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了宁浩“像素眼”级别的残酷调教后,袁弘的“前景龙套”生涯,以一种极其悲壮且高效的方式,迅速杀青。
随着校园戏份的结束,整个《后天》剧组,迎来了转场。
这一次,他们要进入的,是这部科幻巨制真正的核心战场——位于京郊中影基地的亚洲最大特效摄影棚。
当剧组的大巴车缓缓驶入基地,停在一座比足球场还大的巨型摄影棚前时,车上的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了。
那是一种冰冷的、与现实世界格格不入的工业巨物感。
走进摄影棚,这种感觉变得更加强烈。
放眼望去,整个空间被刷成了刺眼的、令人心理性不适的绿色。巨大的绿幕从天花板垂到地面,再延伸出数十米,形成一个无边无际的绿色盒子。地面上,布满了各种复杂的轨道、液压装置和标记点。头顶上,则是密如蛛网的灯光矩阵和运动控制摄影机的摇臂。
空气中没有尘土,没有烟火气,只有一股淡淡的、属于工业塑料和金属的味道。
黄渤仰着头,看着这片绿色的“虚空”,半天,才憋出一句青岛话:“我滴个乖乖这地方,感觉像个巨大的精神病院啊。”
郭京飞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一脸严肃地吐槽:“错,这里是外星人解剖地球人的手术台,咱们就是躺在上面的小白鼠。”
胡歌则是满眼的惊奇与不安。他拍过《仙剑》,也吊过威亚,但他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在这里,他熟悉的一切表演依据——真实的场景、道具、甚至对手演员,似乎都将不复存在。
他将要面对的,是一片虚无。
许乘风和万茜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众人脸上的表情。
“他们能适应吗?”万茜有些担忧地问。
“能。”许乘风的语气很平静,“这里,才是真正考验演员的地方。能在这里活下来的,才叫真正的演员。”
今天的拍摄任务,是全片中极具视觉冲击力,也极度考验演员想象力的一场戏——“极速冰封”。
根据剧本设定,主角团一行人被困在一座摩天大楼的观光层,他们将亲眼目睹一股来自极地的、温度为零下101摄氏度的恐怖寒流,从地平线袭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冰封整座城市。
宁浩和乌尔善两位导演,此刻已经进入了各自的角色。
乌尔善,作为视觉狂人,负责为演员构建想象的世界。
他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播放着特效团队制作的pre-viz(视觉预览)动画。
“各位,看这里。”乌尔善指着屏幕,“寒流来临前,天空会变成一种诡异的黄色。然后,你们会看到远处的建筑,从底部开始,像被泼了白漆一样,迅速结冰。速度非常快,你们要想象那是一种带着死亡气息的、无声的蔓延。”
宁浩则负责将这种想象,转化为演员的具体反应。
他拿着大喇叭,表情严肃:“我要的不是简单的害怕。我要的是层次。从最初的好奇,到发现不对劲的惊疑,再到目睹冰封瞬间的恐惧,最后是意识到自己也将被吞噬的、深入骨髓的绝望!你们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都必须踩在点上!”
第一组上场的,是胡歌和郭京飞。
他们站在一块被标记出来的区域,面前,是一片巨大的绿幕。
“action!”
胡歌努力地睁大眼睛,望向远方,试图想象出乌尔善描述的画面。郭京飞则紧锁眉头,脸上做出凝重的表情。
然而,他们的表演,在监视器里看来,显得无比空洞和尴尬。
他们就像两个在看天气预报的观众,而不是目睹世界末日的幸存者。
“咔!”
宁浩的咆哮声毫无意外地通过对讲机响彻全场,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刺骨。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郊游吗?看风景吗?我要的是反应!是对死亡的反应!胡歌!你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空洞!郭京飞!你那是凝重吗?你那是便秘!”
胡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郭京飞也是一脸的无奈。
对着一片绿色的布,真的很难演啊!
“重来!”
