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赵匡胤的府邸后院。
晨光洒在青石铺就的练武场上,赵匡胤赤着上身,只穿一条黑色练功裤,正在舞一根齐眉棍。
那棍是铁木所制,沉甸甸的,在他手中却轻若无物。棍影翻飞,破风声呼啸,时而如蛟龙出海,时而如泰山压顶。
他的动作大开大合,每一式都带着沙场搏杀的狠厉,完全没有江湖把式的花哨。
汗水顺着结实的肌肉纹理流淌,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他的表情专注,眼神锐利,仿佛面前的不是空气,而是千军万马。
这套棍法,他练了不知多少年。
从十六岁投军,在太祖帐下当亲兵开始,每天清晨,雷打不动。哪怕后来官至殿前都点检,统领六军,这个习惯也没改。
练棍,练的不是招式,是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呜——!”
最后一式,棍身横扫,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在旁边的木桩上。
“咔嚓!”
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断,木屑纷飞。
赵匡胤收棍而立,胸膛起伏,呼吸悠长。他抹把脸上的汗,将棍子靠在兵器架上,走到旁边的石桌旁,端起早就备好的凉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茶水顺着嘴角流下,他毫不在意。
“大爷。”
管家赵福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带着急促。
赵匡胤放下茶碗,转头看去。福伯五十多岁,跟了他十几年,是府里的老人,向来沉稳。
此刻却脸色发白,额头见汗,显然是跑着来的。
“何事?”
赵匡胤皱眉。
“大爷,不好了。”
赵福快步走到近前,压低声音:
“京城出人命了。”
赵匡胤不以为意,拿起布巾擦汗:
“京城哪天不死人?因为什么?”
“死的那人……叫李三郎。”
赵福的声音更低:
“还有六个,听说是宫里武德司的人。现场……老百姓都在传,是死于军弩。”
“哐当!”
赵匡胤手中的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转身,盯着赵福,眼中寒光爆射:
“你说什么?李三郎?军弩?!”
“是……”
赵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消息是从开封府衙役那边传出来的,说昨夜城西榆林巷死了七个人,其中一个是前阵子巫蛊案的嫌犯李三郎,另外六个穿着宫里侍卫的衣服,身上插着弩箭……现在武德司已经封锁了那片街区。”
赵匡胤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李三郎……
他昨天才让赵普去处理李三郎,让他送李三郎出城,去乡下过日子,永远别再回汴京。
赵普办事向来稳妥,怎么会让李三郎死在京城?
还死在军弩之下?
还搭上了六个武德司的人?
电光石火间,赵匡胤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他是从底层一路厮杀上来的,对危险的直觉。几乎在瞬间,他就明白——
这是一个要把他往死里坑的局!
李三郎是王继恩巫蛊案的嫌犯。李三郎死了,还是被军弩射杀,军弩是军方管制武器……
光义牵扯进巫蛊案。
这一连串线索,最终会指向谁?
会指向他这个殿前都点检!
“好手段……”
赵匡胤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冰冷得能冻死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几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和恐惧。现在不是慌的时候,慌就输了。
“赵普呢?”
他问,声音恢复平稳。
“赵先生……在书房。”
赵福道:
“老奴刚才去禀报,赵先生脸色也很不好看。”
“让他来见我。”
赵匡胤说?
“现在,立刻。”
“是!”
赵福转身就跑。
赵匡胤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和洒出的茶水,眼神变幻不定。
晨风吹过,他赤着的上身感到一丝凉意。但他没动,只是静静地站着,脑中飞速运转。
是谁?
是谁布的局?
是张永德?他返京就是为了制衡自己,有动机,也有能力。但他会用这种害死人的手段吗?
是韩通?他和自己明争暗斗多年,侍卫司和殿前司向来不和。但韩通是直性子,要对付自己,更可能明刀明枪,而不是用这种阴损手段。
是宫里的那位小梁王?
不对,这位想要送走自己,上次巫蛊案完全可以扯到他身上。
不太可能是梁王殿下。
不过这次,梁王殿下肯定借题发挥,继续敲诈。
“大爷。”
赵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慌张。
赵匡胤缓缓转身。
赵普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青色文士袍,手里拿着把折扇——这是他的习惯,无论冬夏,扇不离手。但此刻,那把扇子没打开,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他的脸色确实很难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见到赵匡胤,他快步走过来,躬身行礼:
“大爷,出事了。”
“我知道。”
赵匡胤盯着他,目光如刀:
“李三郎死了,死在军弩下,还搭上六个武德司的人。”
赵普身体一颤。
“则平。”
赵匡胤的声音平静,但平静下是压抑的怒火:
“昨天,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大爷让属下……去处理李三郎。”
赵普低声道:
“送他出城,给他一笔钱,让他永远别再回汴京。”
“你是怎么处理的?”
赵匡胤问。
“属下……属下确实是这么做的。”
赵普抬起头,脸上露出焦急:
“属下派人去接李三郎,马车都准备好了,他们趁晚出发”
“然后呢?”
赵匡胤追问。
“然后……”
赵普的声音发颤:
“然后属下的人路过榆林巷时,发现巷子里有血腥气,去看看,才发现李三郎死在巷子里,还有其他六个人也死在那,我们的人没敢久留,赶紧回来报信。”
赵匡胤死死盯着他:
“你派去的人呢?”
“在外面候着。”
赵普道:
“大爷要问话,随时可以叫进来。”
“叫。”
赵匡胤吐出这个字。
赵普转身,对院外吩咐一声。很快,两个穿着寻常布衣、但身材精悍的汉子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参见点检!”
