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长安居院子里已经有了响动。
是刘如京。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正在院角那口水井边打水。木桶撞击井壁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哗啦——”
一桶冰凉的井水被他拎起,径直走向院角阴影处。
那里蜷缩着一团人影——单孤刀。
他武功尽废,四肢筋脉俱断,瘫在地上,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一夜的折磨让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眼中只剩空洞与麻木。
刘如京在他面前站定,面无表情地看了他片刻。
然后,手腕一翻。
“哗——!”
整桶冰水兜头浇下!
“呃啊——!”单孤刀被激得浑身剧颤,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却连蜷缩躲避都做不到。
水珠顺着他肮脏的头发、脸颊滴落,混着昨夜留下的污渍,狼狈不堪。
“单、孤、刀。”刘如京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如铁,“清醒了?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单孤刀瞳孔涣散,嘴唇哆嗦,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刘如京蹲下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起几分:“当年东海那五十八个兄弟,你记得他们的名字吗?王猛、赵四平、孙石头、李长河……他们死的时候,最小的才十九岁!”
单孤刀被勒得脸色发青。
“你为了你那狗屁复国梦,害死这么多兄弟,害得门主……”刘如京声音哽了一下,眼中恨意更浓,“你这种畜生,怎么配活到现在?”
他猛地松手,单孤刀像破布袋般摔回地上,溅起泥水。
刘如京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条浸过盐水的牛皮鞭。
“门主心善,留你一条命去师父坟前谢罪。”他抖开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但在那之前……老子得替兄弟们,先收点利息。”
“啪——!”
第一鞭抽在单孤刀背上,衣衫碎裂,皮开肉绽!
单孤刀浑身一抽,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嘶气声。
“这一鞭,为死去的兄弟。”
“啪——!”
“这一鞭,为门主受的那九年苦!”
“啪——!”
“这一鞭,为你欺师灭祖,畜生不如!”
“啪——!”
“这一鞭,为你那野心害的无辜百姓!”
鞭声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单孤刀起初还会抽搐,到后来,连动都不会动了,只剩微弱的呼吸。
刘如京打到第十鞭,终于停下。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单孤刀,眼中的恨意未消半分。
但他记得门主的吩咐——留一口气,带到师父坟前。
他收了鞭子,转身去后院牵出一辆简陋的平板车,将单孤刀像拖死狗一样拖上车,用粗麻绳牢牢捆在车板上。
做完这一切,刘如京走到井边,清洗了手上的血迹,又换了身干净衣裳。
这时,天色已大亮。
周大婶和李婶子也起来了,开始张罗早饭。她们看见板车上的单孤刀,目光扫过时,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恨意。
日头渐高时,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位身着青灰色短打的江湖信客快步走进院子,手里捧着一个用油纸仔细封好的小包裹。
“敢问此处可是长安居?李莲花李神医府上?”
张乐从后院闻声而来:“正是。阁下是?”
“百晓堂信使。”信客将包裹双手奉上,“加急密件,指名交予李莲花李神医亲启。”
张乐接过包裹,入手颇沉,封口的火漆印确是百晓堂加急标记。他神色一凛:“有劳。我即刻送去。”
信客抱拳:“务必尽快。送信之人叮嘱,事关重大,耽搁不得。”说罢转身离去。
张乐不敢怠慢,捧着包裹快步走向主屋。正犹豫是否叩门,主屋的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李莲花抱着杨婵走了出来。她似乎还困得厉害,整个人软软地窝在他怀里。李莲花今日换了身月白长衫,长发用木簪束起,清隽温润。
“师父。”张乐连忙上前,将包裹递上,“百晓堂加急密件,指明要您亲启。”
李莲花目光落在包裹上,看到那火漆印,神色微凝。他将杨婵小心放下,让她靠着自己站稳,这才接过包裹。
入手微沉。他指尖微动,破开火漆,拆开油纸。
里面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以及……一枚触手温润、造型古朴的羊脂白玉佩。
玉佩正面刻着云纹,背面则是一个小小的“芩”字。
李莲花呼吸猛地一滞。
这是师娘芩婆的贴身玉佩!他年少时常见师娘佩戴,绝不会认错!
