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经过通禀告,走进政事堂。
政事堂内的空气,在赵匡胤踏入的那一刻,骤然凝滞。
郭宗训此刻坐在高脚圆凳上,一只手依旧搭着凳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蜷起。
他看着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逆着晨光走进来,紫色的朝服在光线下泛着沉郁色泽。
赵匡胤的脚步很稳。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堂中,在距离郭宗训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
“臣,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参见梁王殿下。”
声音浑厚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郭宗训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他静静地看着赵匡胤弯下的脊背。
堂内静得能听到王溥悄悄吞咽口水的声音。
三息。
这对躬身行礼的赵匡胤而言,如同三十息般漫长。就在韩通眉头微皱,几乎要出言提醒“殿下”时——
郭宗训才仿佛刚看见堂下有人,声音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独有的讶异:
“哟,赵点检来了?”
他微微侧头,看向一旁的王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笑意:
“王相,孤刚才还说,赵点检因为赵光义参与巫蛊案,正闭门思过,忠心可鉴。怎么这就来了?莫不是……心有灵犀,知道孤这里正议着关乎军国的大事?”
王溥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干笑一声,掏出手帕擦擦额角——那里其实并没有汗,但他需要这个动作来掩饰尴尬不安。
他是聪明人,岂会听不出梁王这话里的毒刺?“闭门思过”,“忠心可鉴”,再配上“心有灵犀”,这是把赵匡胤架在火上烤!
“殿下说笑了。”
王溥勉强道:
“赵点检乃国之重臣,闻听京城出了如此骇人听闻之事,自然该来。”
“哦?”
郭宗训的目光转回赵匡胤身上,依旧没让他起身:
“赵点检是‘闻听’京城出了事,才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赵点检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武德司六名精锐,连带巫蛊案嫌犯李三郎,昨夜在榆林巷被军弩射杀。怎么赵点检闭门在家,也‘恰巧’知道了?”
这话问得太狠了!
装病闭门不出而知京城事,三国时也有一人能做到。
赵匡胤弯着的腰没有动,但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能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
面不改色。
“回殿下。”
赵匡胤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仔细听,能听出沙哑:
“臣虽闭门思过,但府中管家清晨采买,听闻市井传言,说城西出了命案,死者似与宫中有涉,还牵扯军弩。臣闻之,心中徨恐,不敢怠慢,故而即刻入宫,欲向殿下请罪,并协助追查。”
他说得很周全。
郭宗训心中冷笑。
不愧是赵匡胤,反应真快,话也说得滴水不漏。
这理由,找得真是又圆又滑。可惜,孤今天要的,就是你这份‘圆滑’。
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甚至向前微微倾身,仿佛真的很好奇:
“请罪?赵点检……何罪之有啊?”
赵匡胤终于直起身,但依旧微低着头,以示躬敬。他抬起头,目光与郭宗训对上。
“臣有失察之罪。”
赵匡胤沉声道:
“臣为殿前都点检,虽不直接管辖京城防务与军械,但京城之内,发生如此恶性案件,凶徒竟敢动用制式军弩,杀害朝廷官差,此乃滔天大罪!臣既为禁军统帅,便难辞其咎。臣请殿下责罚!”
以退为进。
郭宗训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笑意未达眼底。
“赵点检言重了。”
他摆摆手,终于指指右侧那个空着的座位:
“坐吧。点检能来,便是忠心。至于责罚……等事情查清楚了,该是谁的责任,自然跑不掉。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
这话又是软中带刺。
赵匡胤心中情绪翻腾,脸上却依旧平静,躬身道:
“谢殿下。”
他走到座位前,拂衣坐下。坐姿笔挺,双手平放膝上,目不斜视,一副坦荡模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袍服下的肌肉已经绷紧,掌心渗出细密冷汗。
他不是怕。
是怒。
是那种明知道被人算计,却不得不跳进坑里的愤怒。
昨天刚决定以退为进,闭门不出,示敌以弱,顺便看看朝中各方反应。谁知道今天就飞来这么一口黑锅!
军弩杀人,杀的还是武德司和李三郎!这简直是冲着他的命门来的!
谁干的?
让他知道,一定把这王八蛋细细的切成臊子。
郭宗训?韩通?还是别的什么人?
