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缓缓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用布巾轻轻擦拭着刚刚拂出的那只手,仿佛拂去了什么沾身的不洁之物。
然后,他转身,依旧背对角丽谯,用布巾小心地裹住杨婵半湿的长发。
这份彻头彻尾的无视,比任何怒斥或反驳都更让角丽谯崩溃。
“李相夷——!!!”她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挣扎着又要扑起,周身残余的内力与疯狂杀意再次凝聚。
就在这时。
一直静立未动的杨婵,轻轻转过身来。
她抬眸目光清澈地望向院中那棵被撞得落叶簌簌的老松。
随着她目光所及,周身悄然泛起一层浅淡如月华、温润明净的清光。
那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洞彻幽微、涤荡污秽的纯净力量,如水波般无声漾开,笼罩了小半个院落。
角丽谯身上沸腾的杀意和怨毒,在这清光映照下,如同冰雪遇见烈阳,骤然蒸腾起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黑红秽气!
“啊——!”角丽谯发出一声不同于先前、充满了痛苦与恐惧的惨叫,仿佛被这光灼烧了灵魂。
她捂着头蜷缩起来,那些从她体内被逼出的秽气在空中扭曲、翻腾,竟隐隐显化出无数幻象——孩童惊恐扭曲的脸庞,少女枯槁如鬼的双手,东海之滨炸开的冲天血火与断肢,金鸳盟总坛在雷火弹中崩塌的惨状,碧茶之毒那幽幽渗人的绿光……
一幕幕,皆是她的罪孽,她的疯狂,她脚下累累的白骨。
院中一片死寂。
连见惯生死的笛飞声,瞳孔也骤然收缩,紧盯着那清光与幻象,握刀的手背青筋隐现。
张乐更是目眦欲裂,死死盯着幻象中一闪而过的、与他父亲相似的身影,握着剑匣的手因用力而剧烈颤抖,仇恨如岩浆般在胸腔奔涌,几乎要破体而出。
李莲花护在杨婵身侧,看着那些幻象,眼神沉静如古井,只是握着杨婵肩头的手,微微收紧。
杨婵的目光终于落在角丽谯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厌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明,仿佛在看一个深陷泥淖、满身污秽而不自知的可怜虫。
“你……”角丽谯在清光与罪孽幻象的压迫下,神智似乎有片刻的清醒。
她看着自己身上蒸腾的秽气,看着空中那些因她而死的冤魂幻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不……这不是我……不是我……”
“是你。”杨婵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般罪业,皆由心起,亦显于形。此光不过映照你本相。”
清光渐敛,幻象也随之消散。但角丽谯身上那股被“净化”过的颓败与空洞,却留了下来。她瘫软在地,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南胤……公主……尊上……我的……”
李莲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平静。
“乐儿。”
“弟子在!”张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上前一步,声音铿锵。
“将她带下去。锁入后山石洞,用玄铁链。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张乐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压抑的恨意与终于等来的快意。
他示意弟子上前,毫不留情地将瘫软如泥的角丽谯拖起,向后山方向而去。
李莲花这才转向笛飞声,脸上露出一丝惯常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只是眼底深处仍有一丝未散的冷冽:“笛盟主,见笑了,些许闲事,污了你的眼。”
笛飞声的目光从被拖走的角丽谯身上收回,再次深深看了一眼杨婵——她已敛去所有光华,安静地立在李莲花身侧,仿佛刚才那神异的一幕从未发生。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李莲花脸上。
李莲花指尖微动,正欲引一缕灵力替杨婵烘干长发,却见杨婵周身泛起淡淡柔光。
那光如月华流淌——湿透的长发瞬间干爽,衣上水渍悄然消失。
她站在那里,干净清透,不染尘埃,与小院的草木清气融为一体。
李莲花看得眼睛一亮,当即凑到杨婵身边,胳膊一抬就亲昵地揽住她的肩,语气里满是讨巧的雀跃:“夫人夫人,这法术也太好用了!快教教我!”
杨婵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弯了眉眼,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傻样,哪里是什么法术。你自身的灵力,本就可以做到。”
李莲花闻言一怔,随即又赖上她的肩头,语气带着点耍赖的意味:“那我不管,我就要夫人手把手教我。”
一旁的笛飞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瞳孔骤缩。
这不是武功!他行走江湖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手段——无内力流转,无招式端倪,心念一动,万物归序!
眼前这个男人,与记忆里那个孤高绝顶、只有剑与江湖的李相夷,已然判若两人。
可那份沉静表象下偶尔流露的跳脱,那份将最致命的守护与最寻常的亲昵完美融合的姿态,却比单纯的强大更让笛飞声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圆满。
而这圆满的核心,是那个他完全看不透的女子。
他缓缓握紧了刀柄,心中沉寂许久的战意与一种对未知“境界”的灼热探究,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星火,轰然燃起。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比山风更冷硬,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确定:
“比武。”
李莲花闻言,眉梢一挑,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老笛啊,你来得真不是时候。没瞧见我正缠着夫人讨教本事吗?”
笛飞声置若罔闻,目光径直越过李莲花,落在杨婵身上,眉峰微蹙:“夫人这手功夫,不知笛某……可否有幸领教?”
李莲花几乎同时上前一步,稳稳挡在杨婵身前:“笛盟主,我夫人不与人动手。”
笛飞声追问的语气更沉,目光依旧牢牢锁着杨婵:“为何?此等手段,若融于武道,必能开前所未有之境界——”
“笛盟主,”杨婵轻声开口,声音如清泉流淌,“我所学,非为争胜,只为护生。”
她说话时,目光清澈,方才那惊天动地的手段过后,竟无半分波澜,只有一片近乎悲悯的平和。
这平和,比角丽谯的疯狂,更让笛飞声心头震动。
“不为比斗?”笛飞声重复了一句,眼底探究更盛,“如此力量,若不用于印证武道极限,岂非可惜?”
“盟主所求,是至高武境。”杨婵微微摇头,目光坦然迎上他锐利的审视,“我所持者,非为‘力’,乃为‘净’与‘护’。可涤秽,可愈伤,可守方圆清净,却非争胜破敌之术。武道至高,在于心与刃的淬炼,而非异术奇能。盟主之道,不在此处。”
她周身气息宁和,那奇异光华早已敛去,可话语中的笃定,以及对“武道”本质的理解,却让笛飞声瞳孔微缩。
这女子……不仅拥有莫测之力,心思亦清明至此。
他沉默片刻,目光在她和李莲花之间扫视。
李莲花依旧是那副以身为盾的姿态,看向杨婵的眼神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温柔。
而杨婵……她站在李莲花身侧,并不弱势,反而有种奇异的、与这山居小院融为一体的安宁力量。最终,笛飞声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那灼热的战意并未消退,却仿佛被一层更深的、对于另一种“境界”的沉默审视所覆盖。
他看着眼前相依的两人,竟一时没再催。
沉默片刻,笛飞声看向李莲花,眉峰微拢,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字字清晰:“我等你。”
李莲花笑了,那笑意终于达至眼底,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和熟悉的调侃:“好,比,当然比。不过……”他看了一眼杨婵,语气温柔下来,“等我把夫人头发彻底梳好。”
他顿了顿,又转向笛飞声,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带着点算计的笑:“还有,阿飞,既然来都来了,帮个忙。后山还有几根金丝楠木料没搬下来,我一人弄费劲。你帮我搬来,就当是……比武前的热身?”
笛飞声:“……”
笛飞声看着他,半晌,从鼻腔里冷冷“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山风轻拂,竹叶簌簌作响。
院中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也随之悄然流转,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而微妙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