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港的空气里那股海腥味特别冲，还混着点说不清楚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觉凡站在码头出口，丹田里那第四片菩提叶缓缓转着，渡厄金光自个儿滤着周遭乱七八糟的气息。他眉头微微皱着——从踏下船板起，先前在海那头隐约感觉到的、那股子愿力和怨气搅和在一块儿的味道，这会儿更明显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地底下烂透了，正往外冒沤坏的气。
“陈老板的铺子在港区三丁目。”江星云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导航，卫星电话早收起来了，可陆清雪传来的那些情报，让她脸色瞧着不太轻松，“七桩失踪，都是年轻姑娘……现场还留着佛力的波动。”
白玲化了人形跟在边上，二尾妖狐的感知到底比人敏锐太多。她抽了抽鼻子，脸色有点发白：“这儿的妖气……杂得很。有同类的味儿，可更多是痛苦和绝望，像是被关在笼子里折磨了很久似的。”
觉凡没吭声，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一听他们要去唐韵阁，从后视镜里多瞅了几眼：“那地方啊……老板是个华人，做古玩买卖的。不过最近那一带不太安生，几位客人当心些。”
“不太安生？”江星云用挺流利的日语问。
“姑娘家失踪的事呗，警察查了俩月没影儿。”司机压低了嗓门，“都说……是那种东西在作怪。”
车子在窄巴巴的街巷里穿来穿去，约莫二十分钟后，停在一栋老式町屋前头。木招牌上刻着“唐韵阁”三个汉字，门脸不大，橱窗里摆着几件仿古的瓷器。
推门进去时，门楣上挂的铜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店里光线昏昏的，空气里有檀香和旧纸张混在一块儿的味道。柜台后头，一个穿唐装的中年男人抬起眼，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等落到觉凡那身僧袍上时，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欢迎光临。”陈启明站起身，普通话带着闽南那边的口音，“几位想看点什么？”
觉凡双手合十：“陈老板，陆施主托我们来的。”
这话一出口，店里的气氛就变了。
陈启明脸上那副招呼生意的笑容收了起来。他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变成“准备中”，然后“哗啦”一声拉下了卷帘门。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位，里头说话。”
里头这间比外头宽敞不少，四面都是博古架，上头摆的东西明显比外面那些真。陈启明泡了茶，倒茶时手很稳，可江星云留意到他虎口有老茧——不是盘珠子能盘出来的那种。
“陆小姐三天前就联系我了。”陈启明开门见山，“她说会有位佛门的高人来查神隐的案子。没成想，这么年轻。”
觉凡端起茶杯：“陈老板知道多少？”
陈启明没直接答，起身从墙边的保险柜里取出个牛皮纸袋，把里头的东西倒在桌上。照片、复印的报告、地图，还有个小号的密封袋，袋里装着一串深褐色的念珠。
“警方内部流出来的，我花了点钱。”陈启明抽出几张照片推到觉凡跟前，“七个人，年纪十六到二十二岁，失踪全是深更半夜。共同点是生辰——都是阴年阴月阴日生的。”
照片上的姑娘们笑得挺灿烂，背景是学校、神社、便利店。江星云拿起一张细看，手指不由地收紧：“最晚失踪的是什么时候？”
“五天前，京都大学的学生，晚上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陈启明用手指点着摊开的地图，“失踪的地点散在关西好几个城，可所有监控最后拍到的影儿……都在京都岚山那一带。”
白玲凑过来闻了闻那些材料，突然打了个小喷嚏：“有味儿……血腥气，还有香火味，掺在一块儿。”
