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夜,深沉如墨,星月无光。
武德司的秘密据点,一处看似普通、实则戒备森严的三进宅院地窖内,却是灯火通明。
陈德站在一张宽大的木案前,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色圆领袍服,但此刻他的脸上,却没有往日深沉,只有杀气,混合着怒火与……一丝后怕。
木案上,铺着两张粗糙的桑皮纸,纸上摊开放着几样“东西”。
左边,是一小撮暗红色、带着明显金属光泽的砂砾,在烛火下泛着奇异的色泽。
右边,是几片被小心翼翼拼凑起来的、烧得只剩边角的纸片,纸质坚韧,不同于中原常用的麻纸或楮皮纸,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扭曲的、形如蝌蚪的文本。
旁边,还有一小块沾着污渍、显然是从某种油腻污秽之物上刮下来的布片残角。
地窖内站着几名武德司的干员,皆是刺探追踪的好手。他们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喘,目光敬畏地看着面沉如水的都知大人。
“都看清楚了?”
陈德的声音响起,沙哑干涩。
一名瘦高中年人上前一步,声音同样紧绷:
“回都知,属下等反复查验,确认无误。此砂,产自辽国上京道临潢府以北的蒙特内哥罗矿区,质地独特,含铁量极高,且夹杂微量中原少见的伴生矿。汴京乃至中原,均无此类矿砂产出或流通。”
他指向那些纸片残角:
“此文本,确系契丹大字无疑。虽残破不全,但几个基本字符的写法与连笔习惯,与我们在边境缴获的契丹文书一致。至于这布片……”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
“是从东城‘夜香行’的一辆夜香车内壁刮下,混合了……污物。车辆属于长期承包樊楼及周边几家大店夜香清运的刘老四家。据盯梢的兄弟回报,这辆车每日清晨从樊楼后巷驶出,路线固定,今早我们的人趁其拐入僻巷倾倒时,秘密截查,在车厢内侧夹板的缝隙里,发现了这些。”
夜香车!
陈德眼中寒光暴闪。好精妙的藏匿手段!谁会去仔细搜查每日运送污秽之物的车辆?而且路线固定,每日运行,简直是绝佳的、不引人注目的传递信道!
契丹文本……辽地特有的矿砂……
这两样铁证。
“契丹……暗卫!”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带着寒意。
竟然让契丹人的暗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汴京!
还在天子脚下,在武德司的眼皮子底下,创建据点,实施刺杀,动用军弩!
而他这个武德司都知,竟然直到此刻,才抓住他们一点尾巴!
失职!天大的失职!
若不是梁王殿下年幼,他陈德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些契丹暗卫,不仅能潜伏,能杀人,还能搞到制式军弩!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在汴京,甚至可能在大周军方内部,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渗透和勾结!否则,军械监管制如此严格,弩箭从何而来?
“好,好得很!”陈德怒极反笑,笑声在密闭的地窖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那个‘睡王’,手下倒是养了几条好狗!敢把爪子伸进汴京,伸到我眼皮子底下来了!”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手下:
“樊楼!给我盯死了!前后门,侧巷,水井,哪怕是运菜运柴的,送泔水的,一个都别放过!所有进出人员,给我画象,记录行踪!另外,查!给我往死里查!这矿砂是怎么进来的?通过谁?那军弩,又是怎么流出去的?跟弓弩院、跟李崇矩有没有关系?还有,汴京城里,还有哪些地方,可能有契丹人的眼线?!”
“是!”
众干员凛然应命,他们能感受到都知大人的怒火。
陈德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现在不是发泄怒火的时候。证据确凿,契丹暗卫就在樊楼。是直接动手,雷霆扫穴,还是……
他想到梁王殿下。此事,必须立刻禀报殿下!
“备车,我要立刻入宫,面见梁王殿下!”
梁王宫,寝殿。
时辰已近子夜,殿内却依旧亮着灯。郭宗训并未就寝,他穿着常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本《孙子兵法》,但目光却落在跳跃的烛火上,若有所思。
王玄悄无声息地进来禀报:
“殿下,陈都知紧急求见,已在侧殿等侯。”
郭宗训眉梢微动。陈德深夜急见,必有要事。是军弩案有了突破?还是……樊楼那边?
“让他进来。”
陈德快步走入,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寒意和肃杀之气。他正要行礼,郭宗训已抬手免了:
“深夜前来,何事?”
