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大营。
大营辕门高耸,旌旗猎猎,正中一面“李”字大旗在风中卷动,旗面边缘已经有些破损——这是当年跟随周太祖郭威征战时留下的痕迹。
中军大帐内。
淮南节度使、检校太尉李重进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端着个粗陶大碗,碗中是浑浊的烈酒。
他今年四十有三,面庞黝黑,颔下短须如钢针般根根直立,眼角有几道极深的皱纹,那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一身常服敞开,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和几处旧伤疤。
坐在他对面的,是行军司马翟守珣。此人四十出头,面白无须,正苦口婆心的劝说:
“将军,此乃天赐良机啊!张永德返京,殿前司格局将变。赵匡胤如今被梁王殿下敲打,正是将军……”
“正是我什么?”
李重进打断他,声音粗粝:
“正是我该回京去,跟那群人勾心斗角,争那点残羹剩饭?”
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把碗顿在桌上。
“守珣,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自随将军征南唐就跟随将军。”
翟守珣拱手。
“这么久了。”
李重进盯着炭火,眼神有些恍惚:
“年前,陛下命我镇淮南,防南唐。那时候张永德在殿前司,赵匡胤在他手下当个都虞候。现在呢?张永德走了,赵匡胤成了殿前都点检,我呢?还在淮南。”
他的声音平静。
“将军!”
翟守珣急道:
“此一时彼一时!梁王殿下虽年幼,但观其行事,绝非庸主。他既能敲打赵匡胤,自然也需要制衡之人。将军此时上书进京,正是时候,前几封书信,陛下未准,但此时或许不同。”
“上书进京?”
李重进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
“守珣啊,你读了一肚子圣贤书,怎么还没看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前,那里挂着一副泛黄的舆图——是大周与南唐、吴越、荆南的交界图。
“太祖在位时,我是他亲外甥,他信任我。可他也防着我,因为我姓李,不姓郭。”
李重进的手指划过舆图上汴京的位置:
“陛下即位后,对我如何?调我离京,镇守淮南,美其名曰‘倚为屏障’,实则……是怕我在京城生事。”
他转过身,盯着翟守珣:
“当年先帝选嗣君,满朝文武都知道,我和张永德,都不是他心中首选。为什么?因为我们都掌过兵,都有根基。他选了郭荣,因为郭荣是他养子,从小在他身边长大,知根知底。”
“我不如郭荣。”
李重进说得很坦然:
“论打仗,我不输他。但论治国,论收拢人心,我不如。这一点,我认。”
翟守珣张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帐内陷入沉默。
另外两个将领——都指挥使安友规和副使向美,一直坐在下首,一言不发。安友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悍。向美则年轻些,三十出头,面容精悍,此刻正低头擦拭自己的佩刀。
“你们也说说。”李重进看向两人。
安友规抬起头,刀疤在火光下显得狰狞:
“将军,末将是个粗人,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但末将知道,咱们淮南三万弟兄,吃的粮、穿的甲、拿的饷,都是朝廷给的。朝廷让咱们守淮南,咱们就守好。至于回不回京……末将听将军的。”
很圆滑的回答,但意思很明白:他不主张掺和。
向美停下擦刀的动作,开口道:
“将军,末将以为,司马大人所言,并非全无道理。但……时机未到。”
“哦?”
李重进挑眉:
“怎么说?”
“赵匡胤势大,但梁王殿下已出手制衡。”
向美语速平缓,思路清淅:
“张永德返京,是一重制衡。此时将军若贸然回京,看似是第三股力量,实则可能打破眼下微妙的平衡——届时,赵匡胤会视将军为敌,梁王殿下也未必乐见又多一个难以掌控的悍将入京。”
他顿了顿:
“更重要的是,南唐李璟虽称臣纳贡,但江宁那边一直在整军备战。咱们若动了,淮南防务出现空隙,南唐必乘虚而入。届时将军进退失据,才是真的危矣。”
李重进静静听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翟守珣却有些急了:
“向副使!你这是坐失良机!等朝局稳定,哪还有将军的位置?”
“司马大人。”
向美看向他,目光平静:
“您说梁王殿下需要制衡之人,但您想过没有——一个七岁孩童,真有这般手段吗?那些敲打赵匡胤的举措,背后是谁在指点?是范质、王溥那些文臣,还是……宫里的陛下?”
