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单调压抑,仿佛碾在潘美的心上。
郭宗训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稚嫩的脸上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番敲打招揽,只是随口闲聊,风过无痕。
但对面的潘美,却仿佛置身于惊涛骇浪。冷汗早已干了,但那种粘腻冰冷的感觉,挥之不去。
他在军中摸爬滚打半生,尸山血海、明枪暗箭都见过,自认心志如铁,但今日在这小小车厢里,面对这个七岁孩童,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对“未知”本身的恐惧。
这位小殿下,他要的,绝不仅仅是坐稳那个位子。
怎么办?
效忠梁王?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象一火,烧得他心口发烫,随即又被寒意淹没。赵匡胤在军中经营多年,那身影如山岳,麾下骄兵悍将如狼似虎,军中关系盘根错节。一步踏错,何止身死?
可继续装聋作哑?梁王今日话已挑明。再首鼠两端,无论将来哪边得势,自己都得不了好!
两种念头在他脑中厮杀,却谁也杀不死谁。所以,他只能沉默。
郭宗训虽闭着眼,但能感知到潘美的纠结。
内心不免觉得,果然,仅靠‘皇子’身份和空口许诺,收买不了这等从血海里滚出来的将领。要破局,光给‘利’不行,得给‘名’,给一个他无法拒绝、甚至自己都未曾清淅意识到的‘未来名位’。
马车驶过一段坑洼,猛地一颠。
潘美膝盖上的手指,应激般握紧,指节发白。
“辘——辘——”
马车终于驶入皇城森严的阴影,穿过一道道沉默的宫门,最后在梁王宫前稳稳停住。
“潘将军,到了。”
郭宗训适时地睁开眼,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睡了一觉。
潘美如蒙大赦,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起身的动作不至于显得仓皇。他深深躬身,声音干涩:
“臣,告退。”
他转身,手触到冰凉的车门框,心中那根弦,终于略略一松。就在这口气将吐未吐的刹那——
“潘将军。”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
却象一道无形的锁链,瞬间将潘美死死钉在原地。他身影猛的僵硬,极其艰难地转过身,重新面对那个端坐的幼小身影。
“殿下……还有何吩咐?”
郭宗训看着他,目光清澈直接:
“孤日后的战略,书房中曾与将军略谈。北逐契丹,西平诸镇,一统华夏,复汉唐之盛。此非空话,乃孤此生必行之事,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潘美心中剧震。此刻,在这平静的宫门前,再次听闻此志,他听出了那话语深处,不容动摇、甚至带着天命般的确然。
“实现此志,需要韩通般的猛将摧锋,需要马仁瑀般的直臣守正,也需要范质、王溥般的谋士运筹。”
郭宗训的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住潘美的眼睛:
“但是……孤身边,独缺一个像将军你这般的将领。”
缺一个象我这样的?
潘美彻底愣住。勇武?他不如韩通。刚直?他不如马仁瑀。资历威望?他更比不上那些宿将。梁王此言,从何说起?是笼络人心的漂亮话吗?
“你或许自己尚未察觉,”
郭宗训仿佛能明白他的疑惑:
“你勇猛善战,却不失谨慎;熟知军务,却懂得变通;既能领兵冲锋陷阵,更能协调各部,安抚士卒。你不是那种只能打顺风仗的猛将,而是……”
他顿了顿,吐出了那两个字:
“帅才。”
帅——才——!
这两个字,炸得潘美神魂皆荡,眼前似乎都有瞬间的空白!
帅才!那是可以独当一面、统领大军的顶尖人物!是赵匡胤、李重进那样的人物!
他潘美,一个中级将领,何曾敢做此想?何曾有人如此评价过他?
震惊!骇然!
是真心赏识?还是……笼络?
心潮如沸,他张了张嘴,喉咙却象是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带着颤斗:
“臣……臣何德何能……当不起殿下如此……如此赞誉!殿下厚爱,臣……臣感激涕零,只是……臣才疏学浅,恐……恐有负殿下期望!”
依旧是推脱客套。但那份动摇,已经暴露无遗。
郭宗训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失望,只是如同早已预料般,轻轻点点头。
“孤明白。”
他的语气恢复平静:
“此事不急。将军回去,可以好好想想。孤的麾下,帅位或许暂无,但一个统军之位,永远为将军虚席以待。”
他挥挥手,如同拂去一片尘埃:
“去吧。”
“……臣,告退。”
看着潘美消失在宫门拐角处,一直侍立在侧、如同影子般的周审玉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浓眉紧锁,低声道:
“殿下,此人……值得吗?末将看他心思九转,畏首畏尾,半天憋不出一个痛快屁,不象个真心效忠的!”
郭宗训收回目光,转向自己这位最早的亲信将领,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他抬手,拍拍周审玉坚实如铁的手臂:
“审玉,若论冲锋陷阵,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或者护卫孤之周全,你比他如何?”
周审玉胸膛一挺,虎目生光,毫不尤豫:
“末将绝不服输!愿为殿下手中最利之剑!”