赵匡胤的脑子飞快转动,一个个名字掠过,又一个个被分析、排除。
但他现在没时间细想。
因为郭宗训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赵点检既然来了,正好。”
郭宗训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政事堂中央:
“孤已传唤军库使张美。军弩从何流出,他是第一道关口。待他来了,赵点检也可一同听听。”
赵匡胤心中一凛。
传唤张美!
张美算是他的人。
“臣,遵命。”赵匡胤只能沉声应道。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因为赵匡胤的到来,变得更加微妙。
王溥继续擦着那不存在的汗,心里已经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一遍,只希望张美千万别说出什么要命的话来——他王溥虽然倾向赵匡胤,但若军弩案真和赵匡胤有关,他必须立刻切割!
这是原则问题!
上次巫蛊案那次开口,就已经上了黑名单了,他现在就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缓缓流逝。
铜漏滴答,每一滴都象砸在人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疾不徐。
一个穿着深绿色官服、头戴幞头的中年官员,在王玄的引导下,步入政事堂。
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皮白净,下颌留着短须,一双眼睛不大,却极其有神,目光清澈冷静。他步伐从容,神态自若,走进政事堂,面对几双审视的目光,竟没有丝毫慌乱。
正是军库使,张美。
“臣,军库使张美,参见梁王殿下,参见诸位相公,参见赵点检、韩将军、张将军。”
张美一丝不苟地行礼,声音平稳,吐字清淅。
郭宗训打量着他。
这就是历史上后来官至北宋三司使,掌管全国财政的张美?果然气度不凡。面对如此阵仗,能如此镇定,要么是心里没鬼,要么是城府极深。
“张美。”
郭宗训开口:
“孤传你来,所为何事,你可知道?”
张美躬身:
“回殿下,臣来时,王内侍已略作告知。臣听闻,昨夜京城有凶徒动用制式军弩行凶,杀害官差与百姓,震惊朝野。殿下传唤臣,想必是要询问军械库中弩箭事宜。”
他说得很直接,也很坦然。
“不错。”
郭宗训点头:
“你是军库使,专掌军器监出入库帐目、核验军械。孤问你,军器监中,擘张弩所用箭矢,库存几何?近三个月来,出库几何?核销几何?可有遗失、损毁未报者?”
问题直指内核,且非常专业。
张美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开口回答,语速不快,但条理极其清淅:
“回殿下,据臣今日卯时点查之最新帐目,军器监擘张弩专用三棱箭矢,现存于甲字三号库者,计五万七千四百三十一支……”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近三个月来,因殿前司、侍卫司例行演武、换防及边境军需调配,共计出库箭矢三万两千支。皆有各军签收文书及枢密院调令副本存盘,帐实相符。”
“核销方面,三个月内,因演练损耗报损箭矢两千一百支,因运输途中意外损毁报损三百支,皆已按律记录,并由兵部、枢密院派员查验确认。无遗失未报者。”
一串串数字,从他口中流畅吐出,精确到个位数,且将库存地点、领用单位、核销原因说得清清楚楚。
政事堂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郭宗训都微微睁大眼睛。
他知道张美善于计算、管理,但没想到能到这种程度!这简直是一本人形帐本!而且看他说得如此笃定,显然对自己的工作有着绝对自信。
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位宰相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
他们掌管朝政多年,见过能吏干员无数,但像张美这样,能将如此繁琐的军械帐目记得如此清淅、汇报得如此有条不紊的,实属罕见!
韩通和张永德也是武将出身,知道军械管理的复杂。听到张美如此汇报,心中也不由暗赞:此人是个干才!
窦仪作为兵部侍郎,更是专业对口。他听着张美的汇报,与自己平日接触的信息快速核对,发现竟无一处出入!看向张美的眼神,顿时多几分钦佩。
赵匡胤坐在位置上,脸色依旧平静,但心中却暗暗松口气。
张美果然没让他失望!
这番汇报,如此详细,意味着,弩箭不可能从正规渠道流失!
这就在一定程度上,洗脱了他赵匡胤的嫌疑——因为帐目是清的,你查不到他头上。
郭宗训深深看张美一眼。
此人,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思路清淅,记忆力超群,办事严谨。难怪历史上能成为北宋的财政大管家。
但……帐目清淅,就真的没有问题吗?