陈德也不废话,直接将地窖中的发现,原原本本地汇报一遍。当说到契丹文本和辽地矿砂时,他单膝跪地,以头触地:
“老奴失察,竟让契丹暗卫潜入京师,酿成如此大祸!请殿下降罪!”
郭宗训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愤怒的表情,甚至……在听到“契丹”二字时,嘴角还勾起一丝极淡弧度。
“契丹人……”
他轻声重复,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
“啧啧,没想到,竟然是耶律璟那个‘睡王’的手下。朕……孤还以为,他整日醉生梦死,早已把朝政丢给萧思温那些人了。没想到,手下的暗卫,倒还有这等本事。”
他的语气,不象是在面对一个潜入国都的外敌,倒象是在点评一件略有新奇的玩物。
陈德伏在地上,心中却是一凛。殿下这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
“也没想到,”
郭宗训继续道,目光看向陈德:
“这繁华甲天下的樊楼,竟然是契丹人的产业。或者说,至少是他们的一个重要窝点。陈德,你说,他们是经营了多久,才能把根扎得这么深?”
陈德额头渗出冷汗:
“老奴……徨恐。此乃老奴失职!请殿下给老奴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老奴这就调集武德司精锐,封锁樊楼,里外清洗,定将这伙契丹暗卫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他说得杀气腾腾,这是最直接解气的做法。
然而,郭宗训却缓缓摇摇头。
“不。”
一个字,平静却坚定。
陈德愕然抬头。
郭宗训看着他,烛光在他稚嫩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现在掀桌子,固然能打掉樊楼这个明面上的据点,甚至能抓到几条契丹的杂鱼。”
郭宗训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淅:
“但然后呢?藏在汴京其他地方、甚至藏在朝中军中的‘钉子’,就会立刻蛰伏起来,藏得更深。军弩的来源,他们与内部的勾结,就断了线索。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打草惊蛇,蛇会跑。但如果我们把草拨动一下,让蛇以为是别的什么东西惊扰了它,它可能就会朝着我们想要的方向……咬过去。”
陈德是聪明人,立刻捕捉到郭宗训话中的深意:
“殿下的意思是……?”
郭宗训轻轻“嘘”了一声,示意陈德噤声。他伸出食指,蘸了蘸杯中温热的茶水,就在光洁的紫檀木案几上勾勒起来。
一滴水渍为“樊楼”,一点为“赵府”,再点几处散开,是为“可能的内应”。
“契丹人想搅乱大周,让孤与赵匡胤斗。”
他指尖从“樊楼”划向“赵府”,水痕蜿蜒如毒蛇,“那我们就帮他们改改路。”
陈德摒息凝神,目光紧盯那几道水迹。
“孤会让韩通去查黑市,动静闹大些,这是‘惊’。”
郭宗训手指重重点在“樊楼”上:
“蛇被惊了,总要回巢,或去找同伙。你盯死樊楼,必有所获。”
“殿下是要……找到他们的另一个窝点?”
陈德迟疑道。
“不错。找到后,”
郭宗训的指尖倏地划过桌面,将“另一窝点”的水渍与“赵府”连接,留下一条清淅而冰冷的湿痕:
“你要让赵匡胤的人,‘偶然’发现它。”
陈德瞳孔一缩:
“殿下的意思是……借赵点检的刀,去砍契丹的蛇?”
“是借他的眼,去看‘契丹的局’。”
郭宗训纠正道,嘴角弧度微妙:
“看他看到这‘局’后,第一反应是来告诉孤,还是……自己把棋盘掀了。”
“若他掀了棋盘?”
陈德追问。
“那便证明,他心中自有一盘更大的棋。”郭宗训眼神幽深:
“他动手,我们看戏,顺便看清他藏了多少棋子。他若来报……”
他轻轻一笑,抹去案上所有水渍:
“那孤,便多了一把暂时还听话的刀。”
“殿下……高明!”
陈德发自内心地叹服,重重叩首:
“老奴……五体投地!此计环环相扣,深谋远虑,老奴万万不及!”
郭宗训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老练。他起身,走到陈德面前,伸手虚扶一下。
“陈都知请起。此计能否成功,关键还在于你。证据要做得天衣无缝,投放要巧妙自然。赵匡胤不是易与之辈,稍有破绽,就可能被他看穿,反受其害。”
“老奴明白!定当竭尽全力,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殿下失望!”
陈德站起身开口说道。
郭宗训点点头,忽然象是想起什么,拍拍陈德的肩膀,语气变得温和:
“陈德,你是父皇最信任、最得力的臣子之一。父皇将武德司交给你,将孤……也托付给你看顾。你的忠心与能力,孤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看着陈德微微动容的眼睛,缓缓说道:
“本朝开国以来,尚无宦官封侯之先例。”
陈德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郭宗训。
郭宗训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淅无比:
“孤希望,你能成为……第一个。”
封侯!
