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一阵阵扑在脸上,带着咸腥的味道,黏糊糊的,好像能渗进皮肤里。
觉凡站在甲板的栏杆边,低头看着墨蓝色的海水被船头哗啦啦地劈开,翻起白花花的泡沫,又飞快地被甩到身后去。这艘客轮不算大,乘客稀稀拉拉的,多半是些往返中日做买卖的,或者出来玩儿的。离开中州已经两天了,陆地的影儿早瞧不见了,四面全是水,望久了,心里头空落落的,没个着处。
他眯缝着眼,往东边天尽头看。海天相接的那条线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雾。心通慧眼半开半阖着,不是特意去探,只是自然而然这么感应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就从那方向似有若无地飘过来。
不是纯粹的灵气,也不是寻常的怨气。倒有点像香火旺盛的古庙里那种虔诚的愿力,可里头又混进了别的东西……像是木头朽烂的霉味,又像是铁锈掺着点淡淡血腥气。杂得很,闻着叫人不太舒坦。
“看什么呢?站这儿小半个钟头了。”江星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递过一瓶水,自己也靠在了栏杆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没什么,”觉凡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海水喝不着,可空气里的咸湿气好像能钻到嗓子眼,“就是觉得……东边那地方,气息不太对。”
白玲没化形,还是小狐狸的模样,蜷在江星云脚边。这会儿也抬起头,鼻尖朝着东边轻轻耸动,耳朵向后撇了撇。“臭。”她直接甩出一个字,声音在觉凡和江星云脑海里响起来,“杂七杂八的妖气,还有……好多痛苦的味道。比我待过的山里那些不成气候的小妖洞府,难闻多了。”
江星云伸手摸了摸白玲的脑袋:“日本那边,妖怪的传闻本就多。”
“传闻归传闻,”觉凡放下水瓶,“真撞上了,麻烦少不了。”他话还没说完,怀里那个特制的卫星电话震动起来。
是陆清雪。
他走到稍僻静点的角落,按下接听。陆清雪的声音依旧清冷干脆,但语速比平常快了些:“觉凡,你们现在到哪儿了?”
“海上,估摸着快进日本海了。”
“好,长话短说。玄门刚收到紧急消息。日本关西那边,主要是京都、大阪一带,近两个月出了七起‘神隐’。”
“神隐?”
“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失踪的都是十六到二十二岁的年轻姑娘。”陆清雪顿了顿,“关键是,有几个现场,我们的人暗中查过,发现了残留的痕迹。有微弱的妖气,这不稀奇,但还有……佛力波动。”
觉凡眉头一皱:“佛力?日本人弄的?”
“说不准是不是日本人。但那佛力波动很怪,透着邪性。我们怀疑,是有修邪法的,或者干脆就是邪物,伪装或借用了佛门手段做的案。目的不明,手法却很隐蔽,日本本地的官方和几个民间神社,好像都没查出真相,要么就是查到了压着没声张。”
陆清雪接着道:“你们正好过去,方便的话,暗中留意一下。这不光是帮忙,失踪的人里头有两位是华侨亲属,家属求到我们这儿了。另外,你自己也当心,能用出带邪性佛力的,不是善茬。我给你个联系人的方式,到了大阪,去找他……”
她报了个地址和名字:大阪港区,唐韵阁古玩店,老板陈启明。说是华侨,暗里给玄门提供些日本这边的情报和方便,人可靠。
“陈老板会给你们更详细的资料。记着,以自身安全为重,查得到就查,查不到别硬来。日本那边的水,不比国内浅。”
“明白了,多谢陆姐。”觉凡挂了电话,走回江星云身边,把情况简单说了。
江星云脸色严肃起来:“用佛门手段害人?还专挑年轻姑娘……这听着就邪门。”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仿佛之前被幻象触须擦过的那种冰凉感又泛了上来。
白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说吧,那地方味儿不对。妖气杂,还混着这种歪门邪道的佛力,能好到哪儿去?觉凡,咱非去不可?”她虽恢复了二尾,能较长时间维持人形了,可骨子里对险恶环境的厌恶还是很强。
觉凡没直接答。他手扶着冰凉的栏杆,目光又投向东方那灰蒙蒙的海天线。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的:“陆姐说了,有同胞的亲人可能在里面。而且……”
