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二遍，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苏念棠是在陆建军怀里醒来的。他的手搭在她腰间，掌心温热地贴着她的小腹，呼吸均匀地拂过她后颈。她没动，静静躺了片刻，听着窗外逐渐清晰的鸟鸣。
今天吴桂花要来。那个为了生计主动上门的女人，是作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求职者”。
她轻轻挪开陆建军的手，刚坐起身，那只手又追了过来，握住她的手腕。
“还早。”他声音带着睡意，眼睛没睁开。
“吴同志今天来，我得准备准备。”她低声说，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陆建军这才睁开眼，晨光里，那双眼睛还蒙着层雾气，却清亮地看着她。“要我帮忙？”
“不用。”她俯身，在他唇上快速亲了一下，“你看好孩子们就行。”
他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手臂稍用力，将她拉回怀里，加深了这个吻。这个吻带着晨起的慵懒和一种心照不宣的温存，不疾不徐，唇齿交缠间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拇指擦过她微湿的唇角。“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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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灶火很快旺了起来。
苏念棠从空间里取出精细白面，又拿出一小把虾皮、几根嫩葱。今天做葱油饼——酥脆，喷香，适合招待第一天来的人。再多熬一锅小米粥，配上自己腌的酱黄瓜，简单实在。
面和得软硬适中，醒着。葱切得细碎，虾皮温水稍泡，沥干。面团擀成薄薄的大圆片，刷上一层油，均匀撒上葱花和虾皮，再撒少许细盐和五香粉。从一边卷起，成长条，再盘成圆饼状，按扁，重新擀开。
平底锅烧热，抹薄油，饼坯下锅。“滋啦”一声轻响，面香混着葱香、虾皮的咸鲜，立刻冲了出来。
“娘，好香！”明浩第一个跑进来，眼睛盯着锅里金黄的饼。
“葱油饼。”苏念棠手上不停，麻利地翻面，“去叫爹和弟弟们。”
陆建军带着两个小的进来时，第一张饼正好出锅。金黄酥脆，层层分明，边缘微微翘起焦边。苏念棠把饼切成三角块，装盘。
一家人围坐吃饭。葱油饼外酥里软，葱香浓郁，虾皮提鲜。就着稠稠的小米粥和脆生生的酱黄瓜，吃得满足。
“今天那个吴阿姨要来？”明浩问。
“嗯。”苏念棠点头，“来试试工。”
“她能行吗？”明轩咬着饼，含糊不清。
“试试才知道。”苏念棠语气平静，“行，就留下。不行，也不勉强。”
陆建军没说话，只是给她夹了块最大的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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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差五分，吴桂花准时到了。
她站在院门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挽了个紧紧的髻。手里没拎昨天那个小包袱，只挎着个干净的布兜。看见苏念棠出来，她立刻挺直了背，脸上挤出个紧张的笑。
“苏同志，我……我来了。”
“进来吧。”苏念棠侧身让她进门，“正吃早饭呢，一起吃点？”
“不不不，我吃过了！”吴桂花连忙摆手，眼神却忍不住往堂屋桌上瞟了一眼。那金黄的葱油饼，看着就酥脆。
苏念棠没多说，领着她往厢房走。“王大姐她们一会儿就到。你先看看环境。”
推开厢房门，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三口灶台擦得发亮，工作台整齐，架子上分类摆着各种材料和工具。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酱香和柴火气。
吴桂花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搓着手。“真……真干净。”
“做吃食的，干净是第一位的。”苏念棠语气平常，“你先看看，熟悉熟悉。”
正说着，王大姐三人前后脚到了。看见吴桂花，都愣了一下。
“念棠，这是……”王大姐打量着这个面生的女人。
“吴桂花同志，后面机械厂家属院的。”苏念棠介绍，“想来试试工。今天先跟着干一天看看。”
王大姐点点头，没多问，只是朝吴桂花笑了笑：“吴同志，别紧张，咱们这儿活儿是累点，但念棠人好，不亏待人。”
孙桂花也接话：“就是！你跟着念棠好好干，准没错！”
刘慧没说话，只是朝吴桂花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吴桂花紧张地应着，手指捏着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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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活计开始了。
今天不做大批量酱料，主要是处理材料和准备下周要用的半成品。苏念棠把最基础的工作交给吴桂花——洗玻璃瓶。
“瓶子要里外都洗干净，不能有油星。”苏念棠示范了一遍，“洗完了倒扣在竹匾上沥水，干透了才能用。”
“哎，哎，我记住了。”吴桂花连连点头，挽起袖子就开始干。
王大姐在另一边切牛肉，孙桂花泡发香菇，刘慧磨辣椒面。苏念棠穿梭其间，指导，检查，手上也不停——她得熬一锅新的红油底料。
吴桂花干活很卖力。她蹲在大木盆边，拿起一个个玻璃瓶，先用热水烫，再用丝瓜瓤里外仔细刷洗，刷完了对着光检查，确保没有污渍，再倒扣沥水。动作不算快，但一丝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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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姐切着肉，偶尔抬眼看看那边，小声对孙桂花说：“看着挺实在。”
“嗯，手脚也利索。”孙桂花点头，“就是太紧张了，你看她手都在抖。”
刘慧磨着辣椒，也悄悄观察。这个新来的吴阿姨，让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么紧张，生怕做不好。
苏念棠也注意到了吴桂花的紧张。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手里的活。红油在锅里慢慢升温，辣椒面下锅的瞬间，“刺啦”一声，辛辣的香气炸开。
