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百川院刑堂。
烛火通明,照得堂内亮如白昼。
堂下黑压压跪了一片人,为首的是三位面如死灰的院主——白江鹑、纪汉佛、石水。
堂上主位,李莲花一袭青衫端坐,神色平静,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身旁站着张乐,少年身姿挺拔,手握卷宗,眼神锐利如剑。
堂中央的铁笼里,单孤刀蜷缩在角落。
他武功尽废,经脉寸断,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像条狗一样趴着。
这半个月来,他亲耳听着张乐带人一条条、一件件地查清他这些年的罪行,所有的阴暗、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鲜血,都被翻了出来,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念。”李莲花淡淡开口。
张乐展开卷宗,声音清朗而沉稳,在寂静的刑堂中回荡:
“罪一,嫉恨同门,心术不正。于李相夷及冠礼木盒底刻阴毒诅咒。”
“罪二,假死嫁祸,挑起争端。以削骨剥皮之尸伪装身死,嫁祸金鸳盟,挑唆四顾门与金鸳盟血战,致东海一役五十八名四顾门精锐惨死,李相夷身中碧茶之毒、功力尽失、坠海濒死。”
堂下,三位院主身体微微发抖。
“罪三,弑师夺功,禽兽不如。趁授业恩师闭关之际,以言语刺激致其走火入魔,后假意救护,哄骗师父传毕生功力,致师父油尽灯枯而亡,却对外宣称是练功意外。”
李莲花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罪四,屠门夺宝,灭绝人性。支开李相夷,亲率万圣道精锐屠戮黑贺氏满门三十七口,夺取天外云铁……。”
堂内一片死寂,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罪五,抛妻弃子,冷酷无情。与天机山庄何晓兰有私情致其怀孕,后弃之不顾。”
“罪六,创立邪教,荼毒江湖。建万圣道,纵容门下烧杀抢掠……”
“罪七,以人炼痋,丧尽天良……”
“罪八,操控女宅,践踏人命……”
“罪九,谋逆篡权,祸乱朝纲……”
“罪十,滥杀无辜,血债累累……”
卷宗合上。
堂内鸦雀无声。
铁笼中的单孤刀彻底瘫软在地,只有眼珠还在无意识地转动。
李莲花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铁笼前,俯视着里面那个曾经是他最信任的师兄、如今却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长安居里那个温柔的怀抱。
“我找了九年。”他低声说。
他找了九年,以为师兄死了,愧疚了九年,痛苦了九年……甚至因此,差点放弃了自己。
李莲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冰冷。
他转身,看向堂下跪着的三位院主。
“从今日起,”李莲花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你们三人院主之位正式废黜,降为普通刑探。百川院所有事务,由张乐暂代总理。你们需全力辅助,若有半分懈怠或不从——”
他顿了顿,目光如寒冰般扫过三人:“我不介意让百川院,彻底换一批人。”
“是!谨遵门主之命!”三人伏地应声,冷汗早已浸透后背。李莲花不再看他们,转身对张乐道:“乐儿,这些罪状,除第九条‘谋逆篡权’暂不公布外,其余九条,即日起昭告天下。”
“是,师父!”
“另外,”李莲花看向铁笼,“石寿村与女宅的幸存者,好生安置。该治伤的治伤,该送回家的送回家,该给补偿的给补偿。从万圣道抄没的财物,优先用于此事。”
他的目光转向张乐,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至于玉楼春及其女宅内的核心管事、打手——这些人,按百川院最重的‘戕害无辜、淫辱妇女’之罪论处,明日午时,于百川院刑台公开处决。”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但你要记住四点。”
“第一,所有受害者不得强迫到场,更不得暴露其身份名姓。若有人愿意观看,须安排在隐秘隔间,以纱帘遮蔽,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们是谁。”
“第二,”他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处决之前,当众宣读他们的罪行,但宣读的卷宗中,所有受害女子的姓名、籍贯、身份,一律以‘某氏女’替代,涉及具体受害细节的部分,只言其罪,不述其详。”
“第三,”李莲花的目光扫过刑堂中的每一个人,“从今日起,百川院立下新规——凡涉及女子名节、隐私之案件,审理、定罪、行刑,皆需以保护受害者为先。若有刑探私下议论受害者身份、泄露案情细节,以渎职论处,逐出百川院,永不录用。”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道: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这些受害的女子,从今日起,受百川院终身庇护。任何人若敢因旧事对她们指指点点、欺凌侮辱,便是与我李相夷为敌,与百川院为敌。百川院将不惜一切代价,护她们周全,保她们余生安稳。”
这番话说完,整个刑堂一片肃然,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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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在地上的三位前院主,心头俱是震撼。他们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青衫男子,心中自有不容动摇的铁律。
公开处决,是为了震慑恶徒。
而终身庇护的承诺,是为了给那些受过最深伤害的人,一个能够重新开始的未来。
张乐深吸一口气,心头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他挺直脊背,郑重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是!弟子谨记!公开惩恶,以儆效尤;保护受害者,绝不泄露半分;终身庇护,护她们余生安稳!此事,弟子亲自督办,并写入百川院铁律!”
