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天光刚刚泛起鱼肚白,梁王宫的宫门便在沉闷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他穿着素色的常服,外罩一件深青色绣蟒纹的锦袍,稚嫩的脸庞上没有半分睡意。
他没有乘坐步辇,而是带着王玄和两名护卫,徒步穿过寂静的宫道,径直往东阁方向走去。
秋日清晨的寒意浸入骨髓,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宫墙上的琉璃瓦还沾着夜露,在微光中泛着湿冷的色泽。
沿途遇到的宫女太监都远远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能感觉到,今日的梁王殿下,与往常不同。
东阁内,药味比往日更浓。
郭荣依旧躺在龙榻上,双目紧闭,脸色在晨曦的映照下显得愈发灰败。呼吸微弱绵长,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几名御医垂手侍立在角落,脸上是掩不住的忧虑。
郭宗训在榻前站定,静静地看了父皇片刻。
“父皇。”
郭宗训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淅:
“有人动用了军弩,在汴京城里,杀了武德司的人。”
榻上的郭荣没有任何反应。
“儿臣知道,您醒着的时候,最恨的就是这个。”
郭宗训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象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军械乃国之重器,私动者,当斩。这是您定下的铁律。”
他顿了顿,伸手替郭荣掖掖被角,动作轻柔得不象个七岁的孩子。
“您放心睡吧。这事,儿臣来处理。”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东阁。
政事堂。
这里是日常政务处理的内核,陈设简朴庄重。正中央是一张檀木长案,上面堆栈着尚未批阅的奏章。两侧各有数张座椅,此刻已经坐满了人。
左首第一位是首相范质,他穿着紫色朝服,头戴展角幞头,神色忧虑。
他下首是次相王溥,此人面色平淡,其实心下紧张,几人或多或少都听说一些,武德司死人了。
他上次偏向赵匡胤,虽说后面没继续勾连,一直降低存在感,不过,听说这次的事还是有些后悔。
也有些埋怨赵匡胤。
暗地里用些绊子不行吗,非要把活弄的那么糙,直接袭杀武德卫,他都后悔上船了。
赵光义的巫蛊案蠢,他哥也没聪明到那里去。
王溥已经对赵匡胤的智商有些不保希望了。
再下首是枢密使魏仁浦,他却是面无表情。
右侧首座空着——那是殿前都点检赵匡胤的位置。
空座旁坐着侍卫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韩通。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深青色武官常服,脸色很不好看。
韩通下首张永德。他此刻眼中带着忧虑。他的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有些凌乱。
兵部侍郎窦仪坐在最末位。他年纪最轻,不过三十出头,是郭荣一手提拔起来的少壮派,以精通典制、办事干练着称。他坐得端正,双手平放膝上,目光清澈,直视前方。
他此前从未来过。
这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小朝会。
堂内寂静得可怕。
只有铜漏滴水的滴答声,规律而冰冷,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门口。
郭宗训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他个子矮小,需要仰头才能与坐着的众人对视,但那一身深青蟒袍和脸上冷肃,却让在场的重臣们心中一凛。
梁王殿下动怒了。
“臣等参见梁王殿下。”范质率先起身,带领众人行礼。
“诸位免礼。”
郭宗训的声音很平静,堂中一片寂静,他的目光扫过右侧那个空着的座位——殿前都点检,赵匡胤的位置。
他收回视线,声音在寂静中清淅得可怕:
“昨夜,城西榆林巷。有人用军弩,杀了七个人。”
首相范质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晃。
“六个,是武德司奉命拿人的精锐。”
郭宗训顿了顿,稚嫩的嗓音里淬着冰:
“还有一个,是巫蛊案的关键嫌犯,李三郎。”
“轰——”
仿佛有无形的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开。侍卫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韩通猛地抬头,眼中暴怒;次相王溥半阖的眼骤然睁开,精光闪动;枢密使魏仁浦按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灭口。这两个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而且是动用军国重器,屠杀天子亲军!
郭宗训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个子尚小,需微微仰头才能与坐着的重臣对视,但那双眼中没有半分孩童的懵懂,只有冷冽。
“弩箭六支,皆为军库擘张弩制式,箭箭透体,骨骼尽碎。”
他象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
“凶徒约七八人,齐射之后,遁入夜色,无踪无迹。”
他向前踱一小步,搭在紫檀木案边缘的手,白淅稳定。
“所以,孤今日请诸位来,只想问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向那个刺眼的空位,声音陡然锐利:
“我大周的军弩,是怎么流到汴京城里,杀了我大周的人?”
话音落下,政事堂内落针可闻,只有铜漏滴水,一声,又一声,敲在死寂之上。
“查!必须彻查!这是造反!”
韩通的怒吼打破了政事堂的死寂,他一掌拍在扶手上,紫檀木发出沉闷的呻吟。这位性如烈火的将军,此刻须发皆张,怒目圆睁:
“都杀到眼皮底下了,还要什么章程?当立刻封锁军库!所有经手军械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韩将军稍安!”