觉凡的注意力已经全在那串念珠上了。
他隔着密封袋拿起念珠，心通慧眼在触到珠子的瞬间自个儿开了——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些破碎的画面闪过：黑色僧衣的下摆、滴滴答答淌着血的木地板、女人压抑着的哭声……
“这念珠是在第三个失踪的姑娘家里找着的。”陈启明说，“她母亲说女儿从来不信佛，这东西不是她的。警方检过，上头有很弱的……嗯，你们管那叫佛力？”
觉凡没接话，他把念珠转过来，一颗颗细看。
檀木珠子打磨得溜光水滑，每颗上都刻着细小的卍字纹。可看到第七颗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怎么？”江星云凑近了些。
觉凡捏着那颗珠子对着光，指尖轻轻摩挲上头的刻痕。刻痕太浅了，肉眼看几乎辨不清，可在心通慧眼底下，那纹路清晰得有点扎眼——
是个逆着时针转的卍字符。
“卍字在佛门里头，通常顺着时针转，象征吉祥。”觉凡的声音低了下来，“逆卍……密宗里间或会用，可更多时候，是和邪门歪道挂钩的东西。”
屋里温度好像一下子降了几度。
陈启明搓了搓胳膊：“我找懂行的人看过，也说这玩意儿不对劲。而且……”他顿了顿，“京都地下圈子里最近有个传闻，说是有个叫‘黑莲宗’的教派在活动，专收容那些走投无路的人，传的是逆佛的法子。”
“逆佛？”
“就是把佛经倒过来念，把佛理反过来讲。”陈启明苦笑，“说什么众生皆苦，不如成魔得自在之类的歪理。可我查了俩月，这黑莲宗藏得深，只晓得他们可能在岚山有窝点。”
觉凡闭上眼，手指按在逆卍念珠上。
这回，心通慧眼捕到的影像清楚了些——还是那个黑色僧衣的背影，可这回能瞧见那人左手结了个古怪的手印，拇指扣在中指第二节，小指翘着。地上像是画着什么阵，暗红色的液体在沟槽里慢慢流……
他猛地睁开了眼。
“这念珠我带走。”觉凡说，“陈老板，岚山那边，有没有具体些的方位？”
陈启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手绘的地图，上头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这几处都值得查。一个是个废了的临济宗寺庙，战后就再没人去过；一个是个私宅，主人常年不在国内；还有这个……”他指着岚山深处的一个点，“这儿原来是个修验道的苦修场，后来塌了，可当地人说夜里偶尔能听见念经的声儿。”
江星云用手机把地图拍了下来。
“对了。”送他们出门前，陈启明忽然压低了声音，“几位当心点。日本修行界这潭水，瞧着不深，底下却浑。伊贺流的忍者、阴阳寮的残存势力……最近伊贺流里头好像不太平，有风声说他们在找外头的帮手。”
卷帘门重新拉开，午后的日头有些刺眼。
走出去几十步，白玲突然回了下头，往唐韵阁的方向望了眼，耳朵动了动：“那个陈老板……不简单。他身上有股很淡的杀气，虽说藏得挺好。”
“玄门外围的人，手上不可能干净。”觉凡把逆卍念珠揣进怀里，“走吧，先去岚山。”
江星云拉住他袖子，眼里的担忧藏不住：“你的身子……第四叶是稳了，可第五叶还没动静。寿数……”
“还剩一年零十个月。”觉凡替她说了出来，语气平平的，“所以才得更抓紧。”
他说完就往前走，江星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白玲化回狐狸，轻巧地跳上他肩头，三条尾巴软软地扫过他的脖颈。
他们走后，唐韵阁里间的电话响了。
陈启明接起来，听了会儿，只说了一句：“人已经走了，往岚山方向。东西他们带走了……对，那串念珠。”
挂了电话，他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个木盒子。打开，里头是枚黑色的莲花徽章，花瓣边缘泛着金属的冷光。
他盯着徽章看了好一阵，然后叹了口气，把它重新锁了回去。
窗外，几只乌鸦落在电线上，血红的眼珠子盯着觉凡三人远去的方向，过了半晌，扑棱棱地飞起来，朝着京都西边去了。
那边，是岚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