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书房。
窗外的日头渐渐爬高,将庭院里的青石板晒得泛白。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被秋风卷着,擦过窗棂,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书房内死一般寂静。
赵普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本《左传》,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指按在泛黄的纸页上,微微颤斗。
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飘向府门的方向。
政事堂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主公被迫入宫,直面郭宗训和满朝重臣的质询。军弩、李三郎、武德司六条人命……这几样东西组合在一起,就象一桶泼满了火油的干柴,而郭宗训手里正捏着火折子。
张美被传唤了。
赵普知道张美的能力,帐目上应该查不出问题。但郭宗训会止步于帐目吗?那个七岁的孩童,心思深得让人害怕。他一定会往下查,查到作坊,查到……
“呼——”
赵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主公在朝堂上应对,他在后方更不能自乱阵脚。
但……那该死的军弩!
他明明只是让他们“处理”掉李三郎,做得干净点,伪装成意外或者劫杀都好。为什么偏偏要用军弩?为什么要在武德司拿人的时候动手?这简直是把“此事与军方高层有关”摆在明面,硬往主公头上扣!
蠢货!一群蠢货!
赵普心中怒骂,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要弄清楚到底哪里出了纰漏。
但有不能直接去樊楼,武德司的眼睛一定死死盯着赵府,盯着他赵普。任何异常的直接接触,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把柄。
得用个法子。
赵普的目光落在墙角那盆半枯的菊上,定了定神,扬声唤道:“来人。”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灰布短衫、模样机灵的小厮躬身进来:
“先生有何吩咐?”
赵普看着眼前这个小厮,是府里的老人,名叫赵安,办事还算稳妥。他放缓语气,脸上挤出笑意:
“不知怎的,今日忽然馋樊楼的酒菜了。尤其想念他们那道‘莲花鸭签’和‘羊头签’,还有新到的‘玉液酒’。”
他揉揉太阳穴,仿佛真是被口腹之欲困扰:
“这府里的厨子,总做不出那个味道。你去樊楼跑一趟,让他们拣精致的席面做上一桌,晌午前送到府里来。银子从帐上支。”
赵安一愣。樊楼的席面可不便宜,尤其是先生点的这几样,都是招牌硬菜。但先生吩咐了,他自然不敢多问,连忙点头:
“是,小的这就去。”
“恩。”赵普挥挥手:
“快去快回。对了,跟樊楼的掌柜说,酒要温得恰到好处,菜要新鲜热腾。若是做得好了,日后府里有宴席,少不了照顾他们生意。”
“小的明白。”
赵安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赵普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中那丝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冰冷。
……
大约半个时辰后。
赵府侧门被叩响。
门房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提着多层大食盒的汉子。这汉子约莫三十出头,身材高大健壮,肩膀宽阔,虽然穿着樊楼伙计统一的青色短衫,但眉宇间有一股精悍之气,
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象是个练家子。他低着头,声音沉闷:
“樊楼送酒菜,赵先生订的。”
门房查验了食盒上樊楼的标记,又探头看了看食盒里露出的、印着樊楼特有花纹的碗碟边缘,这才点点头:
“跟我来。”
汉子提着沉重的食盒,脚步稳健地跟着门房穿过庭院,来到赵普书房所在的院落。门房在院门口停下,朝里通报一声:
“先生,樊楼的酒菜送到了。”
里面传来赵普的声音:
“送进来吧。”
门房示意汉子自己进去。汉子提着食盒,走到书房门前,略一停顿,才推门而入。
书房内,赵普已经站起来,正背对着门口,看着墙上挂着一幅《雪溪图》。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目光与那送菜汉子对上。
一瞬间,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
赵普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一下,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恨不得杀了眼前之人。
那汉子却象是毫无所觉,他将食盒轻轻放在靠墙的一张花梨木小几上,动作沉稳,没有发出多大响声。然后转过身,面向赵普,微微躬身,依旧是那副沉闷的嗓音:
“赵先生,您要的酒菜齐了。掌柜特意吩咐,酒是温好的,现在喝正好。”
他说话时,目光平静地看着赵普。
赵普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呼吸变得粗重。他先是对着门外挥挥手,声音有些发干:
“这里不用伺候了,都退下,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
“是。”门外隐约传来应答和远去的脚步声。
直到确信周围安静下来,赵普才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压低声音:
“我让你们杀李三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谁、让、你、们、用、军、弩、的?!”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低吼出来的。赵普的眼睛里布满了红丝,额头上青筋隐隐跳动,他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那种温文尔雅的谋士形象,象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面对赵普几乎要喷出火的质问,那汉子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甚至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漠然表情。
“赵大人,”
他开口:
“李三郎已经被武德司盯上了。昨夜奉命拿人,去的都是好手。我们若不用弩箭齐射,速战速决,一旦纠缠起来,惊动了更多人,或者……让李三郎活着落进武德司手里。”
他抬起眼皮,看着赵普,眼神冷静:
“您觉得,您现在还能安稳地站在这里,等着樊楼的酒菜?恐怕天不亮,您就已经在武德司的地牢里了。”
“你!”