李莲花微微颔首,目光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要的,不仅是让罪恶付出代价。
更要让那些受过伤害的人知道——你们的苦难,不会被遗忘;你们的尊严,必须被尊重;你们的余生,将有人守护。
公义不仅要惩恶,更要扬善。
保护弱者,尊重生命——这才是百川院本该有的样子。
回到长安居时,已是傍晚。
院子里很安静,孩子们都去睡了。
杨婵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针线,给狐狸精缝一件小小的红色坎肩。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李莲花一人回来。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迎了上去。
李莲花在她面前停下,看着她温柔的眼眸,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抱得很紧,很用力。
杨婵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今日在百川院,那些罪状终究还是触动了他心底最深的伤口。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回抱着他,手在他背上轻轻安抚。
许久,李莲花才松开她,拉着她在廊下坐下,将头轻轻靠在她肩上。
“乐儿留在百川院了?”杨婵轻声问。
“嗯,让他多历练历练。”李莲花的声音有些闷。
杨婵感觉到他周身笼罩着一股疲惫与沉重的气息。
她知道今日在百川院,那些罪状一条条念出来时,他看似平静,心里却不可能毫无波澜。
尤其……那第九条关于南胤血脉的罪状,他没有公布。
“夫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关于……你的身世……”
李莲花沉默了片刻。
“婵儿,”他的声音有些发闷,“我在想……如果封磬说的是真的,如果我真的有南胤皇室血脉,那单孤刀做的这些事……是不是也算我的罪?”
杨婵的心狠狠一疼。
她放下针线,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李莲花,你听好了。”
她的眼神认真而坚定:“血脉是上天给的,你没得选。可你是李莲花,是李相夷,是我的夫君。你从未想过复国,从未想过害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救人、在守护、在尽力弥补这个世界的伤痕。”
“单孤刀的罪,是他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
李莲花看着她,眼中渐渐泛起湿意。
“婵儿,”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将脸埋进她颈窝,“我找了九年……我真的以为他死了……”
“没有如果。”杨婵紧紧抱住他,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头发,“你活下来了,我们相遇了,我们现在在一起。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柔声道:“明天,我陪你一起回云隐山,去见师娘。无论真相是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李莲花抬起头,看着她温柔坚定的眼神,心中的迷茫与沉重渐渐散去。
“嗯。”他点点头,将她搂得更紧,“有夫人在,我就不怕。”
夜深了。
李莲花睡得很沉。
今日在百川院消耗了太多心神,此刻在熟悉的气息中,他终于能放松下来。
杨婵却悄悄睁开了眼。
她看着身旁熟睡的夫君,指尖轻轻抚过他微蹙的眉心,随后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一点极淡的、温暖的金色光晕,从她眉心溢出,顺着她的吻,没入李莲花的眉心。
他睡得更沉了,呼吸更加绵长均匀,连最后一丝不安都消散了。
杨婵起身,轻轻披上外衣,走到窗前。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她闭目凝神,指尖掐诀,准备运转神力去治愈那些幸存者——
就在神力即将运转的瞬间,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丹田处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滞涩感,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粒极小的石子,荡开细微的涟漪。
这感觉陌生又微妙,不同于以往神力流转时的顺畅无碍。
怎么回事?
她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下意识地内视己身,却没发现任何异样。
神力依旧浩瀚如海,经脉畅通无阻。
也许……是这几日为夫君担忧,心神略有损耗?
她没有多想,只当是些微不适,稍稍调整了呼吸,便继续运转神力。
这一次,那滞涩感没有再出现。
柔和而不刺眼的金色光晕从她周身泛起,蕴含着浩瀚如海的生命力与净化之力,无形无质,却温柔坚定地跨越千山万水,精准地笼罩向石寿村与女宅的受害者。
……
神力所及之处,生机盎然。
做完这一切,杨婵收回神力,轻轻舒了口气,并未感到明显疲惫,只是心头那丝微妙的异样感仍若有若无地残留着,像羽毛轻轻扫过。
她摇摇头,不再深究,转身回到床边。
李莲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即使在睡梦中,也下意识地将她搂得更紧,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杨婵依偎进他温暖的怀抱,满足地闭上眼。
明天,他们要去云隐山。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会陪着他。
夜色深沉,月光温柔。
长安居里,相拥而眠的两人,如同两棵深深扎根、枝叶交缠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