他飞快展开信纸,熟悉的、略带飞扬的笔迹映入眼帘——
“相夷吾徒:见字如面。
山外事,已知悉。单孤刀此獠,狼子野心,罪不容诛。汝之所为,甚慰吾心。
然身世之谜,关乎南胤旧事,牵连甚广,非书信可尽言。今携汝妻,速归云隐。
师,在等你们。”
落款处,只有一个力透纸背的“芩”字。
李莲花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师娘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而且,她在云隐山等着他们!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有近乡情怯的忐忑,有秘密即将揭晓的不安,更有一种被至亲长辈默默守望、在关键时刻给予指引的温暖与酸楚。
“夫君?”杨婵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唤道。
李莲花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和玉佩递给她。
杨婵快速看完,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化为理解与支持。
她将信纸仔细折好,连同玉佩一起收好,然后握住李莲花的手,柔声道:“师娘在等我们。我们回家。”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李莲花反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仿佛从中汲取了无穷的勇气。他看向张乐,神色已恢复平静:“乐儿,看来我们得即刻动身了。”
周大婶已将热粥和几样清爽小菜在院中石桌上摆开。李莲花揽着杨婵在桌边坐下,为她盛好一碗温度刚好的粥,递到她手中,声音低柔:“多少吃一些,垫垫肚子,路上才不难受。”
杨婵点点头,顺从地接过。
晨光熹微,恰好映亮她的侧脸。
李莲花静静看着,只见她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倦意,眼睫低垂,小口喝粥的动作也比平日慢上些许,透着一种安静的、让人不忍打扰的乖巧。
他将一碟她素日爱吃、腌得清脆爽口的笋丝往她面前轻轻推了推,温言道:“尝尝这个,开胃。”
杨婵抬眸,对上他关切的眼神,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笑,依言夹起一筷,细细嚼了,轻轻点头:“嗯,是好吃。”
用罢饭,李莲花放下筷子,看向张乐,神色已转为决策后的平静:“乐儿,去准备车马。”
张乐神情一肃:“是!弟子这就去!”他正要转身,李莲花又补充道:
“等等。”李莲花略一沉吟,“莲花楼车体庞大,山路难行。此番既有师娘急召,当轻装简从,尽快赶路。”
他看向怀中仍有些困倦的杨婵,眼中闪过疼惜,“备一辆轻便结实的马车,车厢务必厚实保暖,多铺几层软垫。马匹选耐力好的。”
张乐立刻会意:“弟子明白!”
李莲花又转向刘如京:“刘大哥,你也准备一下,随我同去。”他目光扫过板车上如死狗般的单孤刀,“带上他。”
刘如京抱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属下遵命!”
张乐动作极快,不多时,一辆青篷马车已稳稳停在院门口。
车厢外观朴素,内里却铺了厚厚的软垫与锦褥,角落还固定着一个小巧的暖炉。
李莲花从东厢房走出,手里拿着一顶素雅的帷幕,深青色的纱帐垂落至肩,边缘绣着几朵若隐若现的莲花纹样。
他走到已收拾停当的杨婵身边,将帷幕轻轻戴在她头上,动作轻柔地整理着纱帐:“路上要三天,山里风大日晒,戴上这个好些。” 他顿了顿,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声音低柔,“只是要辛苦婵儿了。”
杨婵握住他的手,轻轻摇头:“跟你在一起,去哪儿都不辛苦。”
此时,李婶子从厨房出来,递上备好的干粮包袱:“门主,夫人,路上吃的都备齐了,比原先更实在些。”
“多谢李婶。”李莲花温声道谢接过。
白云也已闻讯从侧院过来,抱拳道:“门主放心,院子我会看好。”
刘如京牵着已重新捆扎妥当的板车上前一步,面色冷硬:“属下随时可以出发。”他瞥了眼板上毫无声息的单孤刀,补了一句,“属下会‘好好’送他去该去的地方。”
李莲花点了点头,最后看向张乐:“乐儿,家里就交给你了。”
张乐重重点头,挺直脊梁:“师父放心!徒儿一定守好家!”
一直蹲在门口的狐狸精似乎也感觉到离别,站起来“呜”了一声,蹭蹭张乐的腿,又抬头看看李莲花和杨婵。
李莲花俯身揉了揉它的脑袋:“在家听话。”
他不再多言,小心地将杨婵抱进温暖舒适的车厢,为她理好鬓发,仔细掖好被角。
杨婵在软垫上坐稳,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李莲花心头稍安,转身出了车厢,坐到车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