“不错,你就是孤最信赖的剑。”
郭宗训点头,目光却变得悠远:
“但审玉,剑锋所向,固然无前,却需执剑之人运筹。潘美或许不是你这样的利剑,但他可能是……持剑的手。”
他顿了顿,用更直白的话解释道:
“你可以替孤统领最精锐的亲军,可以替孤攻破城寨。但将来,若有一路偏师需深入敌后,或是战场上需统筹全局,安抚地方,协调诸将,进而独当一面……你觉得,你和潘美,谁更合适?”
周审玉愣住,他本能地想说自己也行,但仔细一想那些繁琐军务、复杂的人情、需要耐心周旋的局面……他的眉头拧成疙瘩,最后闷声道:
“……那,那自然是心思多的人更合适些。”
“正是此理。”
郭宗训笑了:
“孤需要你这样的利剑,也需要他那样的布局之人。你们都是孤未来不可或缺的臂膀。只是眼下,他那把剑,尘封太久,锈迹与光华纠缠,需要时间,才能让他自己看清,最终心甘情愿出鞘。”
周审玉似懂非懂,但他对郭宗训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既然殿下说此人有大用,那便一定有用。他重重点头,抱拳道:
“末将明白了!殿下深谋远虑,末将不及!”
“去忙吧。”
郭宗训吩咐:
“樊楼与弓弩院的线,让陈德盯死,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是!”
周审玉大步流星离去,脚步声铿锵有力。
郭宗训独自立于殿前。
他转身,目光掠过重重宫阙,望向两仪殿的方向,对悄然复现的王玄道:
“去两仪殿。孤该去会一会,那位未来的‘财神娘娘’了。”
两仪殿内,檀香袅袅,却比平日更显空旷寂静。小符皇后并不在,只有符太华一人,临窗而坐。
她今日换了装束,一袭月白襦裙,素净得近乎凛冽,唯有裙裾边缘用银线绣着疏落的兰草暗纹,行动间才偶有流光。发髻挽得简单,一支玉兰银簪斜斜插着,再无别饰。
脚步声由远及近,平稳清淅。
符太华睫羽微动,敛去眸中思绪,将书卷轻轻置于案几,起身,拂袖,敛衽,动作行云流水,一丝不苟。
“参见殿下。”
声音平静无波。
郭宗训在她对面坐下,王玄无声地退至殿外,阖上了门。厚重的殿门隔绝外界声响。
“皇后娘娘去照料父皇了。”
符太华先开口,陈述一个事实,也划下一道无形的界限:
“殿下此时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她用了“吩咐”二字,将距离拉得恰到好处。
郭宗训听出那份疏离,却不急于打破。他脸上露出略带为难的笑意,目光坦诚地望向她:
“确有一事,颇为棘手,思来想去,恐需劳烦符姑娘,或是符家相助。”
符太华静默不语,只以清冽的眸光示意他继续。
“是关于月宇楼。”
郭宗训直言:
“孤本欲遣得力人手接手,改名‘天下第一楼’,与姑娘五五分成。此事前次已议定。”
符太华微微颔首。
“然而,”
郭宗训语气一顿,眉头微蹙,显出几分困扰:
“近日局势纷杂,孤手下可信之人,皆有要务缠身,一时竟抽不出既精于商事、又足够可靠之人总揽酒楼经营。酒楼事繁,涉及采买、用人、迎送、帐目,若无得力之人坐镇,恐糟塌了‘英雄血’与那块招牌。孤……实在分身乏术。”
他言罢,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却不着痕迹地锁定符太华的反应。
殿内檀香细细,时间仿佛流淌得慢了些。
符太华静静地听着,面上依旧无波无澜,唯有握着袖缘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一瞬。她抬起眼,目光如清泉般直直看向郭宗训,不闪不避,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质询:
“殿下,月宇楼乃符家产业。合作之议,殿下出酒与名,符家出楼与人,五五分成,公平交易,我已然应允。如今牌匾正在赶制,‘英雄血’亦在筹备。殿下此刻言无人手经营……”
她略一停顿,每个字都清淅落地:
“莫非殿下之意,是要我符家既出现成的楼宇与掌柜伙计,又出日后经营之全部心力,而殿下坐享五成之利?这般算法,恕我愚钝,实难看出‘公平’何在。”
言辞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冷静克制,但其中蕴含的力道,却比直接指责更甚。
郭宗训脸上并无被戳破算计的窘迫,反而笑意加深了些,那笑容里带着“你果然懂”的欣赏。
“符姑娘误会了,孤绝非此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些许距离,气息都显得真挚:
“‘英雄血’之烈,世间独有,孤可断言,一旦面世,必能引动京师,价值岂是寻常酒水可比?以此为根基,‘天下第一楼’便有了冠绝京华的底气。此其一。”
“其二,”
他目光灼灼,仿佛在描绘一幅诱人图景:
“孤既有‘天下第一楼’之雄心,又岂会仅止于卖酒?后续揽客之策、声名运作之法,孤心中已有章程。届时,酒楼利润,绝非今日之月宇楼所能企及。姑娘今日多费一分心力,他日所获,或许十倍于今日之付出。这并非空话。”
符太华眸光微动,似在权衡他话语中的虚实。利益,他画了一张很大的饼。但符家,缺的从来不是钱。
见她仍未松口,郭宗训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变得平缓,甚至带上一丝坦率:
“再者……此楼若能经营得当,利润丰厚,于姑娘自身而言,亦是极大裨益。”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符太华:
“将来姑娘出阁,妆奁之中,有这般一只源源不断的财源,岂非光彩又实惠?夫家也需高看姑娘几分。”
妆奁!夫家!
