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山的竹子密得能把人给淹了。
觉凡拿着陈老板给的那张手绘地图,在竹林里的小径上走了快半个钟头。游客的喧闹声早听不见了,四下里只剩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还有……一股子说不明白的压抑感,沉甸甸地笼着。
“停。”
他突然伸手拦住身后的江星云。蹲在他肩头的白玲也竖起了耳朵,三条尾巴不自觉地炸开了毛。
“怎么了?”江星云压低了嗓子问。
觉凡没吭声,闭上了眼睛。丹田里那第四片菩提叶缓缓转着,渡厄金光在经脉里流动,心通慧眼朝着竹林深处探过去——像是往浑水里丢了块石头,涟漪荡开的刹那,他捕到了几个不协调的节点。
阴气。不是寻常的阴气,是那种长久浸染了血腥和怨念才会沤出来的污秽阴气。
“前头不对劲。”觉凡睁开眼,“三个方向都有,摆成三角,像是……阵法的桩脚。”
白玲跳下地,化成人形。她抽了抽鼻子,脸色难看:“我闻着味儿了。血腥气,很淡,混着线香的烟味……可不对,线香里头掺了别的东西,像是……尸油?”
江星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三人接着往前走,步子放得缓。又走了七八分钟,在一处偏僻得连个路标都没有的竹亭边上,觉凡停住了。
竹亭很旧了,木柱子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地上铺着石板,石缝里长满了青苔。这种地方,游人不会来。
“就是这儿。”觉凡蹲下身,手指在几块石板交接的地方摸了摸。
江星云也蹲下来看,瞧了半天没瞧出什么:“这不就是普通石板吗?”
“看石缝。”觉凡的手指顺着青苔长的走向划,“青苔生得不自然,这一片的朝向被人动过。底下有东西。”
他说完,双手按在石板上。渡厄金光从掌心透出来,渗进石板缝隙里。金光像热水浇在雪上,那些青苔飞快地枯萎发黑,露出底下刻着的浅浅纹路——是阵纹。
江星云这才看清,那纹路瞧着像日式神道教的符咒,可里头掺和了中式的八卦方位和佛门手印的变种,乱七八糟拼在一块儿。
“四不像的玩意儿。”觉凡评了一句,手上却没停。他顺着阵纹的走向找到几个关节点,渡厄金光一一点过去。
咔嚓。
石板底下传来机关转动的声响。紧接着,三块石板同时往下沉,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有石阶通往深处。一股阴冷的风从洞里涌上来,带着那股子线香和血腥混在一处的怪味。
“脚印。”白玲指着洞口边沿。
新鲜的脚印,登山靴的纹路,男的尺码,大概四十二号左右。脚印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
江星云皱眉:“对方晓得我们会来?还是说……有别人抢在前头进去了?”
觉凡从怀里掏出那串逆卍念珠。珠子在靠近洞口时微微发烫,上头残留的那点邪佛力,正和洞里的什么东西呼应着。
“下去看看。”他头一个踏下石阶。
石阶窄得很,只容一人通过。觉凡走在前头,渡厄金光在身前结成一层淡金色的光膜,照亮了前头五六米的范围。江星云紧跟着他,白玲断后,三条尾巴在黑暗里微微发着光。
往下走了大概百来米,石阶到头了。前头是个岔路口,左边那条通道有隐约的新鲜气流,右边那条……
右边传来念经的声儿。
很弱,断断续续的,像是老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出的杂音。可仔细听,能听出是《心经》的调子,词却全不对——
“……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是倒着念的。
江星云听得头皮发麻:“这什么鬼东西?”
“逆诵佛经。”觉凡的脸色冷了下来,“黑莲宗的手段。左边通道可能是出口,右边……”
他话没说完,右边通道里的诵经声忽然大了一点。就大了那么一丝丝,像是在邀他们进去。
白玲扯了扯觉凡的袖子:“我觉得右边有诈。”
“我知道。”觉凡说,“可来都来了。”
他抬脚就往右边走。江星云赶紧跟上,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僧袍的袖子。觉凡觉出她的紧张,放慢了步子,让她能跟紧些。
通道不长,走了二十来米就到头了。尽头是间石室,约莫十平米大小,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的地面上搁着一台老式卡带录音机。
录音机还在转,喇叭里传出扭曲的诵经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人?”江星云环顾四周。
觉凡没动。他站在石室门口,心通慧眼全力展开,把石室里的每一寸地面、墙壁、天花板都扫了一遍。
然后他看见了。
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被一层薄灰盖着,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阵纹的中心就在录音机底下,是个倒着的卍字符。
墙壁和天花板上也有类似的纹路,只是更隐蔽,像是用特殊颜料画的,只在特定角度才能瞧见。
“退后。”觉凡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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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已经晚了。
他踏进石室的那只脚刚踩到地面,整个石室猛地一震!地上的灰尘被震得飞起,露出底下血红色的阵纹。那些阵纹像活过来似地开始发光,从倒卍字符中心倏地伸出七八只黑色的、半透明的手——
全是佛手印的形状,可漆黑如墨,指甲尖利,朝着三人的脚踝就抓过来!
