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好,门外,那辆载着赵匡胤从宫中归来的马车缓缓停稳。驾车的亲兵动作利落地跳落车辕,摆好脚凳,躬敬地垂手侍立一旁。
车帘被大手掀开,赵匡胤高大的身影弯腰钻出车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惯常的温和笑意也消失不见,只剩沉郁。
他走下马车,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穿过辕门,走进府内。沿途遇到的仆役丫鬟,远远看到他,便慌忙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怒自威。
福伯,早已候在二门内。他看到赵匡胤进来,他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
“大爷,您回来了。老奴已备好了热茶,在书房。”
赵匡胤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脚步不停,径直走向书房方向。
福伯不敢多言,默默跟在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书房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将外界隔绝。
空气中混合着书卷特有的墨味。
赵匡胤走到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重重坐下。
福伯无声地奉上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茶汤清亮,香气氤氲,是赵匡胤平日最喜欢的顾渚紫笋。
赵匡胤端起茶盏,触手温热。他揭开盏盖,看着里面打着旋儿的碧绿茶芽,袅袅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凑到嘴边,却没有立刻喝,只是那样端着,仿佛在借那点暖意驱散心头的寒意。
今日政事堂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回放。
郭宗训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句“赵点检怎么没来?还因为赵光义参与巫蛊案,而闭门思过吗?真是忠心耿耿。”
还有张美汇报,窦仪领命时的锐利眼神,郭宗训最后那番“同心协力”的安抚……
尤其是当郭宗训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李崇矩这个名字时,赵匡胤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李崇矩,军弩。
“难不成真和他有关。”
“那些动用军弩的混蛋!”
他们该死。
一股邪火,毫无征兆地窜上赵匡胤的心头,失去束缚,如同火山般喷发!
“砰——!”
一声脆响!
赵匡胤手中的那只定窑白瓷茶盏,被他狠狠掼在地上!温热的茶汤四溅,碧绿的茶叶粘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洁白的瓷片碎了一地,如同他此刻难以收拾的心境。
“岂有此理!!”
赵匡胤猛地站起,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跳,脸色铁青。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沉稳形象,在书房这方寸之地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踏得地面咚咚作响。
“到底是谁!!”
他低吼着,声音愤怒嘶哑:
“用军弩!杀了李三郎!杀了武德司的人!这是直接把屎盆子往我赵匡胤头上扣!”
他双眼赤红,目光扫过书房内的每一个角落,仿佛那看不见的敌人就藏匿其中。
“大胆!狂妄!该死!!”
每一句怒骂,都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书架上的古籍似乎都在微微震颤。福伯早已吓得退到门边,垂着头,屏住呼吸,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
他伺候赵匡胤多年,见过家主发怒,但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模样。
“是谁?!是郭宗训自导自演,栽赃于我?还是韩通那莽夫想趁机扳倒我?还是……北边那些杂碎,想搅乱我大周,从中渔利?!”
“或者是那些义社兄弟,你们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可能,在他脑中碰撞,却得不到答案。这种敌暗我明、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比战场上的明刀明枪更让他愤怒!
就在赵匡胤怒火最炽时——
“笃、笃、笃。”
缓慢略显滞涩的敲门声响起。
赵匡胤霍然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房门,怒吼道:
“我不是说了吗?!谁也别进来!滚!”
门外安静一瞬。
随即,一个苍老却依旧温和平静的声音响起:
“元朗,是为娘。”
这声音象一盆冷水,瞬间浇灭赵匡胤大半的怒火。
他脸上的暴怒神色僵住,迅速收敛,胸膛依旧起伏,但呼吸已强行平复下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狼借的碎瓷和茶渍,又看了一眼吓得脸色发白的福伯,用眼神示意他赶紧收拾。
福伯如蒙大赦,连忙悄无声息地找来工具,以最快的速度清理地面。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平和,甚至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他整整有些凌乱的衣襟,快步走到门前,亲自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位满头银发、身形微佝的老妇人。她穿着一身深青色镶银边的锦缎袄裙,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脸上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有神,正平静地看着赵匡胤。正是赵匡胤的母亲,杜老夫人。
“娘,您怎么来了?”
赵匡胤侧身让开,语气躬敬:
“外头风大,您该在屋里好好歇着。”
杜老夫人缓缓走进书房,目光扫过刚刚被清理干净、还残留些许水渍的地面,又看了看儿子透着血丝的眼睛,心中了然。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将拐杖靠在手边。
“听说你今日从宫里回来,脸色不太好。为娘不放心,过来看看。”
杜老夫人声音平和,仿佛真的只是寻常的母子闲话:
“可是朝中……又有什么烦心事了?”
赵匡胤站在母亲面前,像小时候聆听训导一般,微微垂首。面对母亲,他那些怒火强行压下。
“让娘担心了。”
赵匡胤声音低沉,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
“没什么大事,就是些政务上的分歧,吵了几句。儿子一时没控制住脾气,惊扰母亲了。”
“政务上的事,为娘不懂。”
杜老夫人看着儿子,眼神慈祥:
“但元朗,你记住,无论遇到什么事,稳得住,才是第一位的。发脾气,摔东西,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亲者痛,让暗处看你笑话的人得意。”
这话意有所指,赵匡胤心中一震,低头道:
“娘教训的是,儿子记住了。”
“你父亲去得早,这个家,是你一手撑起来的。”
杜老夫人轻轻叹口气:
“你如今位高权重,盯着你的人更多了。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遇事,多想想,多看看,莫要冲动。天大的事,总有解决的法子。”
“是,儿子明白。”
赵匡胤躬敬应道。在母亲面前,他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殿前都点检,只是一个需要母亲点拨安慰的儿子。母亲的话虽然朴实,却象定心丸,让他狂躁的心绪稍稍安稳了些。
杜老夫人见他听进去了,脸上露出些许欣慰,转而问道:
“光义……他去淮南,也有些时日了吧?可有信来?”
