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宫寝殿内，烛火通明。
郭宗训刚刚由内侍王玄伺候着洗漱完毕，换上寝衣，准备就寝。
今日接连处理南唐国书、敲定将作监、接收三千亲军、又与符太华那丫头切磋一番对联，虽都是少年心性，却也着实耗费精神。此刻放松下来，倦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他正要挥手让王玄放下帷帐，殿外却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难掩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王桂刻意提高的禀报声：
“殿下，陈都知紧急求见！”
郭宗训心头猛地一跳。陈德深夜急见，绝非寻常！他瞬间睡意全无，沉声道：“让他进来。”
王桂躬身引着陈德快步走入内殿。烛光下，陈德身上还裹着那件匆匆披上的黑色斗篷，斗篷边缘似乎还沾着夜露的湿气。
他脸色异常凝重，甚至比白日里禀报李三郎之事时更加难看，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一路疾行、心神激荡所致。
“老奴参见殿下！”陈德撩开斗篷，不及行礼周全，便急声道，“出大事了！”
“何事如此惊慌？”郭宗训坐直身体，王玄机敏地为他披上一件外袍。
“殿下，老奴按您吩咐，派精锐去拿李三郎。”
陈德的声音带着颤斗，并非害怕，而是愤怒震惊：
“就在方才，城西榆林巷，武德司六名精锐，连同目标李三郎……尽数被杀！现场……发现制式军弩射出的弩箭！”
“军弩？！”
郭宗训霍然起身，寝衣的袖子带翻了床榻边小几上的茶盏，瓷片碎裂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但他恍若未闻，紧紧盯着陈德：
“你确定是制式军弩？不是我大周军器监所出，还能是何处？”
陈德重重点头，从怀中小心取出一方白帕，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支长约六寸、通体黝黑、三棱箭镞在烛光下泛着幽蓝寒光的弩箭！箭杆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殿下请看！此箭形制、长度、箭镞样式、乃至尾羽的修剪手法，皆是军器监擘张弩专用箭矢的标准规制！劲道刚猛，绝非民间仿造所能及！老奴已初步验看过几名弟兄的伤口，入肉极深，骨骼碎裂，正是强弩近距离直射所致！”
陈德的声音冷厉。
郭宗训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支染血的弩箭上，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军弩！制式军弩！
周太祖郭威下诏严令，禁止地方以进贡为名私造军器，并停止了地方军器作坊的强制性进贡。军弩，尤其是制式强弩，是绝对的管制品，是国之重器！每一把的流向，理论上都应有严格记录！
如今，这等杀器，竟然出现在了汴京城内的一场针对武德司的伏击刺杀中！
是谁？
赵匡胤吗？
这个念头第一时间跳入郭宗训脑海。他有动机，也有能力。但……郭宗训随即摇头。
不对劲。
以赵匡胤的城府和谨慎，如果要杀李三郎灭口，有太多不留痕迹的办法。毒杀、伪装成意外、甚至派死士用刀剑近身袭杀，都比动用军弩这种极易追查来源的武器要“安全”得多。
动用军弩，简直是在自己脑门上刻字：
“此事与军方有关，且能量巨大！”
这太明目张胆，不符合赵匡胤一贯的作风。除非……他疯了，或者，有不得不动用军弩的理由？比如，要确保万无一失地快速解决掉武德司。
但他怎么可能会知道，有武德司的人跟着李三郎。
即便如此，风险也远大于收益。
不对，赵匡胤为人谨慎，父皇没去世之前，他不可能敢有小动作，现在有小动作，那就准备被父皇弄到地方当节度使吧。
枭雄不会如此。
况且，有能力调动军弩的，真的只有赵匡胤吗？
郭荣病重，朝局微妙。殿前司赵匡胤势大，侍卫司韩通与之制衡，还有慕容延钊、张永德等其他宿将，暗地里未必没有自己的算盘。那些被赵匡胤打压或排挤的军中势力呢？
那些与赵匡胤有旧怨的将领呢？甚至是……某些心怀叵测、试图搅乱局势的第三方？
军库内部，难道就铁板一块？没有漏洞？没有监守自盗的可能？
郭宗训的脑子飞快转动，一个个可能的名字在心中掠过，又被迅速排除。
他意识到，事情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现场处理了吗？”
郭宗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恢复平稳。
“老奴已命人封锁清理，尸首已秘密运回武德司殓房，所有弩箭均已回收。”
陈德禀报道：
“附近暗哨回报，袭击者约七至八人，行动迅捷，配合默契，动用军弩齐射，得手后立即分散撤离，不留痕迹，象是军中精锐。”
“军中精锐……”
郭宗训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寒光闪铄。
“陈德，此事你怎么看？是赵匡胤所为吗？”
