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李崇矩”这个名字,郭宗训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温热的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他眼中锐光。
——李崇矩。弓弩院作坊使。未来,他会是赵普的儿女亲家,更是赵匡胤枢密院里的心腹重臣。
一个本应在历史下游才与赵氏紧紧捆绑的名字,此刻竟如此突兀地出现在军弩案的线索尽头。
原来,赵匡胤的根系,远比想象的扎得更深。
他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就着氤氲茶气,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李崇矩……”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转向赵匡胤:
“赵点检,可熟悉此人?”
赵匡胤心中猛地一沉。
李崇矩!
他当然熟悉!此人是他暗中拉拢的对象之一,能力出众,但他万万没想到,郭宗训会突然问起李崇矩!
难道……真和李崇矩有关?还是仅仅因为李崇矩是作坊使,例行询问?
“回殿下,”
赵匡胤稳住心神,尽量用平静的语气答道:
“李崇矩乃工部郎中,兼任弓弩院作坊使,臣在朝中会议上见过几次,知其是干练之才。但私下并无深交。”
他撇清关系。
这个时候,绝不能承认和李崇矩有密切往来。
郭宗训笑了笑,没再追问。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窦仪回来了。
他快步走入政事堂,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但眼神明亮,甚至带着一丝兴奋。
“殿下!”
窦仪躬身行礼:
“臣已带人点查完毕!”
“如何?”
郭宗训问。
窦仪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淅洪亮:
“与张美所报数目,分毫不差!”
“且臣抽查了最近三个月的出入库记录、核销文书,与兵部、枢密院存盘一一核对,皆无误!”
话音落下,政事堂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张美身上。
这个军库使,竟然真的将如此庞大的军械库存,管理得井井有条,帐实相符,无一错漏!
人才!
郭宗训看向张美的眼神,也多几分赞赏。
“张美。”
他缓缓开口:
“你做得很好。军械重地,有你这样的干臣掌管,是朝廷之幸。”
张美躬身,不卑不亢:
“臣分内之事,不敢当殿下夸赞。”
“不过,”
郭宗训话锋一转:
“军器监库房无事,不代表军弩的来源就清楚了。窦侍郎。”
“臣在。”
“你即刻带人,前往弓弩院。”
郭宗训的声音冷了下来:
“传唤作坊使李崇矩,并彻查弓弩院近一年来所有原料消耗记录、成品产出记录、工匠名录、以及……所有废品、次品的处理记录!”
他特别强调了“废品、次品”四个字。
如果正规成品无法做手脚,那么通过虚报废品、次品,将合格军械偷偷运出,是最常见的伎俩!
“臣遵命!”窦仪领命,再次匆匆离去。
郭宗训的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在赵匡胤脸上。
赵匡胤的脸色不变。
郭宗训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冰冷意味。
“赵点检。”
“臣在。”
“你说,”
郭宗训慢条斯理地问,仿佛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这李崇矩李作坊使,会不会也象张美一样,将弓弩院管理得井井有条,帐实相符呢?”
赵匡胤的喉结滚动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但,李崇矩并未出现。
不多时。
窦仪匆匆赶回,脸色有些微妙:
“殿下,李崇矩告病在家,已半月未曾踏足弓弩院。但臣在其公廨发现一事,案头有一卷未抄完的《金刚经》,墨迹犹新,绝非半月前所留。”
告病?半月?
在这个节骨眼上?
金刚经,是了,历史上这位就是个喜炼丹的。
“哦?”
他轻轻发出一个音节,目光转向张美:
“张军库使,李崇矩告病之事,你可知道?”
张美躬身:
“回殿下,臣有所耳闻。大约半月前,弓弩院副使曾来禀报,说李作坊使染了风寒,咳嗽得厉害,需在家中将养些时日。作坊一应事务,暂由副使代理。按例,五品以上官员告假,需报备吏部及上官,工部应有记录。”
他说得客观,只是陈述事实。
“风寒……”
郭宗训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稚嫩的脸上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看来李作坊使身子骨不大好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回窦仪身上:
“既然李崇矩告病半月,那这半个月内弓弩院的事,自然与他无涉。窦侍郎,你说是吗?”
窦仪心中一凛,立刻明白梁王话中的机锋。他谨慎答道:
“回殿下,按常理而言,主官告假期间,院中事务由副手代理,主官确实难以直接负责。但……若真有陈年积弊,或制度漏洞,亦未必全然无关。”
他回答得很稳妥,既没否定梁王的话,又留有馀地。
郭宗训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不再看窦仪,而是将身体稍稍向后靠了靠——虽然坐在高脚凳上,这个动作并不明显,但姿态的细微变化,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他要做决定。
“李崇矩既然病了,且病了半月,那这军弩的线索,看起来是断在这里了。”
郭宗训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孩童式的遗撼,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总不能把一个卧病在床的人从家里拖出来审问。传出去,天下人要说孤不恤臣下了。”
堂内无人接话。
每个人都在品味这话里的意思。
是真的认为线索断了?还是以退为进?
“不过,”
郭宗训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军弩杀人,事关重大,武德司六条人命不能不明不白。李崇矩可以病,但案子不能悬着。”
他看向窦仪,声音清淅,一字一句:
“窦侍郎。”
“臣在。”
窦仪立刻挺直脊背。
“此案,孤就交给你了。”
郭宗训的声音平缓:
“你是兵部侍郎,管辖军器、武库本就是分内之职。由你来查军弩来源,名正言顺。”
窦仪心中一震,一股热流涌上胸膛。这是重任!他撩袍跪倒,沉声道:
“臣,领旨!必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不负殿下重托!”
