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飞声提刀行至云隐山山道,恰遇一行人。
张乐走在最前,左手稳稳托着少师剑匣,右手攥着的青布包裹被勒得极紧。
他面上不见半分表情,目光却寒如冰封深潭,死死锁着前方踉跄的身影。
角丽谯双手被百川院精钢锁链缚住,由两名弟子押着前行。
她发髻散乱,残妆混着尘土糊了满脸,嘴角却咧着一抹癫狂的笑。
“咯咯……小崽子,你瞪我作甚?”她猛地回头,猩红的眼直直盯住张乐,“恨我?你该恨你师父啊……是他害死了你爹,是他把我逼成这样的……哈哈哈……”
张乐握着包裹的手青筋暴起,脚步却倏然顿住。他身后的弟子们已齐齐按住剑柄,剑意凛然。
角丽谯自顾自地疯言疯语:“我给他下的毒……碧茶之毒,滋味如何啊?还有东海那些蠢货,嘭——!一下就没了,真好玩……金鸳盟那些不听话的狗,也该炸死!都炸死!”
她忽然又呜呜哭起来,蜷缩着身子,声音凄厉又破碎:“表哥……你为什么不认我……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啊……”
笛飞声就在此刻现身,沉默立于山道一侧,玄衣沉静,刀光内敛。
角丽谯瞥见他,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猛地挣扎起来,锁链撞出刺耳的声响:“尊上!尊上!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
“李相夷是我表哥……”她又哭又笑,神情瞬息万变,疯态毕露,“他也是南胤后人……我们流着一样的血……我们是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他得认我,他必须认我!”
她忽地压低声音,朝笛飞声凑近些许,眼神诡谲如暗夜鬼火,透着一股病态的兴奋:“尊上,等我认了表哥,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娶我,好不好?我做你的新娘,表哥就是你的大舅哥……多圆满,多好啊……”
笛飞声却连眼风都没分给她,目光只落在张乐身上,又扫过他手中的剑匣,神色冷冽如霜。
张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恨意,朝笛飞声抱拳一礼:“笛前辈。此人,是百川院重犯。”
角丽谯尖声嘶叫,状若疯魔:“重犯?!我是南胤郡主!张乐——你爹死的时候,血喷得可真高啊——”
“够了!”张乐猛地厉喝,一步上前,周身杀意翻涌,却终究没有动手。他死死盯着角丽谯,一字一句道:“师父有令,带你上山。你若再多说一个字关于我父亲,我便割了你的舌头。”
角丽谯被他眼中的狠戾震慑,瑟缩了一下,随即又神经质地笑起来,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南胤……复国……”。
笛飞声看着张乐因仇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又看了看状若疯魔的角丽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冷硬如铁:“走。”
推开那扇简朴的竹篱院门,笛飞声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李莲花挽着袖子蹲在井边,杨婵倾身将青丝浸入盛满清水的木盆中。
他手掌小心托着她的发,另一手舀起温水,细细淋下。
阳光穿过竹叶,在水珠和发丝间碎成点点金光,草木清气漫过整个小院。
张乐面不改色,扬声道:“师父,师娘,弟子来了。”
李莲花头也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杨婵侧过脸来,温柔一笑:“乐儿回来了。”她的目光扫过门口的笛飞声与角丽谯,微微颔首,神态娴静如初。
笛飞声身形微僵。
眼前这个低眉敛目、专注为妻子清洗长发的男人,当真就是当年那个一剑光寒十九州的李相夷?
角丽谯被押进来,一眼撞见这温情脉脉的画面,整个人猛地僵住。她脸上的疯笑轰然裂开,化作极致的错愕与扭曲。
“你……”她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死死盯着李莲花,“李相夷……你在做什么?”
李莲花没抬头,指尖依旧轻柔地拂过杨婵的发丝。
“啊……啊啊啊——!!!”角丽谯骤然爆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叫,状若厉鬼,“李相夷!你怎么敢——你怎么能——”
她周身内力暴涌,竟硬生生震开了押解的弟子!双眼血红如淬毒,不管不顾地朝着井边、朝着正背对她的杨婵一掌拍去:“贱人!去死——!”
变起仓促,笛飞声眉峰一凛,握刀的手已然收紧。
张乐身后的弟子已拔剑出鞘半寸。
就在角丽谯掌风堪堪触及杨婵背心衣料的刹那,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原本蹲在井边的李莲花,不知何时已挡在杨婵身后,没人看清他是如何起身、如何移动。
他只伸出了一只手——那只前一瞬还浸在温水里、温柔拂过发丝的手。
那只手看着并无半分凌厉招式,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拂。
一股浑厚温和、却沛然莫御的内力如无形水波般荡开,精准地撞在角丽谯袭来的掌力上。
“砰!”
一声闷响。
角丽谯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中的老松树干上,又滚落在地,“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里面混着几颗碎牙。
她趴在地上,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瞪着李莲花,眼中疯狂的血色被剧痛和震惊冲散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怨毒和一种被“背叛”的扭曲:“你……你打我?表哥……你竟为了这个贱人……打我?!”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声音嘶哑破碎,却更显尖利:“我们是南胤最后的血脉!我们才是一体的!你忘了我们的血仇吗?!你忘了复国大业吗?!这个女人算什么——她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