第二次,第三次,两人越演越紧张,动作和表情也变得越来越僵硬。
宁浩的气压越来越低,整个片场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许乘风开口了。
“宁浩,先停一下。”他对着对讲机说,“让劲松老师先上,给年轻人做个示范。”
宁浩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王劲松闻言,默默地脱下外套,走到了镜头前。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和乌尔善确认了几个视觉细节,比如冰封的速度、光线的变化。然后,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闭上了眼睛。
整个片场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貌不惊人的中年男人身上。
几秒钟后,王劲松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他的眼神里,不再是摄影棚里的灯光和绿幕,而是一种遥远而空旷的苍穹感。
“action!”
镜头开始。
王劲松的脸上先是带着一丝科学家的好奇,他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观察某种罕见的天文现象。
紧接着,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那是一种顶尖学者发现数据与常理不符时的、本能的警觉。
他的目光开始移动,从极远的地平线,缓缓拉近。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瞳孔,开始不受控制地、极其细微地放大。
然后,他的呼吸,变了。
他不再是平稳的胸腔呼吸,而是变成了一种急促的、下意识的、试图汲取更多氧气的喘息。仿佛空气正在变得稀薄。
当想象中的寒流席卷到楼下时,他的身体猛地向后退了半步。那不是一个夸张的、设计好的动作,而是一个人在面对巨大、不可抗拒的恐怖时,最真实的生理反应。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神里,好奇、惊疑、恐惧、绝望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风暴般闪过,最终,定格为一片死寂的、认命般的空洞。
整个过程,他没有一句台词,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但他,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场毁天灭地的冰封。
“咔过。”
宁浩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干涩和颤抖。
监视器后,一片死寂。
胡歌和郭京飞已经看得呆住了。他们感觉自己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黄渤则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低声对自己说:“这这他妈才叫演戏。”
休息时间,胡歌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到了正在喝水的王劲松面前。
“王老师,”他恭敬地鞠了一躬,“我想请教您,刚才您是怎么做到的?对着这片绿布,您是怎么能看到那些东西的?”
王劲松看着眼前这个英俊、谦逊的年轻人,温和地笑了笑。
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指了指胡歌的心脏,又指了指他的眼睛。
“别用这里去看,”他说,“要用这里去看。你不要去‘演’你看到了什么,你要‘相信’你看到了什么。那片绿布不是空的,当你心里有世界的时候,它就是全世界。摄像机捕捉的,不是你的演技,是你的信念。”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胡歌脑中的迷雾。
信念感。
他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若有所悟。
下午,拍摄继续。
再次站到绿幕前,胡歌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去想镜头,不再去想导演的要求,甚至不再去想自己要怎么“演”。
他的脑海里,只有乌尔善描述的那个画面——黄色的天空,白色的死亡线,被冰雪吞噬的城市,还有那些在绝望中奔跑的、渺小的人影
“action!”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悲悯和巨大无力感的眼神。他看着前方,仿佛真的看到了世界的尽头。当想象中的寒流拍打在建筑上时,他的身体本能地一颤,眼角,一滴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监视器后,宁浩的眼睛,亮了。
他没有喊停,而是让镜头死死地锁定在胡歌的脸上,完整地记录下了他从惊恐到绝望的全过程。
“过!”
当宁浩的声音响起时,胡歌才如梦初醒,他脱力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的精神被掏空了一大半,但内心深处,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属于演员的酣畅淋漓。
他知道,自己终于敲开了那扇门。
一整天的拍摄结束,所有人都筋疲力尽。
演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今天学到的东西。
许乘风看着这群虽然疲惫但眼中放光的演员,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和灯光组激烈讨论下一个镜头的宁浩和乌尔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他走到万茜身边,轻声说:“看,这就是我想打造的栖息地。这里没有明星,只有一群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不断磨砺自己、挑战极限的疯子。”
万茜靠在他的肩上,看着那片巨大的、代表着无限可能的绿色,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