房。灶上小锅里，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小泡，米香混着红枣的甜香飘出来。旁边一个碗里，打了四个鸡蛋，黄澄澄的。
“我来吧。”她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刀。
陆建军没坚持，退开半步，手却搭在她后腰上，轻轻按了按。“昨晚睡得好？”
“嗯。”她手上不停，白菜丝切得又快又细，“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他声音很低，带着刚醒的沙哑，“想着今天要出营里，早点把饭做了。”
苏念棠动作顿了顿：“要出去？”
“师部有个会，得一天。”他侧身从碗柜里拿出个铝饭盒，“中午回不来，你自己记得吃饭。”
“知道了。”她应着，心里却空了一下。习惯了这近一个月他日日在家，忽然要出去一天，竟有些不适应。
鸡蛋下锅，“滋啦”一声，嫩黄的蛋液迅速凝固成蓬松的块。她快速翻炒，盛出。再下油，爆香葱姜，白菜丝下锅翻炒，变软后倒入鸡蛋，加盐，快速出锅。
简简单单的白菜炒鸡蛋，颜色鲜亮，热气腾腾。
三个孩子被香味诱起来，一家人围坐吃饭。陆建军吃得快，吃完放下碗，看着苏念棠：“周美云那边，我让赵营长留意了。有什么动静，他会告诉你。”
“嗯。”苏念棠点头，“你放心去，家里我能看好。”
陆建军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拿起挂在门后的军装外套。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当着孩子们的面，低头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下。
“走了。”
“爹早点回来！”三个孩子齐声喊。
“嗯。”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桌上安静了一瞬。明浩小声问：“娘，爹要去很久吗？”
“就一天。”苏念棠给他夹了筷鸡蛋，“晚上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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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整，吴桂花准时到了。
她今天换了件半新的藏蓝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布包。看见苏念棠，脸上挤出个拘谨的笑：“苏同志，早。”
“早。”苏念棠领她进厢房，“今天还是先洗瓶子。昨天洗的那些，都干了，你检查一遍，有没洗干净、有水渍的，重新洗。”
“哎，好。”吴桂花立刻放下布包，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王大姐三人陆续到了。看见吴桂花已经在忙活，王大姐笑了：“吴同志来得真早。”
吴桂花有些不好意思：“在家也是闲着，早点来好。”
孙桂花一边系围裙一边说：“念棠，我早上路过服务社，听说个事儿。”
“什么事？”苏念棠正在清点今天要用的牛肉。
“周美云家老李，真调去管仓库了。”孙桂花压低声音，“昨天下午下的文。怪不得她这两天没动静，原来是靠山倒了！”
刘慧小声接话：“那她……是不是就不敢使坏了？”
“难说。”王大姐撇嘴，“那种人，越是没依仗，越可能憋着更阴的招。念棠，你还是得防着点。”
苏念棠手上动作没停：“我知道。”
她抬眼看了看正在埋头洗瓶子的吴桂花。吴桂花似乎没听见她们的对话，只是更加卖力地刷着手里的瓶子，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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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活儿有条不紊地进行。
吴桂花洗完了所有瓶子，又开始帮着挑拣干辣椒里的梗。这活儿需要耐心，一颗颗辣椒过手，把发霉、发黑的挑出来，留下红亮饱满的。
她干得很仔细，手指很快被辣椒素染得微红，有些刺痛，但她没停。
苏念棠偶尔走过去看看，见她挑得干净，点点头：“挑完了放那个竹匾里晾着。”
“哎。”吴桂花应着，手上更快了。
王大姐和孙桂花在另一边处理牛肉和香菇。刘慧在磨新的辣椒面。厢房里弥漫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辛香和忙碌的气息。
这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平坦得让人心慌。
上午十点左右，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是几个女人的声音，尖利，激动，夹杂着哭声。
苏念棠手里的锅铲停了停。王大姐和孙桂花也抬头望向窗外。
“我去看看。”王大姐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院门口，拉开门缝往外瞧。
巷子里，周美云家门口围了好几个人。周美云正拉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男人哭诉，声音很大，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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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干事！您可得给我做主啊！我家老李勤勤恳恳干了一辈子，凭什么说调就调去管仓库？肯定是有人使坏！有人眼红！背后捅刀子！”
被称作李干事的男人脸色尴尬，试图抽回自己的袖子：“周同志，这是组织上的正常调动，你别多想……”
“我能不多想吗？！”周美云声音更尖了，“早不调晚不调，偏偏这个时候调！不就是看我家老李老实，好欺负吗？！我告诉你们，这事儿没完！我要去师部告！去军区告！”
她一边哭喊，一边眼神怨毒地扫过周围看热闹的人，最后，目光落在了苏念棠家紧闭的院门上，停了停。
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针。
王大姐赶紧关上门，回到厢房，脸色有些发白：“念棠，周美云……在闹。看样子，是把老李调职的事儿，算在……算在咱们头上了。”
孙桂花气得把手里的香菇一摔：“她凭什么？！她家老李自己作风有问题，关咱们什么事？！”
刘慧紧张地看着苏念棠。
吴桂花也停下了手里的活，不安地搓着被辣椒染红的手指。
苏念棠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继续翻炒着锅里的牛肉丁，声音平静：“让她闹。清者自清。”
“可是她那样胡说八道……”王大姐急了。
“嘴长在她身上。”苏念棠关火，将炒好的牛肉盛出来，“她想说什么说什么。但话说多了，总要负责。”
她抬眼，目光扫过厢房里神色各异的四人：“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今天上午的任务，是把这锅牛肉酱装瓶。王大姐，你负责装瓶。孙桂花，贴标签。刘慧，准备下一锅的材料。吴同志，”她看向吴桂花，“辣椒挑完了，去把晾干的瓶子搬过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慌乱的气氛，奇异地被这股镇定压了下去。
