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政事堂回到梁王宫的这一路,并不算长,但他却走得缓慢。
这具七岁孩童的身体,终究承载不太多思绪。此刻放松下来,差点跨下来。
“殿下,可要先回宫歇息片刻?”
内侍王玄跟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殿下脚步虚浮,低声问道。
郭宗训摇摇头,没说话。歇息?现在哪是歇息的时候。军弩案的线索看似断了,实则刚刚铺开;赵匡胤看似被安抚,实则暗流更凶;李崇矩的病,窦仪的调查,怎么能歇。
还有那个樊楼,赵府和它怎么会扯上关系。
他可不信是赵府的人贪嘴。
回到寝殿,他甚至没顾上换下朝服,只是解下幞头,任由有些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
他靠坐在软榻上,闭上眼,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脑海里却象走马灯一样,反复闪过政事堂上每个人的脸——赵匡胤隐忍下的凶光,范质王溥的谨慎观望,韩通毫不掩饰的耿直……
“殿下,周审玉求见,说张立已将石蜜和硝石备好,问您何时查看。”
王玄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带着请示。
郭宗训眼皮都没抬,只是摆摆手,声音带着倦意:
“先放一放。告诉张立,东西收好,暂时不动。眼下……顾不上这些。”
“是。”
王玄应声,却没有立刻离开,尤豫了一下又道:
“周审玉还在外头,说……护卫已齐备,殿下是否按原计划,去陈留大营巡视那三千新军?”
三千精兵,马仁瑀。
郭宗训精神微微一振。这是他从赵匡胤手里硬生生抠出来的肉。只认死理的马仁瑀,更是他打算牢牢握在手里的将才。
去看看,是必要的,既能提振军心,也能亲自观察马仁瑀的治军能力。
“更衣,准备出宫。”
郭宗训睁开眼,撑着身子准备站起来。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一个穿着浅绯色宦官服、面白无须的小内侍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扑通跪倒:
“殿下!皇后娘娘宫里的内侍在外候着,说娘娘请殿下即刻过去一趟!”
母后?
郭宗训动作一顿。这个时候召见?是听说了朝会上的事,担心了?还是……宫里又有什么变故?
“可知何事?”
他问。
小内侍摇头:“来人没说,只道娘娘请殿下务必过去用膳,说……说殿下操劳国事,连饭都忘了吃。”
用膳?
郭宗训愣了一下,随即心头涌起一丝复杂的暖意。是了,今日朝会拖得久,午膳时辰早过了。他自己没觉得,恐怕是母后那边一直惦记着。
“知道了。”
他语气缓和了些:
“告诉母后,孤随后就到。”
他重新坐下,对王玄道:
“去陈留大营的事,暂缓。让周审玉他们先候着。”
“是。”
换了一身相对轻便的常服,郭宗训带着王玄,往小符皇后所居的两仪殿走去。一路上,努力调整着脸上的表情,试图将疲惫掩去,换上几分属于这个年纪孩童应有的神色。他不想让母后太过担心。
两仪殿内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与东阁那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截然不同。殿内陈设清雅,多以素色为主,窗明几净。
小符皇后并未坐在正位,而是坐在窗边的榻上,面前摆着一张不大的紫檀木食案,上面已布好了几样清淡却精致的菜肴,还冒着丝丝热气。
她今日穿着家常的鹅黄色宫装,未戴繁复首饰,只斜插一支玉簪,神色温柔中带着忧虑。看到郭宗训进来,她眼睛一亮,连忙招手:
“训儿,快来。”
“儿臣给母后请安。”郭宗训规规矩矩行礼。
“免了免了,快过来坐。”
小符皇后拉他坐在自己身边,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眉头立刻蹙起:
“瞧瞧,这才几日,脸色怎么这般差?眼睛都是红的。定是熬夜,今早朝会又耗神了是不是?”
语气心疼。
郭宗训顺从地坐下,任由母后冰凉柔软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那股暖意似乎真的驱散些许疲惫。
“让母后挂心了。今日第一次正式主持议政,总要多用些心,免得被臣下小觑了去。”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再用心,膳也得按时吃!”
