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的傍晚宁静祥和，炊烟袅袅升起。
芩婆在厨房里忙碌，杨婵要去帮忙，被芩婆笑着赶了出来：“去去去，陪你夫君和客人说话去，这儿不用你。”
李莲花拉着杨婵在院中老松下坐着，笛飞声则抱着刀，靠在远处的竹廊下，闭目养神，也不知是在调息，还是在听风。
“阿飞，”李莲花忽然开口，“你说，武道尽头，到底是什么？”
笛飞声睁眼，眼中锐光一闪：“不败。”
李莲花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杨婵的手。
杨婵柔声道：“笛盟主追求的是极致的‘胜’，而夫君如今守护的，是眼前的‘安’。道不同，却未必不能互为映照。”
笛飞声看向她，沉默良久。
“或许吧。”他最终说道，重新闭上了眼睛。
李莲花笑着凑到杨婵耳边，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笛飞声听见的声音说：“婵儿，你看阿飞，像不像咱们家新来的……镇宅神兽？”
杨婵轻轻拧了他一下，眼底却全是笑意。
笛飞声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终究没说话。
暮色渐沉，炊烟袅袅。
不多时，芩婆便招呼众人用饭。
晚饭时，一桌人围坐。
芩婆做了四菜一汤，张乐从后院练剑回来，看见满桌饭菜，眼睛一亮：“师祖母今天做了红烧肉！”
“就你鼻子灵。”芩婆笑着给他夹了一大块，“多吃点，正长身体。”
李莲花也给杨婵夹菜：“婵儿尝尝这个笋，师娘腌的，可下饭了。”
笛飞声默默吃着，忽然开口：“你们何时去见二舅哥？”
李莲花筷子一顿，无奈地看向笛飞声：“……阿飞，你还惦记这事儿呢？”
“我想同行。”笛飞声认真道，“若他真要与你动手，我可相助。”
“不是，”李莲花哭笑不得，“那是我二舅哥，又不是仇人。再说了，万一他看你顺眼，收你做徒弟呢？”
笛飞声眼睛一亮：“当真？”
“我瞎说的！”李莲花赶紧摆手，“二哥忙得很，哪有空收徒弟。”
杨婵柔声道：“笛盟主若真想见见二哥，日后有机会的。只是这次是我们家人相聚，带上外人怕是不妥。”
笛飞声沉默片刻，道：“那我在山下等。”
李莲花扶额：“阿飞，你……”
“等你挨完揍，我可以帮你疗伤。”笛飞声一本正经地说。
满桌寂静。
然后，芩婆第一个笑出声来。
接着是张乐，连杨婵都忍不住掩唇轻笑。
李莲花瞪着笛飞声，半晌，自己也笑了：“行行行，那你就在山下等着。要是我真被揍了，你可记得来接应。”
“一定。”笛飞声郑重承诺。
李莲花满意地点点头，还不忘补一句：“看在你今天比武输了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你咒我挨揍了。”
这时，笛飞声已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开始利落地收拾桌上的碗筷。
李莲花见状，眉梢一挑，故意拖长了声音：“哎——阿飞，今天这么勤快？”
笛飞声手上动作不停，头也没抬，只淡淡道：“比武输了。”
两人饭前又切磋了一场，结果不言而喻。
李莲花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得意地朝杨婵眨眨眼：“瞧瞧，还是我家夫人旺我。”
满桌人说说笑笑，唯有张乐放下碗筷，没像往常一样去后院练剑或回房温书，只默默走到李莲花身侧，垂手站了片刻。
少年抿着唇，眼神有些游移，似乎在斟酌措辞，与平日利落果决的模样不同。
李莲花正给杨婵剥橘子，察觉小徒弟的异样，抬眼笑道：“乐儿？有事？”
“师父……”张乐深吸一口气，忽然双膝一曲，竟是端端正正跪了下来。
这一跪，众人都看了过来。
杨婵微微直身，芩婆也放下了茶杯。
李莲花敛了笑容：“起来说话。跪什么。”
张乐却不肯起，他抬起头，眼眶竟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罕有的哽咽和执拗：“师父，弟子在百川院这四个月，日日夜夜，没有一刻安心。”