吴桂花被这突如其来的浓香呛得咳了一声，手里的瓶子差点滑脱。她赶紧握紧，脸有些红。
“习惯就好了。”苏念棠淡淡说，“咱们这儿天天都是这个味儿。”
“哎，哎。”吴桂花应着，低下头继续刷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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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服务社小张来了。
他拎着个布袋子，一进院子就笑呵呵的：“苏老师！忙着呢？”
苏念棠擦了擦手迎出去：“小张同志，您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好东西！”小张打开布袋，里面是几包用油纸包好的香料，“我刚从市里进的货，这花椒、八角，都是上等货！知道你用得着，特意给你留的！”
苏念棠接过来闻了闻，确实香。“谢谢小张！多少钱？”
“什么钱不钱的！”小张摆手，“你先用着，好用再说！对了——”他压低声音，凑近些，“周美云那女人，今天一早去卫生局了。”
苏念棠眼神一凛：“她去卫生局干什么？”
“不知道。”小张摇头，“但我看她那脸色，阴得很，肯定没好事。你留点心。”
“知道了。”苏念棠点头，“谢谢小张提醒。”
老王又闲聊了几句，走了。
苏念棠回到厢房，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转了几个弯。周美云去卫生局？举报？还是想找别的麻烦？
“念棠，怎么了？”王大姐敏锐地问。
“没事。”苏念棠把香料放好，“小张同志送了点儿好料。咱们继续干活。”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已经提高了警惕。周美云果然没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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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陆建军照例送饭来。
今天换成了白菜猪肉炖粉条，照样一大锅，热气腾腾。吃饭时，苏念棠把老王的话简单说了。
陆建军眉头微皱：“需要我去问问？”
“不用。”苏念棠摇头，“先看看她玩什么花样。咱们手续齐全，卫生达标，不怕查。”
“嗯。”陆建军给她夹了块肉，“有需要就说。”
吴桂花捧着碗，小口吃着饭，不敢插话，耳朵却竖着听。周美云？卫生局？她心里有些打鼓，这作坊……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王大姐看出了她的不安，笑着宽慰：“吴同志，别担心。咱们作坊正经得很，什么手续都有。有些人就是眼红，瞎折腾！”
“就是！”孙桂花接话，“念棠做事最规矩，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吴桂花点点头，心里稍安。她偷偷看了眼苏念棠，那个女人正平静地吃着饭，眼神清亮，看不出半点慌张。
也许……真的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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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继续干活。
吴桂花洗完了所有瓶子，又开始帮着挑拣豆豉里的杂质。这活儿需要耐心，一颗颗豆豉过手，把发黑、发霉的挑出来。
她低着头，干得很仔细。额头上沁出汗珠，也顾不上擦。
苏念棠偶尔走过去看看，见她挑得干净，点点头，没说什么。
到下午三点，今天的活儿干完了。苏念棠把吴桂花叫到一边。
“吴同志，今天干得不错。”她语气平和，“洗瓶子仔细，挑豆豉也认真。就是手脚还慢了点，得多练。”
吴桂花紧张地看着她：“苏同志，那……那我……”
“明天还来吧。”苏念棠说，“按临时工算，一天一块二。干满一个月，如果双方都满意，再谈长期。”
吴桂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谢谢苏同志！谢谢！”
“不用谢我。”苏念棠摆摆手，“是你自己活干得好。明天七点，准时。”
“哎！我一定准时！”
送走千恩万谢的吴桂花，王大姐走过来：“念棠，你觉得她行？”
“基础活能干，人也实在。”苏念棠说，“就是得再练练速度。先看看吧，要是能行，以后洗瓶子、挑料这些基础活就交给她，你们也能腾出手干更重要的。”
孙桂花笑道：“那敢情好！我这老腰，天天弯着洗瓶子，确实受不了。”
刘慧也小声说：“念棠姐想得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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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夕阳把院子染成金色。
苏念棠锁好厢房，回到堂屋。陆建军正在教明浩写字，两个小的在一边玩积木。
她走过去，在陆建军身边坐下。他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肩，拇指在她肩胛处轻轻按了按。
“累了？”
“有点。”她靠在他肩上，“吴桂花还行，就是周美云那边……”
“别想了。”他打断她，手指加重力道，揉按着她紧绷的肩膀，“该来的总会来。来了，解决就是。”
苏念棠闭上眼，感受着他指尖的力道。酸疼的肌肉在他手下渐渐放松。
“嗯。”她轻声应。
孩子们写完字，跑去玩了。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建军停下按揉的手，转过她的脸，低头吻住她。这个吻很深，很缓，带着一种“天塌下来有我顶着”的沉稳力量。他的手掌托着她的后脑，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
苏念棠环住他的脖子，回应着。所有的思虑、紧绷、防备，都在这个吻里慢慢融化。
过了许久，他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晚上想吃什么？”他低声问，呼吸有些乱。
“随便。”她声音也有些哑，“你做的都好。”
他笑了，很轻的一个笑，却让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好。”
窗外，暮色四合，风声渐起。
但屋里很暖，他的怀抱很稳。
吴桂花的第一天过去了，周美云的阴影还在。
但此刻，她只想沉入这片刻的安宁。
问题来了，就解决。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但现在，她只想和他，和孩子们，吃一顿安稳的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