小符皇后嗔怪地看他一眼,亲自拿起玉箸,夹了一块清爽的笋片放到他面前的小碟里:
“这些都是你平日爱吃的,快趁热用些。国事再大,也没有身子骨要紧。你父皇……就是太不顾惜自己了。”
提起郭荣,殿内的气氛似乎凝滞一瞬。
郭宗训默默吃口菜,味道很好,但他此刻味同嚼蜡。他抬眼看向母亲:
“母后,父皇今日……可好?”
小符皇后脸上的温柔瞬间被忧郁笼罩。她放下筷子,轻轻叹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哀伤:
“太医早上又来请过脉了。说是……脉象比前几日似乎还稳了一点点,但终究是油尽灯枯,回光返照罢了。他们私下里跟母后说……恐怕,撑不到月底了。就在……朝夕之间。”
朝夕之间。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刺入郭宗训的耳膜。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虽然知道历史的轨迹难以违逆,甚至因为自己的到来、自己接过部分担子,可能已经让这位雄主多撑几日,但亲耳听到这个期限,他的心还是猛地往下一沉。
那个躺在东阁病榻上的五代明君,真的要离开了。
对于郭荣,郭宗训的感情是复杂难言的。有对历史人物的敬佩,有对一代雄主早逝的惋惜,有对其托付重任的感念,也有对其未能彻底扫平障碍、留下如此危局的无奈。
但无论如何,郭荣是他这个身份的生身父亲。他的离去,意味他以后只能靠自己了。
郭宗训的面色不可避免地沉下来,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下眼帘,看着碟中碧绿的菜蔬,一时间没有说话。
小符皇后见他如此,以为他沉浸在即将失去父亲的悲痛中,心中更痛,连忙握住他的手,温言安慰:
“训儿,别太难过。生死有命,你父皇……他是累的。他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你,还有这大周江山。你能扛起来,他走得也能安心些。”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
“你父皇那边,有母后在,一定会伺候周到。外头的事,母后不懂,也帮不上你大忙,但这宫里,母后替你守着,绝不让人在这个时候生乱。你只管安心去做你该做的事,不用担心我们。”
“我们”两个字,她说得格外重,指的自然是她和郭宗训,或许,还包括病榻上的郭荣。
郭宗训心中那处柔软再次被触动。他抬起头,看着母亲明明忧惧却强作镇定的脸,反手握握她微凉的手,用力点点头:
“儿臣明白。多谢母后。有母后在,儿臣……心里踏实。”
这句话,倒有七分是真。
安抚母亲的情绪,也汲取这份珍贵的亲情力量,郭宗训的心思迅速转回现实。郭荣大限将至,这个消息必须严格保密,但纸包不住火,宫里的有心人迟早会知道。
届时,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赵匡胤……一旦确认郭荣驾崩,恐怕就再也无所顾忌,要真正动起来了。
时间,前所未有的紧迫。
他必须加快步伐。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他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多可信的、有能力的人手。
文臣方面,窦仪、张美已入眼帘;武将方面,潘美、韩通、马仁瑀已开始布局;特务方面,陈德的武德司和皇城司是内核。但还有一个方面,他似乎可以借助母后的力量……
“母后,”
郭宗训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略不好意思的恳求:
“儿臣……有件事想请母后帮忙。”
小符皇后见他情绪似乎好转,还有事相求,立刻来了精神:
“何事?跟母后还客气什么,但说无妨。”
“母后能不能……帮我约见一下符太华?”
郭宗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小符皇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浮现捉狭笑意,她微微眯起眼,看着儿子:
“符太华?你昨天不是才见过,还对了半天对子吗?怎么,这就想着再见啦?”