这两人都是殿前司的老人,赵匡胤的亲信,一个叫赵武,一个叫赵勇,是兄弟俩,跟了赵匡胤七八年,办事向来可靠。
“说,昨晚怎么回事。”
赵匡胤冷冷道。
赵武抬起头,脸色也很难看:
“回点检,昨夜属下和赵勇奉赵先生之命,去接李三郎。我们路过榆林巷时,就闻到血腥味……”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往里走,就看见地上躺着七个人。李三郎我们认识,胸口插着弩箭,已经死了。另外六个,也都中了弩箭,看伤口,都是一箭毙命。巷子里很暗,但我们看见那些弩箭……是军弩用的三棱箭。”
“你们可看见凶手?”
赵匡胤问。
“没有。”
赵武摇头:
“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凶手早跑了。我们不敢久留,怕被人撞见说不清,就赶紧退出巷子,回来禀报赵先生。”
赵勇补充道:
“点检,属下仔细看了,那些人,死的位置很怪——三个人在巷子这头,四个人在巷子那头,看样子,是突然遭到两头伏击。”
两头伏击……
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赵匡胤的心更沉了。
他现在旁观都象是他干的。
“点检。”
赵普这时开口,声音已经稳了些:
“此事绝非属下所为。属下跟随大爷多年,岂会不知轻重?动用军弩,在京城杀人,还是杀武德司的人——这是自寻死路啊!属下再蠢,也不会干这种事!”
他说得情真意切,脸上满是委屈愤慨。
赵匡胤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他的内心。
赵普坦然对视,毫不躲闪。
许久,赵匡胤缓缓点头:
“我信你。”
赵普松了口气。
“但,”
赵匡胤话锋一转:
“这件事,你必须给我查清楚。是谁杀了李三郎?军弩何来?是谁在背后给我设局?我要知道答案,越快越好。”
“属下明白!”
赵普躬身:
“属下已经安排人去查了。军弩的来源、昨夜城西的人员调动、可能目击者……都在查。”
赵匡胤走到石桌旁,又倒了碗茶,慢慢喝着,他的目光在赵普苍白的脸和紧攥的扇子上停留了片刻。信他吗?该信。这六年来,赵普就是他身后的影子,为他料理了太多事事,从未失手。
但……正是从未失手,才更让人心生寒意。
赵普太懂得如何“一劳永逸”了。
“则平,”赵匡胤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依你看,杀李三郎,用刀快,还是用弩快?”
赵普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苦笑:“大爷,刀弩皆凶器。但用弩……动静太大,绝非明智之举。”
“是啊,动静太大。”赵匡胤重复了一句,目光却看向院外湛蓝的天,“可偏偏有人,就想把这动静,闹到汴京城人尽皆知。”
“则平。”赵匡胤忽然开口。
“大爷?”赵普抬头。
“你说,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赵匡胤问。
赵普愣了愣,沉吟道:
“表面上看,李三郎死了,巫蛊案的线索断了,对大爷有利——可以摆脱牵连。但军弩一出,所有人都怀疑大爷,这又是大大的不利。所以……受益者应该不是大爷。”
“那是谁?”
赵匡胤追问。
“是……”
赵普尤豫了一下:
“是那些想扳倒将军的人。张永德、韩通,甚至……宫里的那位。”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尤其是梁王殿下。将军,您想,如果此事坐实是将军所为,梁王殿下就有理由对殿前司动手,清除将军的势力。届时,他才能真正掌控禁军。”
赵匡胤缓缓点头。
逻辑上说得通。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梁王殿下上次巫蛊案没有干掉自己,说明他只想要平衡,这次为什么突然动手。
不对,不是梁王殿下。
“大爷。”
赵普压低声音: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查凶手,而是……撇清关系。军弩案一发,朝中必定震动。大爷您今日没去政事堂,已经落人口实。若再被牵扯进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赵普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自己从这摊浑水里摘出来。
晨雾已经完全散去,天空湛蓝,秋阳明媚。
但他的心中,却笼罩着浓重的阴云。
军弩案……
这只是一个开始。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年仅七岁的梁王殿下。
“则平。”
他忽然道。
“属下在。”
“你说,”
赵匡胤的声音很轻,轻得象在自言自语:
“一个七岁的孩子,真能有这般心机手段吗?”
赵普沉默片刻,缓缓道:
“大爷,属下小时候读史,记得《左传》里有一句话。”
“什么话?”
“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
赵普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的光:
“梁王殿下……或许就是那个‘非常之人’。”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铁棍交给闻声赶来的亲兵,沉声道:
“备水,更衣。准备车马,我要入宫。”
“大爷,您要入宫?”
亲兵一愣:
“现在宫里……”
“现在宫里恐怕已经炸开锅了。”
赵匡胤冷笑:
“我不去,岂不是显得心里有鬼?”
他必须去。
必须主动去面对郭宗训,去面对那些质疑。
躲在家里,只会让嫌疑越来越大。
“进宫。”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我倒要看看,是谁想把这‘军弩杀人’的罪名,扣在我赵匡胤头上。”
他站起身,整理一下朝服。
赵普看着主公的背影,心中稍定,但随即又涌起懊恼后悔。
他确实没下令用军弩。
但他安排杀李三郎的人……
为什么自作主张。
那些人为什么要用军弩,从那来的军弩。
难不成,他们也想要害赵匡胤。
否则……
赵普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点检府外,马车已经备好。
赵匡胤登上马车,沉声道:“进宫。”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路,朝着皇宫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