赵普被这直白的话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瞬间涨红,又变惨白。他伸手指着对方,手指颤斗:
“强词夺理!我……我让你们处理得‘干净’!不是让你们用这授人以柄的方式!军弩!那是军弩!你们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汉子不为所动,甚至微微歪了歪头,那姿态带着审视:
“干净?赵大人,对武德司的精锐小队,刀剑近身搏杀,谁敢保证一定能全歼而不留活口?谁敢保证一定能阻止他们发出信号?只有弩箭,才能在最短时间内,确保他们所有人——包括李三郎——彻底闭嘴。这,才是真正的‘干净’。”
他向前微微倾身,虽然姿态依旧保持着尊重,但话语里的意味却截然不同:
“赵书记,我们之间,是合作。”
他特意强调“合作”两个字。
“我们按您的要求,解决了李三郎这个隐患,避免了您身陷囹圄的危险。至于用什么手段……那是我们的事情。我们不是您的下属,不需要事事向您请示,更不会按照您想象中那种温吞无害的方式行事。”
这话象一盆冰水,狠狠浇在赵普头上。
他的怒火,在这番话语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合作。
是啊,只是合作。
各取所需的合作。
他需要借助这些人的力量,处理一些脏活。而这些人……他们需要什么?钱财?庇护?还是别的什么?
赵普一直以为自己能利用这些人。
但现在……
才发现他们根本不在乎是否会把事情闹大,是否会把赵匡胤推到风口浪尖。
甚至……他们可能乐见其成。
一股寒意从赵普的脚底板直冲头顶,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悔之已晚。
与虎谋皮。
他此刻才真切地体会到这四个字的分量。
那汉子似乎很满意赵普此刻的反应,他重新直起身,恢复那副送菜伙计应有的躬敬姿态,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您的酒菜全了,请慢用。”
他平静地说:
“若没有别的吩咐,在下告退。”
赵普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象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跟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回书案后的椅子上,脸色灰败。
他看着那汉子转身,提起空了的食盒,拉开书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庭院外。
书房里,只剩下赵普一个人,和那一食盒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来自樊楼的精致酒菜。
香气扑鼻,可赵普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猛地挥手,想将食盒扫落在地,手臂举到一半,却又硬生生停住。
不能。
现在不能有任何异常举动。
赵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目光落在那个食盒上,眼神复杂到极点。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小几边,亲手打开食盒的盖子。
三层食盒,上层是还冒着热气的莲花鸭签、羊头签,中层是几样时鲜小炒,下层是温着的玉液酒和一碗碧粳米饭。色香味俱全,不愧是樊楼的手艺。
赵普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鸭签,送入口中。
机械地咀嚼着。
美味在口中化开,可他却尝不出任何滋味,只觉得满口苦涩。
他一边吃着,脑子一边飞速转动。
这些人……他们真正的目标,恐怕从来就不是区区一个李三郎,甚至不完全是帮他赵普解决麻烦。
他们的目标……
赵普的手一顿,筷子上的羊肉掉回了碟子里。
他们的目标,恐怕从始至终,都是他的主公——赵匡胤!