陈德迟疑一下，低声道：
“回殿下，老奴不敢妄断。赵点检确有嫌疑，但此举……确如殿下所想，过于张扬，不似其平日作风。不过，也不能排除他行险一搏，或者……是他手下某些人擅自行事。”
“擅自行事？”
郭宗训冷笑：
“动用军弩，围杀武德司，这是擅自行事能兜得住的？除非……他手下有一支完全听命于他个人装备精良的私兵！”
这个可能性让郭宗训心头更沉。如果赵匡胤真在殿前司之外，还暗中蓄养了这样一支力量……那他的威胁，比明面上还要大得多！
参考司马懿。
在这个时候，养一支私兵，难度也是极大。
“还有一种可能，”
陈德补充道，声音更低：
“有人……想嫁祸给赵点检。利用李三郎这条线，故意动用军弩，将水搅浑，挑起殿下与赵点检的冲突，他们好从中得利。”
郭宗训缓缓点头。这个可能性同样存在，甚至可能更大。五代乱世，武人跋扈，各种阴谋诡计层出不穷，借刀杀人、挑拨离间是常见手段。
“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
郭宗训开口：
“武德司六名精锐不能白死！军弩流入民间！必须查，一查到底！”
他看向陈德：
“你即刻回去，动用武德司全部力量，秘密追查！重点几个方向：第一，严查军器监近一年来所有弩箭的出库、核销记录，尤其是报损、遗失的部分，追查到底！”
“第二，暗中排查殿前司、侍卫司以及其他禁军各部，近期有无异常的人员调动。”
“第三，李三郎最近接触过的所有人，哪怕只是点头之交，都要给我捋清楚！”
“第四，现场留下的所有痕迹、脚印、可能的目击者……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是！老奴遵命！”
陈德躬身领命，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武德司吃这么大一个亏，他这个都知岂能甘心？
那些手下，都是他一点一点训练出来的。
他一定要为属下报仇。
“记住，”
郭宗训叮嘱道：
“暗中进行，不要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尤其是对赵匡胤那边……暂时不要有直接动作，但要加强监控。另外，此事严格保密，除你我及武德司内核经办人员，不得泄露半分，尤其是……不能让母后担心。”
“老奴明白！”
陈德再次躬身。
郭宗训沉吟片刻，又道：
“明日朝会，孤会以此事为由，过问军械管制事宜，敲打各方。你那边若有进展，随时来报。”
“是。”
陈德领命，正要退下，郭宗训忽然又叫住了他。
“陈德。”
“老奴在。”
郭宗训的目光转向一直侍立在旁、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王桂，对陈德道：
“王桂跟了孤也有些时日了，机灵倒也机灵，但还需多历练。张立如今掌管殿中省，事务繁杂。孤身边王玄够用了。这王桂……便让他跟着你吧。你好生教教他，武德司的规矩，查案手段，还有这皇城司未来的差事该如何办。”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陈德：
“你是父皇给孤的老人，也是孤最倚重的人之一。将来皇城司筹建，千头万绪，你也需要得力帮手。王桂是孤身边的人，忠心可用，你好好带带他，将来也好为你分忧。”
陈德何等精明，立刻领会了其中深意。他看了一眼垂手肃立、眼中闪过惊喜与忐忑的王桂，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但面上却是毫无迟疑，躬身应道：
“殿下信重，老奴感激不尽！王桂内侍聪明灵俐，老奴定当倾囊相授，好生教导，使其早日能为殿下分忧效力！”
王桂也连忙跪下，激动道：
“奴婢谢殿下恩典！定当尽心竭力，跟随陈都知好好学习，绝不负殿下期望！”
郭宗训点点头：
“起来吧。陈德，人交给你了。你们去吧，抓紧办事。”
陈德带着王桂，匆匆退出了寝殿，身影很快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郭宗训却再无睡意。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秋夜的凉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深重的寒意。
制式军弩……训练有素的杀手……武德司的损失……扑朔迷离的幕后黑手……
一件件，一桩桩，如同沉重的石块压在他心头。
他抬头望向漆黑如墨、无星无月的夜空，仿佛能通过这浓重的黑暗，看到那些在暗处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
“想用这种方式来吓唬孤？来搅乱局势？”
郭宗训低声自语，稚嫩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冷色：
“那你们就打错算盘了。”
“明日朝会……咱们就好好过过招。”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向床榻，步伐沉稳。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