这两个词,象两颗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在符太华心中激起了圈圈涟漪。她再怎么清冷自持,终究是个八岁少女,且婚约对象,正坐在对面。
他这话,几乎已是明示——这酒楼,是“我们”的产业,是你的嫁妆,也是“我们”未来的共同基业。
符太华白淅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薄的绯红。
她倏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轻颤几下,避开了郭宗训直白的目光。袖中的手指,已悄然握紧。
“……殿下此言,我不甚明白。”
她声音依旧竭力维持平稳,但细听之下,那平稳下已有一丝波澜:
“符家产业,与我……与我妆奁何干?”
她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人,脸皮不比城墙薄几分,自己给自己挣嫁妆。
郭宗训将她瞬间的羞恼与强自镇定尽收眼底,心中那点恶趣味般的欣赏得到满足,脸上笑容却越发诚恳自然,仿佛在讨论天气:
“你我有婚约在身,未来便是一体。此楼可视为你我共同之业。今日姑娘多费心力,他日自然你我共享其成。这叫做……同心协力,共谋将来。孤以为,此乃正理。”
符太华沉默。
殿内静得能听见檀香灰烬跌落的声音。她并非不懂经营算计的闺秀,相反,她看得比许多男子都透。郭宗训的话,七分是利诱,两分是情势所迫(或许真缺人),还有一分……是近乎无赖的绑定。
可她不得不承认,他描绘的前景,结合“英雄血”的独特性与他的身份可能带来的便利,成功的可能性极大。而最后那份“绑定”,虽令人羞恼,却也将符家与他的利益,更紧密地捆在一起。
思考良久。
终于,她再次抬起眼帘时,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澄澈的冷静,只是眼尾那抹未曾完全褪去的淡红,泄露了方才的波澜。她站起身。
“殿下,”
她开口,声音恢复最初的清冷平稳:
“好算计。”
这三个字,听不出褒贬,只是陈述。
“将经营难题与风险尽付符家,殿下稳坐幕后,以‘英雄血’与未定之策,便欲分五成之利,确是好谋划。”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务实:
“然,殿下所言‘英雄血’之利与后续方略,确有其理。符家既已应下合作,自当尽力。楼宇布置、人手调配、一应杂务,我会接手安排。”
她目光澄澈地看向郭宗训,带着果断:
“‘英雄血’,请于后日准时送至原月宇楼后院酒窖。殿下所言之其他揽客章程,可写成详尽条文,我看后,自会斟酌施行。”
说罢,她敛衽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若殿下无其他‘吩咐’,我便告退了。楼中诸事繁杂,需即刻着手。”
干脆,利落。没有矫情推诿,没有热情迎合,甚至语带微讽。但她接下了,以最冷静务实的态度,接下这份明显“吃亏”的麻烦。
郭宗训眼中掠过激赏。聪明,果断,能屈能伸,识大体,有魄力。这位未来皇后,远比他预想中更有价值。
他也站起身,郑重回了一礼:
“如此,有劳姑娘。章程孤稍后便遣人送来。”
符太华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身影穿过空旷的大殿,步履从容平稳,背脊挺直,唯有那微微加快的步速,显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想要逃离这微妙气氛的急切。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的光影里,郭宗训脸上公式化的笑容才缓缓沉淀下来,化为一片深沉的思量。
他走回窗边,目光似乎穿透宫墙,落在了已然更名易主的“天下第一楼”上。
王玄悄无声息地走近:
“殿下,符姑娘已走远了。可要派人跟着,看看符家如何动作?”
“不必。”
郭宗训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既答应,便会做得比我们想象的更好。此刻派人,反显小气与不信任。”
他顿了顿,低声自语,又象是对王玄说:
“英雄血是引子,酒楼是平台。它将来要汇聚的,可远不止酒客与钱财。消息、人才等等。符太华,她是替孤掌管这台‘敛财聚势’之器最合适的人选。因为她够聪明。”
“通知审玉,第一批‘英雄血’,后日务必足量、准时送到。再传话给咱们暗中物色的那几个说书先生和落魄文人,‘天下第一楼’不日开业的消息,可以开始用他们的方式,在汴京的大街小巷、茶坊酒肆,慢慢传开了。”
“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