提到赵光义,赵匡胤眼神微微一闪,心中那丝因母亲安抚而稍减的烦躁又升腾起来几分。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摇头:
“尚未有信。淮南路远,通信不便,想来还在路上。”
“唉,”
杜老夫人轻叹一声,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担忧:
“那孩子,性子跳脱,此番去淮南李重进那里……也不知能不能收敛些,好好当差。李重进那脾气……光义落在他手下,怕是少不了要受些磋磨。”
她抬眼看向赵匡胤:
“元朗,光义毕竟是你亲弟弟。他若有不是,你管教他是应当的。但……打断骨头连着筋。此番让他去淮南,也是避避风头。等风头过了,若有机会,还是想办法把他调回来吧。总在外面,为娘这心里,总是惦记。”
赵匡胤心中五味杂陈。赵光义惹出的巫蛊案,差点把他都拖下水!发配淮南还是他用三千精兵换来的从轻发落。可这些话,他不能对母亲说。
“娘,您宽心。”
赵匡胤只能温言安慰:
“光义年纪不小了,也该历练历练。李重进虽脾气刚直,但治军严谨,是个做实事的。光义在他手下,若能沉下心来,未必不是好事。至于调回来……等他在那边立了功,站稳了脚跟,儿子自然会想办法。”
“但愿如此吧。”
杜老夫人知道大儿子有主见,也不再多说,扶着拐杖站起身:
“你忙你的正事吧,为娘回去了。记住娘的话,遇事,稳着点。”
“儿子送您。”赵匡胤连忙上前搀扶。
将母亲送回后院安歇后,赵匡胤重新回到书房。书房内已经收拾干净,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天空。
他需要破局!
“福伯。”
他沉声唤道。
“老奴在。”
福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让曹彬来见我。”
赵匡胤的声音恢复沉稳,但眼底深处,寒光凛冽。
“是。”
……
与此同时,远离京城的官道上。
一辆马车,正慢悠悠地行驶在略显颠簸的土路上。拉车的是一匹还算健壮的驽马,车夫是个年轻仆役,有一搭没一搭地挥着鞭子。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赵光义斜靠在一个软枕上,身上盖着条薄毯,手里还拿着个小巧的银酒壶,正眯着眼睛,有一口没一口地啜饮着。车内小几上,还摆着几样精致点心。
比起被发配的狼狈,他这模样倒更象是出门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
车厢外,骑着匹瘦马跟在旁边的家仆赵权,看着天色渐晚,又瞅了瞅前面望不到头的路,忍不住驱马靠近车窗,苦着脸低声道:
“二爷,照咱们这个走法,怕不是后天才能到淮南地界……是不是……稍微快着点?万一眈误了期限……”
“慌什么。”
车厢里传来赵光义懒洋洋的声音,打断赵权的催促:
“天塌不下来。期限?什么期限?朝廷只让我去淮南李重进那儿报到,又没说非得哪天到。晚个一天两天,有什么打紧?”
他掀开车窗帘子,露出半张带着惫懒之色的脸,瞥一眼外面荒凉的景色,嗤笑一声:
“这穷乡僻壤的,赶那么急做什么?去早了,早些看到李重进那张老脸,早些去受罪吗?”
赵权缩缩脖子,不敢再接话。他知道二爷心里有怨气。
赵光义重新靠回软枕,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管,却化不开他心头的埋怨。
巫蛊案……他是替大哥做的!虽然手段糙了点,被那小崽子郭宗训识破了,可他本意是为了大哥好啊!如果成了,对大哥只有好处!
可结果呢?
事情败露,大哥为了撇清自己,二话不说就把他推出来顶罪!闭门思过?呵,那是做给外人看的!朝廷把自己丢给李重进那个有名的“活阎王”!
他也不说个情。
李重进是什么人?那是跟大哥都不大对付的悍将!脾气火爆,治军极严,最看不惯他们这些汴京的勋贵子弟做派。自己落在他手里,能有好果子吃?说不定一到地方,就被扔到哪个苦哈哈的军营里去吃土!
“大哥啊大哥……”
赵光义又灌一口酒,眼神有些迷离,低声嘟囔着:
“你可真是我的好大哥……用完就扔,毫不手软啊……”
他的眼神逐渐阴狠。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受这个罪,凭什么?
凭什么大哥就能在汴京风光无限,稳坐点检之位,甚至……可能有更进一步的可能,而他就得象个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到这淮南之地,前途未卜?
马车继续颠簸着,向着未知的淮南缓缓行去。
赵光义闭上眼睛,酒意上涌,昏昏沉沉。
但他心底某个角落,一颗名为“不甘”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并且在酒液的浇灌下,悄悄生出一丝阴暗的嫩芽。
未来会怎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赵光义,绝不会永远这样任人摆布。
包括大哥,也别想再摆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