范质沉声开口,老成持重的脸上忧色深重:
“封锁军库,动静太大,必致人心惶惶,更可能打草惊蛇。况且军械每日出入何止千百,若真有疏漏,也未必是近期之事。”
他转向郭宗训,拱手道:
“殿下,老臣以为,当先密查弩箭批量、流向,由武德司暗中排查,兵部、枢密院协同核对历年记录,方为上策。”
“范相所言甚是。”
王溥立刻接话,声音慢条斯理,却带着紧绷:
“凶手行动迅捷,配合默契,绝非寻常贼寇。此事背后必有组织,贸然动作,恐逼狗跳墙。”
他说着,目光下意识地往那个空座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
不是赵匡胤吧,活干的这么糙。
魏仁浦没有立刻表态,他半阖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无声敲击,仿佛在权衡。良久,才缓缓道:
“武德司既已接手,便让他们先查。但兵部帐目、军器监库房,也必须同步暗查。三线并进,互相印证,方可无虞。”
三位宰相,三种说辞,内核却一致:要查,但不能明查;要动,但不能大动。
郭宗训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他们都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馀音:
“诸位说的,孤都明白。此事自然要查,而且要一查到底。武德司六名精锐不能白死,军弩流入民间更是动摇国本。孤已命陈德全力追查,军库、禁军各部、李三郎的社会关系,三条线并进。”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空座,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只是,”
他的声音里,忽然掺入一丝疑惑:
“如此关乎京城安危、军械国本的大事,相关职司主官,理应在此共商对策才是。”
他微微偏头,看向范质,仿佛真的只是不解:
“范相,赵点检……今日告假了?”
范质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道:
“回殿下,赵点检……或因家弟牵涉巫蛊案,心绪不宁,故……”
“故闭门思过?”
郭宗训接过话头,语气轻飘飘的。
范质的话卡在喉咙里。
“闭门思过。”
郭宗念重复一遍这四个字,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冷。
“赵光义牵涉巫蛊,做兄长的闭门思过,是忠君体国,顾全大局。”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堂下每一张脸,最后定格在那个空位上:
“如今京城出了军弩杀官灭口的大案,他这掌管殿前司、负责京城防务的都点检,依旧‘恰巧’不在。”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淅无比:
“真是忠心耿耿啊!”
“轰——!”
这一次,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觉脑中嗡鸣!
这话太毒了!
范质的脸色瞬间苍白,王溥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官袍。铜漏的滴水声,此刻听来竟象心跳。
郭宗训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毫无波澜。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当然知道扳不倒赵匡胤。但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一击必杀。他要平衡,现如今把矛头指向赵匡胤,也是看看张永德和韩通的反应。
想知道背后生事的是不是这二人。
看反应不象。
他不再看任何人,仿佛刚才那句诛心之问只是寻常。
“查,自然要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更冷,“武德司会查,兵部也要动。窦侍郎——”
窦仪深吸一口气,出列:“臣在。”
“你是兵部侍郎,掌武库、军器。”
郭宗训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依你之见,此事,该从何处着手,才能最快厘清军弩来源?”
窦仪知道,这是考校。他心念电转,将所有利害关系在脑中瞬间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声音清淅稳定:
“回殿下,臣以为,当立刻传唤军库使张美。”
“张美?”
郭宗训眉梢微不可查地一挑。
“是。”
窦仪稳住心神,条理分明地陈述:
“军库使虽品阶不高,但专司所有军械出入库的帐目登记、核验勘合,是军械流向的第一道关口。任何一批弩箭从入库到调拨,必经其手。若真有疏漏或……人为操纵,张美纵非主谋,也必知情,其手中帐目更是关键证据。”
他略一停顿,目光坦然扫过韩通、张永德等武将,最后回到郭宗训脸上,声音压低几分,却更加清淅:
“而且,张美与殿前司往来……颇为密切。殿前司所属各部日常军械补充、申领,多由其经办,与赵点检麾下几位指挥使也相熟。传他来,可彻查帐目,追寻弩箭源头,也能找寻凶手……”
比如,是谁授意?是谁经手?平日哪些人,能轻易接触到这些弩箭,并能将其无声无息地带出军营?
所有人心照不宣。
魏仁浦缓缓点头:
“窦侍郎思虑周全。张美确为关键节点。”
范质和王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无奈和一丝惊悸。梁王这是步步紧逼,毫不留情。
传唤张美,等于直接把手伸进殿前司的势力范围,去掏赵匡胤的墙角!
郭宗训沉默着。
他在等待。等待有人跳出来反对,那正好;现在无人反对,那便是默许。
政事堂内,只剩下铜漏滴水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几个呼吸的时间,漫长如年。
终于,郭宗训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好。”
他转向一直侍立在侧,如同影子般的王玄。
“王玄。”
“奴婢在。”王玄立刻躬身,声音细而稳。
“持孤手令,让武德司都知陈德,亲自去‘请’军库使张美过来。”郭宗训一字一句,不容置疑,“记住,是‘请’。礼数要给足。”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但人,必须带到。无论他在哪里,在做什么。明白吗?”
“奴婢明白!”王玄深深一躬,再无多话,转身快步退出政事堂。
郭宗训重新看向堂下。
范质眉头深锁,仿佛瞬间苍老几岁。王溥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不知在想什么。魏仁浦又恢复半阖眼的状态。
韩通胸膛起伏,眼中燃烧着战意。张永德脸色依旧苍白。窦仪垂手而立,姿态躬敬,背脊却挺得笔直。
而那个属于赵匡胤的座位,依旧空着,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郭宗训不再说话。
赵匡胤,你还能在家坐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