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二遍,晨光稀薄得像兑了水的牛奶。
苏念棠醒来时,陆建军已经半靠在床头看书了。床头灯的光晕勾勒出他硬朗的侧脸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感觉到她动,他放下书,低头,嘴唇在她额头轻轻一碰。
“醒了?”
“嗯。”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带着睡意,“几点了?”
“还早。”他手臂收紧,手掌贴着她光滑的背脊,缓缓摩挲,“可以再睡会儿。”
她没再睡,只是闭着眼,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沉稳的心跳。昨天记者采访的兴奋,周美云可能反扑的隐忧,还有作坊下一步的计划,在她脑子里缓慢盘旋。
陆建军的手从她背脊滑到腰侧,带着薄茧的指腹在那片细腻的皮肤上轻轻画圈。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晨起特有的慵懒亲昵。
“在想报道的事?”他低声问。
“嗯。”她睁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登出来。”
“小张说就这几天。”他俯身,吻了吻她的眼皮,“登出来是好事,但也可能……惹来更多目光。”
“我知道。”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将他拉近,主动吻上他的唇。这个吻带着清醒后的清明和一种“我准备好了”的坚定。
两人在床上又温存了片刻,直到窗外天色渐亮,才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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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灶火映着两张认真的脸。
苏念棠从空间里取出一块上好的猪前腿肉,肥瘦三七分。又拿出一小把荸荠,几朵香菇,还有一小截广东腊肠。
“今天做肉饼蒸蛋?”陆建军已经洗净手,开始剁肉。
“嗯。给孩子们补补,也给你补补。”苏念棠将荸荠削皮切碎,香菇泡发切丁,腊肠切成细末。
陆建军剁肉的动作稳而有力,肉糜很快变得细腻粘稠。苏念棠将荸荠碎、香菇丁、腊肠末拌入肉糜中,加盐、少许糖、生抽、料酒,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
打好的肉糜铺在深盘里,中间挖出个凹槽。四个鸡蛋打进碗里,加温水、少许盐搅散,过筛后缓缓倒入肉饼的凹槽中。盘子放进蒸笼,上锅大火蒸。
另一口灶上,她熬了一小锅白粥。
“我去买报纸。”陆建军擦了擦手,“区报应该是今天出。”
“好。”苏念棠点头,“顺便看看……有没有别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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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差五分,吴桂花第一个到了。
她今天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没睡好。看见苏念棠,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吴同志,早。”苏念棠如常招呼,“进来吧,正好肉饼蒸好了,一起吃点儿。”
“不、不用了苏同志,我吃过了……”吴桂花连忙摆手,可眼睛却忍不住瞟向堂屋。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蛋香正从里面飘出来。
“别客气,进来坐。”苏念棠领她进屋,掀开蒸笼盖。热气“呼”地腾起,肉饼金黄,中间的蒸蛋嫩滑如布丁,表面点了几滴香油和葱花。
吴桂花咽了口唾沫,没再推辞,小声道谢后坐下。
王大姐三人陆续到了,看见肉饼蒸蛋,都喜笑颜开。
“念棠,今天什么好日子?做这么硬实的早饭!”王大姐搓着手坐下。
“没什么,想着这几天大家辛苦了,补补。”苏念棠给每人盛了粥,又分了肉饼。
肉饼扎实鲜香,荸荠的脆爽、香菇的醇厚、腊肠的咸鲜,完美融合在细腻的肉糜里。蒸蛋嫩滑,入口即化。就着清淡的白粥,吃得人身心舒坦。
饭桌上,王大姐忍不住提起:“念棠,你说那报道,今天能登出来不?”
“陆建军去买报纸了,回来就知道。”苏念棠语气平静。
孙桂花有些期待:“要是登出来,咱们作坊可就出名了!”
刘慧小声说:“那……订货的人会不会更多?”
吴桂花低着头吃饭,耳朵却竖着听。要是作坊出名了,生意更好了,她这份工是不是就更稳了?她昨天切香菇切到手指发麻,晚上做梦都在切,可心里是盼着的。
正说着,院门开了,陆建军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两份报纸,脸色有些沉。
“怎么样?登了吗?”王大姐迫不及待地问。
陆建军把一份报纸放在桌上,指了指二版右下角一块不大的文章。“登了。”
王大姐抢过报纸,孙桂花和刘慧也凑过去看。吴桂花也忍不住伸长脖子。
标题是:《军属巧手创“酱”心,小作坊闯出大市场》。文章不长,但写得实实在在,介绍了苏念棠白手起家创办作坊的过程,强调了作坊卫生规范、用料实在,还提到了产品获得供销社认可。
“好!写得好!”王大姐一拍大腿,“这下看周美云还怎么胡说八道!”