“对！”王大姐定了定神，“咱们干活！不搭理她！”
孙桂花也重新捡起香菇：“就是！看她能闹出什么花来！”
刘慧点点头，转身去准备材料。吴桂花犹豫了一下，也默默起身去搬瓶子。
厢房里的节奏重新恢复。锅铲声，装瓶声，贴标签的窸窣声，交织成一首忙碌而有序的乐曲。
窗外的哭闹声渐渐小了，可能是周美云闹累了，也可能是李干事把她劝回去了。
但那股阴冷的、怨毒的视线，仿佛还黏在院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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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陆建军不在，苏念棠没做复杂的菜。
她从空间里拿出几个土豆，一把豆角，还有一小块腊肉。土豆削皮切块，豆角摘筋掰段，腊肉切成薄片。热锅下腊肉片煸炒出油，下葱姜爆香，土豆块和豆角段下锅翻炒，加酱油、盐调味，加热水没过食材，盖上锅盖焖煮。
等菜的时候，她蒸了一锅米饭。
饭菜做好，她把孩子们叫回来吃饭。土豆炖得绵软，豆角吸饱了腊肉的咸鲜，汤汁浓郁，拌饭吃正好。
“娘，”明浩吃着饭，忽然说，“周阿姨今天在巷子里哭，好多人看。”
“嗯。”苏念棠给他夹了块土豆，“吃饭，别管闲事。”
“她说……说是有人害她家。”明轩小声说。
“她说她的，咱们吃咱们的。”苏念棠语气平淡，“记住娘的话，离她远点。”
“知道了。”
孩子们低头吃饭，但明显有些心神不宁。苏念棠看在眼里，没多说。有些事，孩子也需要慢慢明白。
吃完饭，她收拾了碗筷，把孩子们哄去睡午觉。自己却没什么睡意。
她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扇院门。门外，巷子已经恢复了平静。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周美云的怨恨，已经从暗处的嘀咕，变成了明面的指向。
她不怕。但她需要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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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作坊继续开工。
吴桂花下午的活是学着切香菇。苏念棠示范了一遍：“要切成均匀的小丁，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了不入味，太小了熬酱就找不着了。”
“哎，我试试。”吴桂花接过刀，有些紧张。
她切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刀都力求均匀。切出来的香菇丁，虽然不如苏念棠切得那么规整，但也算合格。
“还行。”苏念棠看了看，“多练练，速度就上来了。”
吴桂花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笑容：“谢谢苏同志。”
王大姐在旁边看着，小声对孙桂花说：“这吴同志，学东西还挺认真。”
“嗯，是个实在人。”孙桂花点头。
刘慧看着吴桂花，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活，默默地加快了速度。她不能被新来的比下去。
下午的时光在忙碌中流逝。到四点半，今天的生产任务完成。新熬的一锅牛肉酱装了二十瓶，整齐地码在架子上。
苏念棠检查完毕，对王大姐说：“明天开始，恢复做供销社的订单。今天早点回吧。”
“好嘞！”王大姐三人收拾完，说说笑笑地走了。
吴桂花是最后走的。她把用过的工具都擦洗干净归位，又扫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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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同志，那我……明天还来？”她站在门口，有些不确定地问。
“来。”苏念棠点头，“七点。”
吴桂花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哎！我一定准时！”
送走吴桂花，苏念棠锁好厢房。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孩子们已经醒了，正在屋里玩。她开始准备晚饭。
陆建军不在，晚饭更简单。热了中午的剩菜，又炒了个青菜，煮了锅面条。
饭刚做好，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沉稳，有力。
苏念棠擦擦手，走到堂屋门口。门开了，陆建军带着一身秋夜的凉气进来。
“回来了？”她接过他脱下的军装外套。
“嗯。”他应着，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家里没事？”
“没事。”她挂好外套，“吃饭吧。”
一家人坐下吃饭。陆建军吃得很快，但吃相依旧端正。孩子们叽叽喳喳说着白天的事，他听着，偶尔问一句。
吃完饭，孩子们去玩了。陆建军帮着收拾碗筷，低声问：“周美云今天闹了？”
“闹了。”苏念棠刷着碗，“说老李调职是有人使坏，眼睛往咱们这边瞟。”
陆建军洗碗的手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她指名道姓了？”
“那倒没有。”苏念棠把洗好的碗递给他，“不过意思很明显。”
“需要我……”
“不用。”苏念棠打断他，擦干手，“我能处理。她要是敢指名道姓，我就敢当面跟她对质。她要是只敢指桑骂槐，我就当没听见。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作坊稳住，把订单做完。”
陆建军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好。”
收拾完厨房，两人回到堂屋。孩子们已经洗漱完，准备睡觉了。
苏念棠哄睡了三个孩子，回到卧室。陆建军已经洗漱好，靠在床头看书。昏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
她上了床，他放下书，很自然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累了？”他低声问，手指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有点。”她靠在他胸前，闭上眼睛。
他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孩子一样。“睡吧。我在。”
窗外的风声渐渐大了，呼啸着掠过屋檐。
但他的怀抱很暖，心跳沉稳有力。
苏念棠在他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周美云的怨恨，潜在的麻烦，作坊的压力……都还在。
但此刻，她只想沉入这片刻的安宁。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问题来了，就解决。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但现在，她只想在他怀里，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