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树林边停下时,天已经黑透了。
兰斯洛熄了火:“前面得步行。”
觉凡抱着还在昏睡的白玲下车。小狐狸动了动,第三条尾巴的虚影闪了一下。江星云拎着背包跟下来,吉子已经蹲在地上摸痕迹。
“两小时内,五个人经过。”吉子站起来。
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年轻骑士打开矿灯,光柱只能照出两三米。走了七八分钟,觉凡突然抬手:“停。”
他蹲下身,手指在离地十公分处虚划。一根透明丝线横在那里,线上拴着几个黑铃铛。
“绊线。”吉子凑近看,“铃铛里灌了血毒,碰就炸。”
兰斯洛骂了句脏话。
“绕路。”觉凡说。
又走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开阔的湖岸,对岸亮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帐篷连成一片。湖面黑得像墨,平静得吓人。
“就这儿。”兰斯洛选了块凹地。
年轻骑士放出无人机。平板亮起画面。
第一幅是对岸营地。帐篷围成环形,中央高台上盖着黑布,布面画满暗红符咒。
“祭坛。”觉凡指着黑布一角。
画面放大。那是只人类手骨,长满黑色绒毛,正在微微颤动。
江星云捂住嘴。
第二幅画面扫过营地人员。有个光头壮汉突然抬头,直勾勾看向无人机方向。隔着百米湖面,那眼神里的恶意扎人。
兰斯洛赶紧拉高无人机。
第三幅画面剧烈晃动。镜头对准湖心,水下有团巨大阴影正在上浮。那东西头部像鳄鱼,身体像蜈蚣,躯干两侧全是节肢凸起。
阴影在水下停住,“看”向无人机。
白玲就在这时醒了。
她跳下地化成人形,脸色惨白,盯着湖心牙齿打颤:“那东西……在哭。”
“什么?”
“好多人被缝在一起……”白玲声音发颤,“想死都死不了……”
平板画面一黑。最后传回的图像是水怪张开嘴——嘴里没有牙齿,只有螺旋状内壁,深处透着暗红光。
第四架无人机失联。
兰斯洛收起平板:“情况比想的糟。”
觉凡走到湖边,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
冰凉刺骨。水里还有股隐隐的“吸力”,在拉扯他体内的佛力。
“湖底有阵法。”他甩掉水,“整个湖都被动了手脚。月圆之夜,靠近湖面的都会被抽走力量。”
“那怎么进秘境?”
“抢在他们前面。”觉凡说,“祭坛上黑布盖着的,八成是第三块碎片。月圆时他们会把碎片放祭坛上施法。我们要在那之前抢过来。”
年轻骑士插嘴:“对面至少五个金丹期,那光头搞不好是巅峰。”
觉凡看了他一眼:“怕了?”
年轻骑士噎住。
“怕就留在外面。”觉凡转向兰斯洛,“你的人牵制杂兵和水怪,祭坛交给我。白玲和吉子掩护,江星云……”他顿了顿,“你跟圆桌会的人待一起,别靠近湖岸。”
江星云抓住他袖子:“我要跟你一起。”
“这次不行。”觉凡摇头,“水下那东西对活人气息敏感,你修为不够。在后方帮我盯着。”
江星云咬了下嘴唇,点头。
夜色渐深。众人草草吃了东西。觉凡盘腿坐在树下调息,第五叶琉璃结界在丹田缓缓转动。
江星云轻手轻脚过来,递给他饼干。
“我不饿。”
“多少吃点。”她坐下,“明天……会很凶险吧。”
觉凡掰了一半递回去:“哪次不凶险?”
“这次不一样。”江星云低头,“我总觉得湖底除了水怪还有别的东西。白玲说的‘被缝在一起’……让我想起医书上的‘万灵拼合’。用活物糅合成新生命,镇守某个地方。但这种拼合体活不长,最多三年就会崩溃。”
“崩溃了会怎样?”
