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杨婵从珍娘的小院出来，手里拿着几本医书，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廊上。
方才考核了小圆那孩子，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竟已将《本草经》中上百种药材的性味归经背得清清楚楚，还能说出三两样配伍禁忌。
“真是聪慧。”她嘴角含笑，轻声自语。
走过东院时，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剑风声——是张乐在练剑。
她脚步微顿，侧耳听了片刻。
剑风虽急，却有些滞涩，一招一式间透着说不出的焦躁。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厨房走去，不多时便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走了回来。
东院里，张乐正在练一套基础剑法。
少年身姿挺拔，剑招却失了往日沉稳，一招“白虹贯日”使得力道过猛，收势时气息已乱，剑尖在斜阳下划出一道不稳的弧光。
“乐儿，”杨婵温声唤道，将点心放在院中石桌上，“练了多久了？先过来歇歇，吃点东西。”
张乐闻声收剑，额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快步走过来，恭敬行礼：“师娘。”
“坐下歇歇。”杨婵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自己也坐下，将桂花糕往他面前推了推，“尝尝，刚蒸好的，还热着。”
“谢谢师娘。”张乐拿起一块，却没有立刻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糕点的边缘，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院门外。
“在看什么？”杨婵柔声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张乐微赧，低下头：“师父……没和您一起？往常这时候，师父总是……”他顿了顿，没好意思把“粘着师娘寸步不离”这话说出来，耳根却悄悄红了。
杨婵了然，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他被刘大哥喊去商议些事。我今日考核小圆结束得早，他说了要来接我，许是还要等一会儿。”
她看着少年眉宇间那抹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心下了然。
她没有急着追问，只是轻轻推了推碟子：“先吃吧，凉了味道就差了。”
张乐依言咬了一口，甜糯的桂花香在口中化开，紧绷的心神似乎也随着这暖甜松了松。
“师娘……”他咽下糕点，声音有些低，“弟子心里……有些没底。”
“哦？”杨婵放下手中的医书，认真看向他，“说说看。”
“单孤刀那桩事……牵涉太广，弟子怕……”张乐握紧了手中的半块糕点，“怕自己做不好，辜负师父的信任，也……对不起我爹。”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院子里静了片刻，只有晚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乐儿，”杨婵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你师父把这桩事交给你，不是要把什么天大的责任压在你肩上。”
她顿了顿，看着少年抬起的、带着困惑的眼，继续道：“他只是想让你亲眼去看看，这世间的公道是如何一点点伸张的，罪恶是如何被清算的。他想让你历练，想让你成长，但绝不是想看你把自己逼成一个小老头。”
张乐怔住了。
“你今年才十四岁，”杨婵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语气柔和却坚定，“该笑的时候要笑，该吃饭的时候要好好吃饭，该练剑的时候——也得像个人样地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剑使得跟仇人似的。”
她看着少年微微睁大的眼睛，微微一笑：“乐儿，听师娘说，你爹是你爹，你师父是你师父，而你呢——”
她指了指他的心口：“就是咱们长安居独一无二的张乐。不必活成任何人的影子，不必背负任何人的期望。你只需要做你认为对的事，走你认为该走的路。若是做得不好……”
她眼中漾开温暖的笑意：“不是还有你师父吗？天塌下来，有他给你顶着。你只管往前走，学着看，学着做，累了就回家。”
张乐眼眶倏地红了。
他慌忙低下头，盯着手中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哑声道：“师娘，我……我只是不想让师父失望，也不想……辱没了我爹的名声。”
“傻孩子。”杨婵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温柔，“你爹若在天有灵，最想看到的，定是你平安喜乐地长大，堂堂正正地做人，而不是替他守着什么虚名，背着什么包袱。你师父也是一样。他们最不希望的，就是看到你被这些压得喘不过气，连块桂花糕都吃不香。”
她将碟子又往前推了推：“来，再吃一块。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清楚，明日去了百川院，第一桩该查的是什么，该问的是什么。”
张乐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的热意逼回去，拿起另一块糕点，大口吃了起来。
看着他终于放松下来的吃相，杨婵眼中笑意更深。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却瞥见回廊转角处，一片青衫衣摆静静垂着，被晚风轻轻拂动。
她唇角微弯，故意扬声道：“乐儿，你说你师父是不是最见不得人辛苦？自己明明忙得很，还总惦记着别人饿不饿、累不累。”
张乐闻言，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院门。
几乎同时，一道温润含笑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夫人这是在背后编排为夫什么？”
张乐立刻站起身：“师父！”
李莲花缓步从廊下走出，一身青衫被晚霞镀上温柔的金边。
他先对张乐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石桌上只剩两三块的桂花糕碟子，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这才走向杨婵，很自然地伸出手：“事情议完了。想着夫人该考完了，便过来接你。”
杨婵笑着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掌心，被他轻轻握住。
十指相扣的瞬间，温暖传递。
李莲花这才重新看向张乐，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乐儿，你师娘说得句句在理。记着，你是我李莲花的徒弟，行事只需光明磊落、问心无愧。其他的——”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属于李相夷的锐气与傲然，声音沉稳如磐石：“天若真塌下来，也得先问过为师手里的剑同不同意。”
张乐心头剧震，所有的不安与彷徨，在这句话里烟消云散。
他挺直脊背，重重抱拳，声音洪亮而坚定：“是！师父！弟子明白了！”
“嗯。”李莲花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少年汗湿的额发和明亮的眼睛上，语气缓了缓，“多吃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练剑不急于一时，把心定下来，剑才能稳。”
“弟子遵命！”
李莲花不再多言，牵着杨婵的手，转身往主院走去。
夕阳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拉得很长，相依相偎，步履从容。
走了几步，杨婵忽然回头，对仍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张乐温声道：“乐儿，记住师娘的话。明日去了，若遇到难处，或是心里不痛快了，随时回来。长安居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张乐上前一步，站得笔直，朝着两人的方向深深一揖，朗声道：“是！师娘！乐儿记住了！长安居，永远是弟子的家！”
他的声音清亮，穿过晚风，清晰地落在两人耳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坚定。
杨婵眼中笑意更深，轻轻点了点头。
李莲花也回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微扬，眼中是无声的赞许与信任。
两人这才继续并肩离去。
张乐站在院中，晚风带着桂花糕残存的甜香和师娘温柔的话语，轻轻拂过面颊。
他望着师父师娘消失在回廊转角的背影，那里，最后一线霞光正温柔地漫过青瓦。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糕点的甜、草木的清香，以及一种名为“家”的、坚实而温暖的力量。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握着的剑，又抬头望了望西天绚烂的晚霞。
明日，他将独自踏入那片没有师父时时庇护的江湖风雨，去面对错综复杂的局面和血淋淋的真相。
但此刻，他心中一片澄明，再无惶惑。
因为他知道，无论走多远，身后永远有那样一个地方，亮着温暖的灯，等着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