“弟子……弟子害怕。”他声音发颤，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层坚硬的壳，露出底下真实的惶惑，“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害怕‘李相夷之徒’这个名号，会因我而蒙尘……我练剑时怕，与人说话时怕，就连听到旁人提起您昔日的风采，心里都怕得发紧。”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可那份沉重的压力依旧清晰可辨：“正因为怕，弟子才不敢有半分懈怠。别人练一个时辰，弟子就练三个时辰；别人读一本剑谱，弟子就读十本……弟子想着，若我笨一些，那就只能更努力一些，总不能……总不能让人说，李相夷的徒弟，是个废物。”
“他们提起‘李门主’，或惋惜，或追忆，或当作一段传奇……可弟子听着，心里难受。”他望着李莲花，目光灼灼，那份恐惧逐渐被更灼热的信念取代，“师父，四顾门是您的半生心血，是天下人心中侠义的标杆。它不该就那么散了，更不该被一个似是而非的‘百川院’替代！”
他情绪激动，语速加快：“弟子知道您不在意虚名，想过清净日子。可弟子在意！弟子这份在意里，有一半是敬仰，另一半……就是这日夜折磨我的‘怕’！弟子见不得您的心血被埋没，见不得江湖上再没有一个地方，能堂堂正正地、完完全全地代表着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求，“弟子愚笨，武功不及师父万一，威望更无从谈起……但弟子有一腔热血，有对师父的敬仰，有这份‘怕’逼出来的狠劲，有想把您走过的路、守过的道继续走下去的决心！”
李莲花静静听着，剥橘子的手早已停下。
杨婵温声道：“乐儿，你先起来。”
张乐下意识抬头，对上师娘那双清澈包容的眼眸，这才依言起身。
杨婵看向李莲花，轻轻点了点头。
李莲花收敛神色，伸手用力揉了揉张乐的脑袋，声音有些发哑：“傻小子……你这份心，师父领了。”
“可是师父，四顾门……”
“乐儿，”李莲花轻声打断他，语气平和却充满力量，“你可知道，师父如今最珍视的‘门’是什么？”
张乐一怔。
“是这家里的竹篱门，”李莲花微笑，目光看向身旁的杨婵，与她十指轻轻一扣，“是心门。师父守着想守护的人，过着想过的日子，这份安宁和圆满，才是我如今最大的成就。”
杨婵柔声接道，目光温和地落在张乐写满压力的脸上：
“乐儿，记住，你首先是张乐，然后才是李相夷的徒弟。”
她声音清缓，字字明晰：
“师父当年成名，靠的不是虚名，是本心。你敬他，学他，不必学那份‘天下第一’的负担，只需学他守住心中的‘道’。”
“你怕辱没师门，这份自重很好。但别让这‘怕’压垮了你。”
她微微倾身，声音更柔，却直抵人心：
“你的路，要为你自己走，为你心中的侠义走——这才是对师父最好的报答。”
“师娘……”张乐喃喃道，眼中的迷茫与重压渐渐散去，被一种更为清明的坚定所取代。
“你师父就在这里，”杨婵目光温柔而坚定，“他永远是你的师父，是你的依靠。你想做什么，就勇敢去做。只要不违本心，不悖侠义，师父和我，都会站在你身后。”
张乐用力点头，眼中有泪光，更有星辰：“弟子明白了！谢师父、师娘教诲！”
李莲花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一把将张乐揽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好小子！有志气！放心大胆去干！天塌下来……嗯，天塌下来师父先顶着，真顶不住了再找你笛叔！”
笛飞声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四顾门若重立，需要打架，找我。”
芩婆笑呵呵道：“这才对嘛！咱们乐儿是要做大事的人！相夷，你这徒弟收得好！”
张乐躬身一揖，神色已是全然的清明坚定：“师父，师娘，师祖母，还有笛叔，弟子得先下山一趟。角丽谯余党的收尾还有些琐事要敲定，过两日处理妥当了，再回来寻你们。”
杨婵闻言，立刻起身叮嘱，眉眼间满是关切：“山路崎岖，你自己务必注意安全，凡事量力而行，切不可莽撞。”
芩婆也跟着念叨起来：“是啊乐儿，路上记得揣些干粮和伤药，夜里别赶路，找个稳妥的客栈歇下，可别让师娘担心。”
李莲花看着这阵仗，无奈地扶额叹气，伸手戳了戳张乐的脑门：“你这臭小子，走就走，还惹得两位长辈絮絮叨叨。行了行了，赶紧滚吧，别在这儿碍眼，记得早去早回！”
张乐咧嘴一笑，应了声“弟子遵命”，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竹篱门，少年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