同一刻,那台录音机“砰”地炸开!碎片四溅,可更吓人的是炸开时放出的那股无形冲击波,像锥子一样直刺人脑袋!
江星云闷哼一声,脸色刷地白了,身子晃了晃就要倒。
觉凡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同时口中念出《金刚经》真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梵音出口的刹那,化成一圈淡金色的音波屏障,挡在三人身前。精神冲击波撞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好歹被挡住了。
可脚底下那些黑色佛手已经抓住了觉凡的脚踝。那东西触感冰凉滑腻,带着浓烈的污秽气息,一碰到渡厄金光就开始“滋滋”作响,冒起黑烟,可就是死死抓着不放,还往皮肉里钻。
白玲反应最快,瞬间化回狐形,灵活地躲开两只佛手,张嘴喷出一团蓝色狐火,烧向地面阵纹。阵纹被烧得明灭不定,却没断。
“这阵是活的!”白玲喊道,“它在吸我的妖力!”
觉凡低头看着那些黑色佛手,忽然明白了。
这阵法的要害不是困人,是污染。用邪佛力来污正佛,一旦渡厄金光被彻底侵染,他这身修为就废了。
“雕虫小技。”
他双手在胸前结了个印——大日如来印。第四片菩提叶全力运转,周身佛光不再只是护体,而是猛地一收、一凝,在他背后现出一轮拳头大小的金色日轮虚影。
日轮现出的瞬间,石室里的温度陡然升高。
那些黑色佛手像被扔进油锅的活虾,剧烈抽搐起来,抓住觉凡脚踝的那两只“嗤”地一声化成了黑烟。地面上的阵纹也开始寸寸断裂,血红色的光迅速暗下去。
可就在阵纹快要彻底碎掉的时候,觉凡耳朵动了动。
左侧通道那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正往这边跑——不是进来,是往外逃。
白玲也听见了,二话不说就追了出去,化成一道白影冲出石室。
觉凡没拦她。他快步走到录音机残骸旁边,蹲下身,在碎片里翻找。手指碰到一块温热的硬物,捡起来一看,是枚黑色的玉片,半个巴掌大小,上头刻着一朵莲花的图案。
莲花的花瓣,全是倒着长的。
他把玉片握在手里,心通慧眼读到一段残留的讯息——不是字,是画面和心绪:七个模糊的女人身影被铁链锁着,手腕在滴血,血滴进一朵黑色的莲花里。莲花在月光下慢慢绽开,花瓣张开时,里头坐着个枯瘦的黑色僧影……
还有一行字,直接印进脑海:
“祭品已足,月晦之夜,黑莲盛开,逆佛重生。”
月晦之夜,三天后。
觉凡捏紧玉片,抬起头时,江星云正担心地看着他:“凡哥,你的手……”
他低头一看,握玉片的那只手手心,不知什么时候被灼出了一圈黑色的印子,像是被烙铁烫过。可琉璃净体正自个儿修复着,印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没事。”他站起身,“先追人。”
两人冲出石室,沿着左侧通道跑出去。通道不长,几十米外就是出口——是个隐在山壁裂缝里的洞口,外头是竹林。
白玲已经站在洞口了,三条尾巴竖得笔直,盯着竹林深处。
“追丢了。”她转过头说,语气里带着懊恼,“那人快得很,而且……好像对这片竹子特别熟,七拐八绕就不见了。”
觉凡走出洞口,环顾四周。日头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风吹过,竹海如浪。
可在这片宁静底下,他觉着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就在岚山某处,更高的地方。
……
山崖上。
黑衣蒙面人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镜片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光。她身量娇小,黑色忍者服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望远镜的视野里,觉凡三人正站在洞口处张望。
“果然来了……”她低声自语,声音清脆,是个年轻女子,“佛力精纯得吓人,比长老们说的还要纯。”
她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水晶球,手指在上头划了几下。水晶球表面泛起涟漪,现出一行扭曲的字:
“猎物上钩。按计,引他们去二号地。”
女子收起水晶球,又看了山下的觉凡一眼,嘴角扯出个冷冷的弧度。
“和尚,你可别死得太快啊。”
她转身,几个纵跃就消失在竹林深处,像滴水融进了海里。
而山下,觉凡忽然抬头,望向她刚才站过的山崖方向。
“怎么了?”江星云问。
“没什么。”觉凡收回目光,握紧了手里的黑莲玉片。
玉片还在微微发烫,像是活物在呼吸。
三天时间。
他得在这三天里,找到那七个还活着的女人,还有那个藏在岚山深处的黑莲宗。
以及那个设下陷阱、此刻正在某处盯着他们的人。
竹林沙沙作响。
风吹过来的味道,除了竹叶的清香,还混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女子的冷香。
像是某种上好的线香,可又不太一样。
觉凡记住了这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