宦官封侯!
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恩宠!纵观历史,能得此殊荣的宦官也是凤毛麟角!这不仅仅是一个爵位!
陈德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膛。他很少这么激动,他扑通一声再次跪倒。
“殿下……殿下厚恩!奴婢……奴婢何德何能!”
他的声音颤斗:
“奴婢自跟随先帝起,便已将性命置之度外!如今能得殿下信重,委以重任,已是天恩浩荡!奴婢……奴婢愿为殿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这侯爵之位,奴婢不敢奢望,只求能常伴殿下左右,为殿下分忧解难!”
郭宗训笑了笑,再次让他起来:
“你的忠心,孤知道。好好办事,将来自有你的前程。”
他话锋一转,仿佛随口提起:
“王继恩伏法后,内侍省一直无人总管。张立现兼着殿中省,事务繁杂。孤看,内侍省都都知这个位置,也该有人顶上了。陈公公常在宫中行走,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推荐?”
内侍省都都知!这可是宦官体系中的顶级实权职位之一,掌管宫廷内务、部分禁省事务,地位尊崇。
陈德心中又是一动。殿下这是在试探他?还是真的让他推荐?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选择。他没有尤豫,躬身道:
“回殿下,奴婢以为,殿下身边的王桂内侍,机敏勤勉,忠心可鉴,且跟随殿下日久,熟知殿下心意,或可当此任。”
他没有推荐自己,也没有推荐武德司或其他系统中的心腹,而是推荐梁王身边最近崭露头角的王桂!
这既表明自己毫无私心、一切以殿下意愿为优先的态度,也卖了王桂一个人情,更避开了可能引火烧身的权力旋涡。
果然,一直侍立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王桂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难以置信,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出列,扑通跪下,声音激动得发颤:
“奴婢……奴婢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陈都知过誉了!”
郭宗训看一眼王桂,又看一眼陈德,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陈德,果然是个聪明人,懂进退,知分寸。
“王桂跟了孤这些时日,办事还算妥帖。”
郭宗训淡淡道:
“既然陈公公也认为你可用,那便试试吧。即日起,擢升王桂为内侍省副都知,暂领都都知事。好好当差,莫要姑负孤与陈公公的期望。”
“奴婢……谢殿下隆恩!谢陈都知举荐!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万死不辞!”王桂以头叩地,声音哽咽。这一步,对他而言,简直是鲤鱼跃龙门!
郭宗训摆摆手,示意他起来。目光重新回到陈德身上,脸色恢复严肃:
“陈德,计划已定,你即刻去办。记住,务求周全,切勿让赵匡胤生出疑心。孤……很想看看,这位‘忠心耿耿’的赵点检,在面对‘契丹’的阴谋时,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老奴,遵旨!”
陈德躬身领命,眼中闪铄着冷静光芒。
他不再多言,转身退出寝殿,身影很快融入外面深沉的夜色之中。
殿内,郭宗训重新坐回书案后,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他端起王玄新奉上的温茶,轻轻吹了吹水面。
契丹,赵匡胤……
就看你们,谁能先咬死谁了。
夜色浓稠如墨。
陈德没有回宫,马车径直驶向武德司那处不起眼的据点。地窖内,灯火依旧通明,几名内核干员仍在待命。
“都知!”见他归来,众人肃立。
陈德解下披风,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废话,直接点将:
“甲组,分出两队。一队盯死韩通明日要查抄的黑市,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帮韩通,是看他惊起了哪些‘苍蝇’,这些‘苍蝇’往哪个方向飞!另一队,外围布控樊楼,记录所有异常出入,尤其是后巷夜香车之后。”
“乙组,动用在枢密院和殿前司的所有暗线,从明日始,密切留意任何与‘弩’、‘契丹’、‘边货’相关的异常调动或密谈。消息,直接报我。”
他顿了顿,想起殿下深不见底的眼眸,声音又沉几分:
“此役,关乎国运,亦关乎我武德司上下百十口的身家性命。诸位,把招子都放亮些。我们要送的‘礼’,必须让收到的人,觉得是自己捡到的宝。明白吗?”
“明白!”之声在地窖中回荡。
陈德挥手,众人无声散去。他独自站在木案前,案上,契丹的矿砂与文本残片,在灯下泛着冷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