这话问得翟守珣一愣。
“若是文臣或陛下主使,那将军回京,便是入了文臣的局,成了他们制衡武人的棋子。”
向美声音转冷:
“若是梁王殿下自己的主意……”
他没说完,但帐内几人都明白了言外之意。
一个七岁孩童,若有这般心机手段,那才是真正的可怕。这样的人,会需要李重进这样的“制衡”吗?恐怕只会视其为威胁。
李重进长叹一声,坐回交椅,又倒碗酒。
“向美说得对。”
他喃喃道:
“那个位置,我坐不上,一丝机会都没有。我和张永德、赵匡胤的矛盾,当今陛下清楚。我回去做什么?自取其辱吗?此前听你的上书,就是为了不把我卷进去,陛下我了解,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把我调回去的。”
他仰头灌酒,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脖颈流下,浸湿衣襟。
“我李重进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打仗。先帝赏识我,让我带兵。陛下虽然防我,但也用我守淮南——因为他知道,换个人来,镇不住南唐。”
李重进抹了把嘴:
“这些就够了。能在史书上留个名字,写一句‘李重进镇淮南,南唐不敢北顾’,够了。”
翟守珣看着他,眼中失望,还想再劝:
“将军!您才四十三岁!难道就甘心在这淮南之地,终老一生?”
“不甘心又能怎样?!”
李重进猛地提高声音,虎目圆睁:
“起兵造反?学那些逆贼?然后被朝廷大军剿灭,诛九族,留个叛臣骂名?!”
他站起来,指着翟守珣:
“守珣,你是谋士,你得看清楚——这天下,已经不一样了!先帝、陛下两代人,花了几年时间,才让中原有点太平气象。老百姓刚能吃上口饱饭,你让我再去搅和?那我李重进成什么了?!”
帐内死寂。
翟守珣脸色发白,眼神不甘。
安友规和向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
许久,李重进才缓缓坐下,声音疲惫:
“你们退下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将军……”
翟守珣还想说什么。
“退下。”
李重进闭着眼,挥手。
翟守珣无奈,起身一揖,转身出帐。安友规也跟着站起来,抱拳行礼后离开。
只有向美没动。
李重进睁开眼看他:
“你怎么不走?”
“末将想陪将军喝两碗。”向美说。
李重进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
他亲自给向美倒了碗酒,推过去。向美双手接过,也不客气,仰头饮尽。
“你刚才那些话,是真心话,还是说给翟守珣听的?”李重进问。
“都是真心话。”
向美放下碗:
“但末将还有一句没说。”
“说。”
“将军不想争,可有人不会放过将军。”
向美声音压低:
“赵匡胤不会。张永德返京,枢密院格局将变,赵匡胤要想稳住位置,就必须对外立威——而将军您,就是他最好的立威对象。”
李重进瞳孔微缩。
“您和赵匡胤的旧怨,满朝皆知。他若想震慑其他武将,拿您开刀,是最快也最有效的方法。”
向美分析道:
“所以末将以为,将军可以不回京,但必须做好准备——赵匡胤,迟早会对您下手。”
李重进沉默良久,忽然冷笑:
“他敢?我淮南三万精兵,是吃素的?”
“明着不敢,暗着呢?”
向美反问:
“若是朝廷一纸调令,让将军移镇他处呢?若是断了淮南的粮饷补给呢?若是……在陛下面前,不断进谗言,让陛下对将军的猜忌越来越深呢?”
他握着酒碗的手,青筋暴起。
“所以末将说,时机未到。”
向美继续道:
“将军现在要做的,不是回京争位,而是固守淮南,牢牢握住这三万兵权。同时……暗中结交朝中能说得上话的人,至少要让陛下知道,将军没有二心。”
“结交谁?”
李重进皱眉:
“范质、王溥那些文臣?他们瞧不上我们武人。”
“不。”
向美摇头:
“有一个人,或许可以。”
“谁?”
“梁王殿下。”
向美一字一句道。
李重进愣住。
“殿下虽年幼,但已是储君,且观其行事,颇有主见。”
向美道:
“更重要的是,他和赵匡胤,不是一条心。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可以不是敌人。”
李重进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急促的声音:
“报——!京城加急军报!”
“进来!”
李重进精神一振。
亲兵掀帘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火漆上的印纹,是枢密院的制式——这意味着,信是通过官方驿站系统送来的。
李重进接过信,挥退亲兵。他撕开火漆,展开信纸,借着烛火细看。
看着看着,他的表情变了。
先是皱眉,随后是疑惑,最后……嘴角慢慢勾起,勾起一个冰冷笑容。
“将军?”
向美察觉有异。
李重进没说话,把信递给他。
向美接过,快速浏览。信的内容很简单,是枢密院发来的例行通报,说应李重进所求,派供奉官都知赵光义来帮忙。
落款是枢密院,盖着枢密院的大印。
“赵光义……”
向美抬起头,眼中闪过厉色:
“他来淮南做什么?公干?什么公干需要他一个小小七品武官南下?”