“体内所有怨魂一次性爆发,形成‘怨爆’。”江星云声音发紧,“威力相当于金丹巅峰自爆。如果那水怪真是这么造的,它本身就是个陷阱。”
觉凡咀嚼的动作停了。
他想起无人机最后传回的画面——水怪嘴里螺旋状的内壁,暗红色的光。
“还有祭坛。”江星云继续说,“黑布上画的符文,像‘血污符’。专门污染神圣力量,佛光沾上就会失效。”
“他们想废了我的佛光。”
“不止。”江星云抬头,“血污符要生效,需要大量鲜血浇灌。我怀疑祭坛底下埋了东西。”
两人沉默。
远处传来猫头鹰叫,湖面起了风。黑布被风掀起一角,底下露出更多白骨——这次能看清是人的小腿骨,刻满符文。
觉凡忽然站起身。
“你去哪?”
“去湖边再看看。”他走了两步回头,“你就在这儿,别跟来。”
江星云看着他消失在树林里。
觉凡在离湖岸二十米处停下,心通慧眼全力运转。
湖心阴影缩成一团,周围飘荡着黑色絮状物,每一缕里都裹着扭曲人脸——全在无声嘶吼。
再往下,湖底淤泥里插着七根黑石柱,呈北斗七星排列。每根柱子顶端钉着骸骨,胸口插着生锈铁剑,剑身刻着和祭坛相同的符文。
阵法核心。
觉凡正想细看,湖心阴影突然动了。
一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睁开,直勾勾“看”向他。
视线对上的瞬间,觉凡脑子“嗡”的一声,破碎画面冲进识海——
燃烧的村庄,被拖进湖里的人群,铁锤敲碎骨头的声音,还有低语:“还不够……再缝一个……”
他闷哼一声切断视线,连退三步才站稳,额头冒冷汗。
那东西有残留意识。
“凡哥?”白玲跑来扶住他,“你没事吧?”
“没事。”觉凡抹汗,“你怎么醒了?”
“做噩梦了。”白玲声音发颤,“梦见我也被拖进湖里……凡哥,我们非进秘境不可吗?”
觉凡看着她:“你怕了?”
“我怕你出事。”白玲眼圈红,“自从跟了你,我尾巴长出来了,妖力恢复了,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秘境……不去不行吗?”
觉凡没说话。他掏出那两块拼合了一半的玉璧碎片,碎片在月光下泛光。
“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他把碎片收好,“魔罗殿盯上我了,师傅的事没查清,还有我短命的毛病……秘境里可能有答案。就算没有,至少碎片不能落到邪道手里。”
白玲低头“嗯”了一声。
两人往回走时,对岸营地传来骚动。几个黑袍人举火把跑到湖边跪拜。湖心阴影蠕动,节肢凸起伸出水面。
祭坛黑布被风吹响,盖着的东西露出一角——白色骷髅头,天灵盖嵌着弧形玉片,发出幽幽绿光。
第三块碎片。
觉凡停下脚步,死死盯着。
光头壮汉走出帐篷,捧着一个陶罐。他走到祭坛边,把罐里液体泼在黑布上——暗红色的血。泼上去瞬间,符咒全部亮起,血光冲天。
湖心阴影发出低沉的、像是无数人一起哀嚎的嘶吼。
白玲腿软。觉凡把她拽到身后,琉璃结界瞬间张开。
血光十几秒才熄。光头壮汉对着湖心拜了三拜,回帐篷。湖面恢复平静。
但觉凡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月圆之夜,就在明天。
他拉着白玲回营地,所有人都醒了。兰斯洛迎上:“刚才那动静……”
“血祭喂养水怪。”觉凡打断,“激活祭坛。明晚子时阵法全开。我们得提前动手。”
“提前到什么时候?”
“黄昏。”觉凡看天色,“趁他们最后一次血祭前突袭。吉子,天黑前摸清换岗规律。白玲,你恢复得怎样?”
白玲深吸气:“八成。拼死能到九成。”
“不用拼死。”觉凡分圣水弹,“圆桌会制造混乱引开水怪。我直取祭坛,拿到碎片立刻往湖心冲。”
江星云开口:“如果入口不开呢?”
“那就杀出去。”觉凡把最后一瓶圣水弹塞进腰带,“碎片必须拿到。”
众人不再说话。天边泛起鱼肚白。
湖心深处,那只巨大的眼睛再次睁开,瞳孔里倒映着对岸跳动的火光,还有湖边树林里那些渺小的人影。
它咧开了嘴。
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