除掉李三郎,只是防止赵普这边泄密,确保他们这条线还能用。而动用军弩,将事情闹得惊天动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赵匡胤身上……这才是他们想要的!
搅乱大周,让郭宗训和赵匡胤彻底对立,最好能拼个你死我活……
他们是谁?契丹人?北汉的细作?还是其他什么势力?
赵普只觉得后背冷汗浸湿。
……
樊楼,后院。
那送菜的汉子没有走前门,而是从侧面的小门悄无声息地进了后院。他步伐很快,穿过堆满杂物和酒坛的巷子,来到一处相对独立的小楼前。
这小楼只有两层,外观朴素,与前面富丽堂皇的主楼截然不同。门口守着两个看似普通的护院,但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练家子。见到汉子,两人微微点头,让开了路。
汉子径直上到二楼,在一间挂着“帐房”牌子的房间前停下。他屈起手指,用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竟是个女子,声音清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汉子推门而入,反手关上门。
房间内部陈设雅致,不象帐房,倒象女子的书房。四面书架上堆满帐簿和书籍,靠窗一张宽大的书案,案后却没有人。
房间内侧,立着一面六扇的锦绣屏风,屏风上绣着淡墨山水,烟云缭绕,看不清后面景象。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轮廓,正坐在屏风后。
汉子在屏风前三步外站定,躬身行礼,姿态躬敬,与在赵普面前判若两人。
“主人。”
“恩。”
屏风后的女声应了一声,似乎正在翻阅什么,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见到赵普了?他怎么说?”
“回主人,正如您所料。”
汉子低着头,一五一十地复述一遍。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一声极轻的、带着些许嘲弄的轻笑。
“呵……他当然要怪我们用了军弩。在他眼里,这只是帮他擦屁股,自然要做得悄无声息,不沾半点腥臊才好。”
女声慢悠悠地说道,语气从容:
“可他也不想想,武德司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不用雷霆手段,一击毙命,难道还等着被他们缠上,顺藤摸瓜?”
“主人英明。”
汉子沉声道。
“他不是蠢,只是……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握。”
女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式
“他以为我们是刀,他是持刀的人。却不知道,刀……也是会反噬的。更何况,我们从来就不是他的刀。”
她的声音忽然转冷,带着杀意:
“如果能借这个机会,让那个小梁王和赵匡胤彻底撕破脸,斗个两败俱伤,甚至……借郭宗训的手,除掉赵匡胤这个心腹大患……”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周国这几年,在郭荣手下拧成一股绳,不可小觑。北汉那边更是岌岌可危。只有让他们内部先乱起来,乱得越狠,我们的机会才越大。”
女声恢复平静,甚至带着悠然:
“赵普还以为我们贪图他那点金银,或者想靠上赵匡胤这棵大树……真是天真。”
“那……主人,接下来对赵普那边?”
汉子请示。
“暂时还用得着他。”
女声淡淡道:
“他在赵匡胤身边,位置关键,知道的事情也多。这次虽然受惊,但更不敢轻举妄动了。正好拿捏。”
她似乎思考了一下,吩咐道:
“选几件前朝的字画,要真迹,雅致些的,给他送去。就说……樊楼感念赵先生多次照顾生意,一点心意。他们这些周人,尤其是自诩风雅的文士,就吃这一套。”
“是。”
汉子应道。
“去吧。小心些,武德司的狗鼻子灵着呢。”
女声最后叮嘱。
“属下明白。”
汉子再次躬身,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屏风后,那道窈窕的身影缓缓站起,走到窗边。
“郭宗训……赵匡胤……”
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唇角微扬,勾勒出冰冷弧度。
“这出戏,才刚刚开场呢。”
她正沉吟间,门外忽然传来三急一缓的叩门声——是最高级别的急报。屏风后的身影骤然定住。
“进。”
一个灰衣人无声闪入,跪地低语:“主人,兵部侍郎窦仪,半刻前查询军器库。”
房间内,死寂弥漫。良久,屏风后才传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笑:
“郭宗训……果然没让人失望。这条线,可以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