那语气,分明是打趣自家孩子情窦初开的模样。
郭宗训顿时有些尴尬,耳根微热。他知道母后误会了,但他没法解释真实意图——他看重符太华,固然有昨日的事,但更重要的,是她背后的符家。
在即将开始的风暴中,符家的态度举足轻重,而符太华,或许可以成为一个重要的沟通桥梁,甚至……未来的助力。这些算计,却不能对母亲明言。
“母后……”
他只得略带窘迫地叫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份“少年慕艾”的误会:
“儿臣确有要事想与她商议……并非,并非只是……”
“好啦好啦,母后懂。”
小符皇后见他耳根都红了,越发觉得有趣,笑着打断他:
“年轻人嘛,多见见也好。太华那丫头,母后瞧着也着实不错,聪慧大气,配得上我家训儿。”
“多谢母后。”
郭宗训松口气,同时也有些无奈。误会就误会吧,只要能达成目的就行。
反正也定亲了。
又陪着母亲用些膳食,说了几句体己话,郭宗训才告辞离开。走出两仪殿,夏日的阳光再次洒在身上,那份属于母亲的温暖似乎还残留些许,但更多的,是紧迫。
他快步返回自己的寝宫,打算换一身更利落的衣服,然后召见潘美,一同前往陈留大营。
刚踏入殿门,早已等侯在外的周审玉立刻迎了上来,他的脸色比之前更为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兴奋。
“殿下!”
周审玉抱拳,声音压得很低:
“风手下的乞儿,方才又传来一条消息,是今日军弩案之后才报上来的,说可能与昨夜之事有关。”
这些乞儿,当时只是随手布子,想着或许能有些市井耳目之用,没想到有些时候,比武德司更好用些!
郭宗训脚步一顿,霍然转头:
“说!”
“昨夜子时前后,‘风’手下一个机灵的乞儿,因天寒在樊楼后巷的柴堆附近蜷缩,亲眼看见约莫八个汉子,从侧门悄悄进了樊楼后院。”
周审玉语速很快:
“那乞儿说,那些人虽穿着普通布衣,但个个身形魁悟,眼神凶悍,走路带风,而且……长相粗犷,高鼻深目,不象中原人士。他们进去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后迅速分散消失在巷子里。”
八个汉子!凶悍!不象中原人士!昨夜子时!樊楼后院!
郭宗训的眼睛骤然眯起,寒光四射。
军弩杀人,武德司六人加李三郎,正好七人。凶手约七八人,行动迅捷,配合默契,象是军中精锐或死士。而乞儿看到的,是八个不象中原人士的凶悍汉子,在案发后不久,深夜进入樊楼后院!
樊楼!
又是樊楼。
上次陈德汇报之后有樊楼,这次又有樊楼。
更重要的是,“不象中原人士”这个描述,让郭宗训瞬间联想到许多——契丹细作?北汉死士?或者其他与赵匡胤有勾结的外部势力?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浑。
“消息可靠?”
郭宗训声音冰冷。
“那乞儿是‘风’手下最机灵的几个之一,记性好,眼力毒。‘风’反复盘问过,细节无误。而且那乞儿并不知军弩案,只是觉得那伙人形迹可疑,不似善类,今早听闻城中命案轰动,才觉得可能有关,报了上来。”
周审玉答道。
郭宗训沉默片刻,脑中飞速运转。乞儿的线索,这和他之前的某些猜测隐隐吻合。
“赏。”
郭宗训果断下令:
“给那个报信的乞儿,三贯钱。告诉‘风’,此事他办得很好,手下人眼睛亮。让他们继续留意,尤其是樊楼附近,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是!”
周审玉眼中也闪过光彩。殿下果然赏罚分明,这条线算是真正激活。
“另外,”
郭宗训声音更冷:
“你亲自去一趟武德司,不,你直接去找到陈德,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他。让他调派得力人手,给我死死盯住樊楼!但切记,暗中进行,绝不能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周审玉抱拳,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迅捷如风。
郭宗训站在原地,望着周审玉消失的方向,心潮起伏。当初随手布下的闲棋冷子,竟在关键时刻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樊楼……如果真是你,你的背后,到底站着谁?
赵匡胤?契丹?还是……南唐后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转身走向内殿,同时沉声吩咐:
“王桂。”
一直躬敬侍立在旁的王桂立刻上前:
“奴婢在。”
“你立刻出宫,去潘美将军府上。”
郭宗训语速极快:
“告诉他,孤需他陪同前往大营。”
“奴婢遵旨!”
王桂躬身领命,小跑着离开。
郭宗训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锦袍,束好头发,坐在案前,一边等待潘美,一边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