孙桂花也笑:“就是!白纸黑字登在报纸上,比她说一万句都管用!”
刘慧看着报纸上“苏念棠”那三个铅印的字,心里涌起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吴桂花也松了口气。有官方报纸背书,作坊应该更稳了吧?
但苏念棠注意到,陆建军脸色并没有放松。她拿起另一份报纸——是省报。
陆建军手指点了点三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篇更短的“读者来信”,标题刺眼:《“典型”背后是否藏有猫腻?——对某军属作坊的几点疑问》。
文章没点名,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指的是谁。质疑作坊材料来源不明,质疑卫生是否真达标,质疑一个家属哪来那么大本事接到供销社订单……字里行间,透着阴冷的暗示。
饭桌上欢快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王大姐脸上的笑容僵住,孙桂花瞪大了眼睛,刘慧脸色发白。吴桂花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这……这是谁写的?!”王大姐气得声音发抖。
“还能有谁。”陆建军声音冰冷,“文笔尖酸,含沙射影,除了周美云,还有谁?”
苏念棠静静看着那篇“读者来信”,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放下报纸,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动作稳当,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一条无关紧要的天气报道。
“念棠……”王大姐担心地看着她。
“吃饭。”苏念棠语气平淡,“肉饼凉了不好吃。”
“可是这……”
“先吃饭。”她抬眼,目光扫过桌上神色各异的几人,“天塌不下来。”
她的镇定像有某种魔力,让慌乱的气氛稍微平复了些。大家重新拿起筷子,但胃口显然都受了影响。美味的肉饼吃在嘴里,似乎也没那么香了。
吴桂花食不知味地嚼着。她看着苏念棠平静的侧脸,心里又佩服又担忧。佩服的是这女人的定力,担忧的是……这作坊,会不会真惹上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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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作坊开工。
气氛明显比前几天沉闷。王大姐切肉时,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都比平时重。孙桂花洗瓶子,用力得像是要把瓶子搓掉一层皮。刘慧磨辣椒面,低着头,一声不吭。
吴桂花今天被安排学着装瓶。她小心翼翼地将熬好的酱料舀进玻璃瓶,手有些抖,生怕洒出来。心里却乱糟糟的,那篇“读者来信”像根刺,扎在喉咙里。
苏念棠像是没察觉这压抑的气氛,照常指挥,照常检查火候。她甚至比平时更仔细,每一锅酱出锅前,她都亲自尝过,确保味道完美。
上午十点,第一锅酱装瓶时,院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不是常见的吉普车或卡车,是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巷子口,引得不少人探头张望。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手里提着公文包。另一个年轻些,戴着眼镜,腋下夹着笔记本。
两人径直走到苏念棠家院门口,敲了敲门。
王大姐从窗户缝里看见,脸色一变:“念棠,来人了!看着像……像领导?”
苏念棠擦了擦手,面色如常:“我去看看。”
她走到院门口,拉开木门。
“请问是苏念棠同志吗?”年长的男人开口,语气客气但严肃,“我是市卫生局的副局长,我姓张。这位是我们办公室的小李。”
市卫生局?副局长?
厢房里,王大姐、孙桂花、刘慧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吴桂花手一抖,差点把刚装好的瓶子打翻。
苏念棠眼神微凝,但很快恢复平静:“张局长,您好。我是苏念棠。请问有什么事吗?”
张局长出示了工作证:“我们接到群众反映,说您这作坊可能存在卫生问题和材料来源不明的情况。今天过来,是做个例行检查。请配合。”
群众反映?周美云的“读者来信”见效这么快?