“张美,”
郭宗训缓缓开口:
“你方才所言,帐实相符,无有遗漏。可能担保?”
张美毫不尤豫,躬身道:
“臣愿以性命担保!军械乃国之重器,臣自接任军库使以来,夙夜匪懈,不敢有丝毫懈迨。每一支箭矢出入,皆经臣手核验,记录在案。殿下与诸位相公若不信,可即刻派人前往军器监各库,当场点查核实!若有半分差池,臣甘当军法!”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自信。
郭宗训笑了。
“好。”他点点头,“窦侍郎。”
“臣在。”窦仪立刻起身。
“就劳你辛苦一趟,带兵部相关吏员,持孤手令,即刻前往军器监甲、乙、丙三库,照着张美刚才报的数,现场点查擘张弩箭矢。”
郭宗训吩咐道:
“记住,要快,要仔细。”
“臣领命!”窦仪拱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快步走出政事堂。
张美依旧站在原地,神态自若,仿佛对自己管理的仓库有着绝对的信心。
郭宗训看着他,心中念头飞转。
张美如此自信,帐目大概率是真的没问题。那么,军弩的来源,就只剩下两种可能:
第一,军器监的帐目在更早之前就被做了手脚,流失的弩箭是在张美上任之前,或者通过某种他无法察觉的隐秘渠道流出的。
第二,弩箭根本不是从军器监正规渠道流出的,而是……来自制造源头!
“张美,”郭宗训换了个问题:
“擘张弩所用箭镞,近月来用的是邢州铁,还是磁州铁?损耗比例几何?”
张美被打个措手不及,什么?
他只管入帐,不管这些。
但是梁王殿下怎么如此了解。
郭宗训笑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淡然道:
“物料帐与军械帐需两相对照,方无疏漏。此事,孤已另派人核查。”
“对了,你方才说,所有出库皆有文书调令。那么,若是有人想要伪造文书,冒领军械,难度如何?”
张美略一思索,答道:
“回殿下,难度极大。军械出库,需同时具备:兵部核准之数目文书、枢密院用印之调令、领用军队主官签押、以及军器监使副联署。四重关卡,层层核对,且文书格式、印鉴皆有暗记,非熟知内情者难以仿造。”
“即便仿造成功,出库时还需与库存帐目核对,与在库实物清点,数目、批量皆需相符。想要通过伪造文书冒领大量军械而不被察觉,几无可能。”
他说得很客观。
“那若是……”
郭宗训目光微闪:
“不从出库环节入手,而是在军械制造之时,便做手脚呢?比如,在作坊那边,偷偷多造一些,不录入正帐,直接流出去?”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
如果正规出库渠道没问题,那么最可能的漏洞,就在制造环节!
张美闻言,脸上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殿下明鉴。若说漏洞,制造环节……确比出库环节,更难监管,也更容易做手脚。”
他解释道:
“军械作坊有弓弩院、甲坊院等数十作坊,工匠数千人。每日产出军械数量庞大。虽然也有帐目记录,但环节众多。若有人动手脚,虚报原料损耗,暗藏成品,私下运出……确有可能。且作坊多在城外,管理相对松散,比不得城内库房戒备森严。”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即便如此,想要大规模、长期地私运军械而不被发现,也需打点上下,勾结颇广,非一人之力所能为。”
郭宗训轻轻颔首,指尖在冰凉的盏沿上无声地划过一圈。
“张卿恪尽职守,帐目清明,孤心甚慰。”他语气平和,目光却如沉水,缓缓扫过堂下诸人,最后落回张美身上:
“那么,依卿之见,若问题不在库房,便在源头。弓弩院现任作坊使——是何人?”
张美躬身:“回殿下,弓弩院作坊使,乃李崇矩。”
政事堂内,空气仿佛又凝滞了一瞬。范质与魏仁浦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王溥擦汗的手停在了半空。赵匡胤平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李崇矩。
郭宗训听到这个名字,并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凉,眼眸低垂,看着杯中静止的茶汤,仿佛那里面映着某个人的脸孔。
片刻,他才抬起眼,那眼底深处闪过“果然如此”的冷冽。
弓弩院,李崇矩。好,好得很。
历史上赵普的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