“起来吧。”
郭宗训虚扶一下:
“孤予你全权,可调用兵部相关人员,必要时亦可请武德司协助。弓弩院上下,所有帐目、人员、物料,给孤一寸一寸地捋清楚。尤其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李崇矩告病这半个月,弓弩院的运转记录,更要仔细查验。看看没有他这位作坊使坐镇,底下人是不是就松懈了,规矩是不是就坏了,东西……是不是就对不上数了。”
这话说得平淡,但其中意味,让在场几位老臣都暗自吸口凉气。
梁王这是……根本不信李崇矩“告病”这么简单!
明面上说李崇矩病了半月,此事可能与他无关。暗地里却让窦仪重点查他不在的这半个月!
高明!
以退为进,明松暗紧!
既不失朝廷体面,又将调查的矛头,死死锁在了李崇矩和弓弩院身上!
窦仪也是聪明人,瞬间领会,重重叩首:
“臣,明白!定当仔细核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好。”
郭宗训点点头,似乎了却一桩心事,脸上的神情都松快了些。他这才象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一侧,落在了自从窦仪回报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匡胤身上。
赵匡胤坐在那里,双手依旧平放膝上,腰背挺直,脸色已经恢复平静,甚至比刚才还要平静。只是那双微微低垂的眼睛里,眸光深不见底,仿佛在蕴酿着什么。
“赵点检。”
郭宗训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亲切的语调。
赵匡胤立刻起身,躬身:
“臣在。”
“刚才窦侍郎也说了,李崇矩病了半月。”
郭宗训看着他,语气轻松:
“你看,这事闹的。孤原本还想着,若是弓弩院有问题,少不得要问问你这殿前都点检,平日里对下属各军械作坊督察是否到位。现在看来,李崇矩既然病了这么久,或许……真是底下人疏于管理,出了纰漏,也未可知。”
他这话说得轻巧,却把赵匡胤摘出来一半——主官病了,底下出问题,你这个最高军事长官的“督察”责任就小了很多。
但赵匡胤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他知道,这不过是场面话,是郭宗训在“安抚”他,或者说,是在“麻痹”他。真正的杀招,是交给窦仪的那份“全权调查”!
“殿下明鉴。”
赵匡胤只能顺着话头说:
“臣确有些失察。日后定当加强对各军械作坊的巡查,杜绝此类隐患。”
“恩。”
郭宗训满意地点点头,忽然象是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你看孤这记性。刚才还让赵点检你‘闭门思过’呢。如今看来,赵点检非但无过,反而忧心国事,闻讯即来,忠心可嘉。那‘闭门思过’的话,就此作罢吧。”
他顿了顿,看着赵匡胤,眼神清澈,语气真诚:
“赵点检乃国之柱石,父皇倚重的老臣。能看到赵点检站在这里,与孤、与诸位相公一同商议国事,孤这心里……才觉得安稳。”
这话情真意切,配上那张稚气未脱却努力沉稳的脸,几乎让人感动。
但政事堂内,落针可闻。谁不是人精?这哪里是安抚,分明是敲打:我暂时不动你,是还需要你站着。但你得站好了,别乱动。
赵匡胤躬身领受,姿态恭顺无可挑剔。只是紫袍之下,那撑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一股无处发泄的郁气,堵得他胸腔生疼。
“臣,感激涕零!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他声音平稳,甚至带着感激。唯有眼底寒光,泄露此刻的惊涛骇浪。
郭宗训笑了,这次的笑容似乎真诚许多。
“好了,此事暂且如此。窦侍郎,你即刻去办。张军库使,你也回去,军器监各库,给孤盯紧了,非常时期,绝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臣等遵命!”
窦仪和张美齐声应道。
“诸位相公,还有韩将军、张将军,也都辛苦了。今日便到这里吧。”
郭宗训从圆凳上站起身:
“望诸位以国事为重,同心协力,共渡时艰。退下吧。”
“臣等告退!”
众人齐声行礼,依次退出政事堂。
赵匡胤走在最后。他转身时,目光与郭宗训有刹那的交汇。他看到那个孩子站在略显空旷的大堂中央,晨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并不高大,却莫名地透着威严。
赵匡胤收回目光,快步走出。
政事堂外,秋日高悬,但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丝毫暖意。
赵匡胤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一口气。
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向宫外。紫色的朝服下摆随着步伐摆动,在青石板路上拖出决然的痕迹。
风暴,还远未结束。
而此刻政事堂内,郭宗训依旧站在原地。
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平静。
“王玄。”
“奴婢在。”
一直侍立在角落的王玄立刻上前。
“去,告诉陈德。”
郭宗训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
“派两个最得力的武德卫,给孤‘守着’李崇矩的家。一只苍蝇飞进去,飞出来,孤都要知道。另外,窦仪查案期间,派人暗中跟着,看他见了谁,问了什么,又有什么人……想接近他。”
“是。”
王玄躬身,悄然退下。
线断了?
不。
线才刚刚开始抽紧。
李崇矩,你最好是真的病了。
否则……
他心中话音未落,王玄去而复返。
“殿下,”
王玄声音压得更低:
“陈都知急报。盯赵府的人看见,半个时辰前,樊楼的人送了一桌精细酒菜进府,指名是‘赵书记’所点。”
“赵书记?赵普?”
郭宗训眉梢微挑,旋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赵书记胃口不错啊!不在府中见客,却用樊楼递信……这是急着灭口凶手吗?”
他霍然转身,快速决断:
“王玄,告诉陈德,赵府和樊楼的人都要盯死。再让他立刻安排一个绝对可靠、与朝中全无瓜葛的生面孔,明天一早,去樊楼应征杂役。孤要看看,他们再搞什么鬼!”
王玄心头一凛,躬身应道:
“是!”
看着王玄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郭宗训独自站在空旷的政事堂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