苏念棠侧身:“张局长请进。我们作坊所有手续齐全,随时接受检查。”
她的声音清晰,镇定,没有一丝慌乱。
张局长和小李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干净整洁的厢房。空气里弥漫着酱料的辛香,但更醒目的是那股沉静得近乎紧绷的气氛。
王大姐三人站在厢房门口,脸色发白。吴桂花躲在她们身后,手指紧紧绞着围裙。
苏念棠领着张局长两人走进厢房,一一介绍:“这是我们的工作区,材料区分门别类存放,这是清洗区,所有工具使用前后都严格消毒,这是成品区……”
张局长看得很仔细。他检查了卫生许可证,看了进货记录(虽然是苏念棠精心准备的“合理版本”),抽查了架子上成品酱料的标签和封口,甚至用随身带的小勺尝了尝味道。
小李则拿着笔记本,一边看一边记录。
整个过程,苏念棠神色如常,回答提问条理清晰。王大姐三人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吴桂花更是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检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张局长合上手里的记录本,看向苏念棠。
“苏同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从检查情况看,您这作坊卫生状况良好,管理也比较规范。材料记录……虽然简单,但也算清楚。”
他顿了顿:“不过,群众既然有反映,我们就要重视。这样吧,这份检查报告我们会带回去。如果后续没有其他问题,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苏念棠点头:“谢谢张局长。我们一定继续加强管理,保证产品质量。”
送走张局长两人,黑色轿车驶离巷子。
院门关上,厢房里一片死寂。
王大姐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我的老天爷……吓死我了……”
孙桂花拍着胸口:“幸亏咱们平时弄得干净……不然今天……”
刘慧咬着嘴唇,眼圈有点红。
吴桂花看着苏念棠依旧挺直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刚才那一刻,她真以为作坊要完了。可这个女人,居然从头到尾都那么镇定……
苏念棠转过身,看着惊魂未定的四人。
“都看见了?”她声音平静,“有人想整垮我们。”
王大姐恨恨道:“肯定是周美云那个毒妇!”
“是谁不重要。”苏念棠走到工作台前,重新系好围裙,“重要的是,咱们没让她得逞。”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扫过每一个人:“今天这关过了,但下次呢?下下次呢?只要咱们还在干,就有人眼红,就有人使坏。”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所以,咱们只有一条路——把活儿干得更好,把酱料做得更香,把招牌擦得更亮!让他们挑不出毛病,让他们无话可说!”
这话像一针强心剂,扎进每个人心里。
王大姐挺直了腰杆:“对!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孙桂花也来了劲:“就是!让他们查!查一百遍咱们也不怕!”
刘慧用力点头。
吴桂花看着苏念棠,看着她眼中那簇烧得正旺的、不服输的火苗,心里的恐慌忽然被一种奇异的热流取代。她用力握了握拳,低声道:“苏同志,我……我一定好好干。”
“好。”苏念棠点头,“那就继续干活。今天上午的任务,不能耽误。”
厢房里的气氛,从死寂转为一种带着怒意的、更加凝聚的干劲。锅铲声、切菜声、装瓶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加有力,更加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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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陆建军回来了。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卫生局来人的事,一进门就看向苏念棠。
“没事。”苏念棠正在炒菜,青椒肉丝,快火猛炒,“检查通过了。”
陆建军走到她身后,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搂进怀里。这个拥抱很用力,带着后怕和一种失而复得的珍重。
“吓着了?”他低声问,嘴唇贴着她耳廓。
“有点。”她实话实说,靠在他怀里,“但更多的是火大。”
他低低笑了声,胸腔震动:“这才是你。”
他松开她,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我来。你去歇着。”
“不用……”
“听话。”他把她轻轻推到旁边的小凳上坐下,“坐着看就行。”
苏念棠没再坚持,坐下看着他炒菜。他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青椒和肉丝在锅里翻滚,香气四溢。
饭菜上桌,一家人沉默地吃着。孩子们似乎也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吃饭,不敢多话。
饭后,陆建军收拾碗筷时,低声说:“周美云那边,领导又找她谈话了。省报那篇东西,影响很坏。她要是再不知收敛,处分就在眼前。”
苏念棠擦桌子的手顿了顿:“她不会收敛的。”
“我知道。”陆建军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但至少,明面上她不敢再乱来了。暗地里的手脚……咱们防着就是。”
“嗯。”
收拾完,陆建军拉着她回到卧室。关上门,他将她抵在门板上,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不同以往。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带着压抑的怒火,也带着一种“幸好你没事”的后怕。他的手掌捧着她的脸,吻得又深又重,几乎要将她吞没。
苏念棠环住他的脖子,热烈地回应。所有的紧绷、愤怒、后怕,都在这个吻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过了许久,他才喘息着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睛深深看着她。
“以后……”他声音哑得厉害,“再有这种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嗯”她回,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他胸前的衣料。
苏念棠心里一暖,踮起脚,主动吻上他的唇。
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但屋里很暖,他的怀抱很稳,他的吻很烫。
报道的风波,卫生局的检查,周美云的阴招……今天这一关,算是险险过了。
但苏念棠知道,事情没完。
只要作坊还在,只要她还在往前走,暗处的冷箭就不会停。
但她不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而现在,她只想沉溺在这个温暖而有力的怀抱里,汲取片刻的安宁。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