李重进没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旁,那里靠着一杆军棍——不是普通军棍,而是特制的,长六尺,粗如儿臂,通体黑沉,两头包铜。这是当年郭威赏给他的,说是“军中法度,以此为准”,让他执掌军纪时用。
李重进抓起军棍,入手沉重。
他握着棍身,缓缓提起,然后在空中一挥——
“呜——!”
破风声尖锐。
“将军?”
向美站起来。
李重进没停,他双手握棍,在帐中舞了起来。棍影翻飞,虎虎生风,那杆沉重的军棍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时而如蛟龙出海,时而如泰山压顶。他的动作并不花哨,每一式都朴实无华,但每一式都带着沙场搏杀的血腥气。
这是军中的棍法,不是江湖把式。它的唯一目的,就是击倒敌人。
向美看得心惊。他跟随李重进多年,知道将军的武艺,但已经很久没见他如此认真地舞棍了——上一次,还是以前征南唐时,攻城前夜。
一套棍法舞完,李重进收势而立,呼吸平稳,只有额角渗出细汗。
他握着军棍,手指摩挲着棍身上那些陈旧的划痕——有些是刀砍的,有些是箭擦的,都是当年战场上留下的。
“向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末将在。”
“你说,赵光义来淮南,是赵匡胤的意思,还是……梁王殿下的意思?”
李重进问。
他又不傻
向美一怔,脑中飞快转动。
枢密院的公文,梁王的落款。看着是应将军所求,但这种时候,赵匡胤怎么会派他离开京城?把赵光义送来,不是给将军个人质吗?
除非……不是赵匡胤要派他走,而是有人要他走。
“梁王殿下。”向美脱口而出,“是梁王殿下把他‘送’出来的!”
李重进笑了,笑得冰冷:
“聪明。”
他走回桌边,放下军棍,又倒了碗酒,却没喝,只是盯着酒液中晃动的倒影。
“赵光义这个人,我见过几次。”
李重进缓缓道:
“当年在京城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跟在赵匡胤屁股后面。但那双眼睛……我看得出来,不是个安分的主。野心大,本事小,还偏偏觉得自己比谁都聪明。”
他抬头看望向美:
“你说,梁王殿下为什么把他送来淮南?”
向美沉吟片刻:
“有两种可能。第一,京城局势微妙,梁王不想留这个祸害在身边,所以把他打发出来。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第二,梁王是想借将军的手,敲打赵光义——或者更进一步,通过敲打赵光义,来敲打赵匡胤。”
李重进眼中精光一闪。
“若是第一种,那赵光义就是来淮南混日子的,咱们管他吃住,送他走便是。”向美继续分析,“但若是第二种……梁王就是在给将军递一把刀。”
“一把可名正言顺教训赵家兄弟的刀。”
李重补充道。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某种炽热的东西。
压抑太久的怒火,被这一个消息,悄然点燃。
“赵光义这次南下,名义上是公干。”
李重进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里说,是应我所求,管理防务。好大的名头!他一个小小供奉官都知,什么时候有资格巡查地方防务了?还协理漕运?他懂个屁!”
他把信狠狠拍在桌上,冷笑:
“看来,就是第二种了。”
向美心中一凛:“将军的意思是……”
“不得给这位赵二爷一个见面礼?”
李重进重新抓起那杆军棍,在手中掂了掂。
他看向向美,嘴角勾起弧度:
“传我军令,从明日开始,淮南各营开展操练。所有将士,全天候战备状态。营区戒严,非本军人员,一律不得擅入——特别是那些从京城来的、不懂规矩的‘上官’。”
“末将明白!”向美抱拳,眼中闪过兴奋。
“还有。”李重进补充:
“赵光义到了之后,按规矩来。但有一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他要是敢在淮南地界上,摆他赵家二爷的架子,敢对咱们的防务指指点点,……你就把这杆军棍拿出来。”
李重进把军棍递向向美。
向美双手接过,沉甸甸的。
“告诉他。”
李重进的声音冰冷如铁:
“在淮南,我李重进的话,就是规矩。他哥赵匡胤的面子,在这儿,不好使。”
“末将领命!”向美单膝跪地。
帐帘落下,重归寂静。李重进摩挲着粗陶酒碗的边缘,望向帐外淮南的沉沉夜色。
他知道,赵光义不是关键,赵匡胤也不是。关键是汴梁城里那个七岁的孩子,到底想通过这次“派差”,从他李重进这里得到什么?
他忽然扬声:“来人!”
亲兵应声而入。
“起草给梁王殿下的密奏。”
李重进一字一顿:
“加之一句:臣,李重进,愿为殿下守好淮南,亦……静候殿下钧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