他停了一下,“这种邪乎事,沾了佛门的边,让我知道了却不管,心里过不去。”
江星云看着他侧脸。海风吹动他额前的短发,下面那双眼睛沉静里带着点她熟悉的执拗。她知道,他拿定主意的事,劝不转。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到时候我们都警醒些。我虽然帮不上大忙,但七窍玲珑心预警和辨认药性,总还能派点用场。”
白玲翻了个白眼,尾巴甩了甩:“得得得,去就去吧。本姑娘倒要瞧瞧,是什么腌臜东西在那儿装神弄鬼。”话是这么说,身子却往江星云腿边又挨近了些。
天色渐渐暗下来。海上的落日像个腌透的蛋黄,慢吞吞沉进黑沉沉的水里。客轮拉响汽笛,声音悠长沉闷,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出去老远。
吃过船上简便的晚饭,回到不大的客舱。江星云和白玲住隔壁,觉凡自己一间。他没开灯,盘腿坐在床上,只有舷窗透进来一点走廊的微光。
静下心,内视丹田。
菩提金丹缓缓旋转,金光柔和。第四片叶子——代表渡厄金光的那片,已经完全舒展开,叶脉清晰,金光内蕴,比刚稳固时更加凝实厚重,像一块温润的金玉。这是从中州到东海,一路斗法行医、消化雪莲得来的进益。
可他的注意力,很快挪到了第四叶上方,靠近金丹顶端的地方。
那里有个小米粒大小、几乎看不清的淡金色凸起。第五叶的芽点。
它还在,可生长几乎停滞了。雪莲的药力滋养过它,让它稍稍膨大了一丝丝,但也仅此而已。像一颗缺了关键养分的种子,沉睡在厚厚的壳里。
觉凡的意识轻轻触碰那个芽点,渡过去的佛力如同石沉大海,只有极其微弱的、仿佛心跳般的脉动回应着他。
还不够……差得远。
他心神沉入金丹更深处。那里没有具体的形,只有一种模糊的、关乎生命本源的感知。一个无形的、冰冷的倒计时,如同背景里始终存在的杂音。
之前连番消耗,又靠雪莲补回一些,此刻仔细感知……大约,还剩一年零十个月左右。
比离开中州时感到的,又短了一点点。是之前净化邪罐、追踪赵四、还有日常维持修行的自然耗损。
近两年时间,听着不算太短。可对于要找寻那虚无缥缈的“开叶机缘”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沙漏里加速流下的沙子。
紧迫感像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心脏,不重,却让人没法忽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舷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海面上偶尔有航标灯的光一闪而过,像幽灵眨了下眼睛。
日本……关西……邪性的佛力……失踪的姑娘……
这些事背后,会不会藏着能刺激第五叶萌芽的东西?他不知道。但就像他对江星云说的,知道了,不去弄个明白,心里那关过不去。
老和尚以前总叨叨,修行修行,修的是心,行的是路。心不通透,路就走不正。
他重新闭上眼,这次不是内视,而是默诵起一段安神的经文,让有些焦躁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像个巨大的摇篮。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外面走廊传来极轻微、几乎不存在的脚步声,在门口顿了那么一瞬,又远了。
觉凡眼皮都没抬,呼吸均匀。心通慧眼的被动感知里,那只是个普通的船务人员,许是巡夜。
可就在那脚步声远去后,一种极其隐晦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在远处窥视的感觉,像一滴冰水,悄没声地滴落在他心湖上,激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不是船上的人。
是来自……东方。更遥远的东方。
没等觉凡仔细捕捉,那感觉就消失了,快得像是个错觉。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窗外的海,更黑了。客轮破开波浪,固执地朝着那片被夜色和迷雾笼着的东方陆地驶去。
广播里传来带着电流杂音的通知,用了中日英三种话:
“各位旅客,本船预计将于明日上午七时抵达日本大阪港。请您提前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