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
赵匡胤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赵普垂手恭立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低眉顺眼,但眼角的馀光却不时飞快地扫过赵匡胤的背影。
“先生,”
赵匡胤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烦躁:
“此前,光义那孽障与你……密谋巫蛊之事,在禁军中负责传递消息、夹带物证的那个侍卫,叫什么名字来着?”
赵普心中微微一凛,知道终究还是绕不过这个人。他上前半步,声音平稳地答道:
“回将军,那人名叫李三郎。原是滑州人氏,显德二年入的禁军。此人……四年前其母重病,无钱医治,是将军您巡查营房时偶然得知,赠银二十两救了急。他一直铭记在心,视将军为恩人。此次……也是念着这份恩情,才肯冒险行事。”
他巧妙地将李三郎的动机引向赵匡胤的“恩德”,淡化自己在其中穿针引线的作用。
赵匡胤沉默片刻,仿佛在回忆是否真有此事。他这些年施恩于下的士卒不少,未必每个都记得。但赵普既然这么说,想必是真有其事。
“王继恩临死前,指认光义,却终究……没把你供出来。”
赵匡胤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赵普:
“算是还念着我些许旧情,也给你留了馀地。”
赵普连忙躬身,语气带着感激与后怕:
“是,王继恩虽贪鄙,此事上倒还……有几分义气。也多亏将军平日威德所致。”
他绝口不提自己可能与王继恩有其他交易或承诺。
赵匡胤摆摆手,似乎不愿多提王继恩。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轻响。
“至于这个李三郎……”
赵匡胤沉吟着:
“他虽然糊涂,帮光义做了错事,但初衷是为报恩。如今光义已受惩处,王继恩已死,此事……到此为止吧。杀他灭口,有违道义。他也是条汉子。”
他抬起头,看向赵普,做出决定:
“你想个稳妥的法子,把他悄悄送出汴京城,给他一笔安家钱,让他走得远远的,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去吧。也算……全了他当初那份报恩之心,也免得再留在此地,徒生事端。”
赵匡胤的语气里带着无奈,或许是今日接连的打击让他心绪烦乱。在他看来,送走李三郎,既解决了隐患,也顾全道义,是目前最稳妥的做法。
赵普垂下的眼睑遮住眸中一闪而逝的阴冷光芒。送走?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将军,您太天真了!那李三郎是直接经手人,知晓内情!
如今梁王那边虎视眈眈,王继恩虽死,顺子供认,张五流放,线索看似断了,但谁能保证李三郎一旦被捕,在严刑拷打下,不会说出更多?
尤其是……不会把自己这个真正的连络人和策划者供出来?
留着他,就是留着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雷!送他走?路途漫漫,万一被截获呢?就算安然送到外地,人心隔肚皮,谁能保证他日后不会因其他缘由泄露秘密?只有死人,才能真正保守秘密!
但这些话,赵普不能直接对赵匡胤说。他了解赵匡胤,虽然杀伐果断,但对“自己人”、尤其是对他有过“恩义”的底层士卒,会心软,讲究个“义”字。此刻直言杀之,恐会引起赵匡胤的反感。
于是,赵普面上露出躬敬领命的神色,躬身道:
“将军仁厚,顾念旧情,属下佩服。属下这就去安排,定会寻个稳妥途径,将他平安送出汴京,妥善安置。”
他答应的很干脆,语气诚恳。
赵匡胤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挥挥手:
“去吧,务必小心,不要走漏风声。”
“是。”
赵普再次躬身,缓缓退出书房。
一离开书房,走到无人回廊的阴影中,赵普脸上那躬敬顺从的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鸷。他脚步不停,迅速走向府邸侧门一处偏僻的小院。
那里已经有一个小厮在等侯。
“告诉你们主人,干掉那个侍卫李三郎。”
“是。”
赵普站在阴影里,望着小厮消失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丝弧度。
李三郎,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知道的太多。将军顾念恩义,我赵普,只在乎成败生死。
……
傍晚,夕阳给汴京城披上一层黯淡的金红色。李三郎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在回家的那条的巷子里。
这条巷子他走了很多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家门。但自从参与那件事,每次走在这里,他都觉得后背发凉,仿佛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昨日,赵光义被送到淮南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连他们这些底层侍卫都听说了。他知道,巫蛊之事,彻底败露了。
他没有跑。他又能能跑到哪里去?家中有老母幼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更何况,他内心也存着平静,甚至……是等待。等待有人来抓他,等待那悬在头顶的刀落下。
自从那天答应赵普,将那个要命的木偶带进宫里,他就知道,自己迟早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牵连这么大。
他苦笑一下,继续往前走。巷子越走越深,光线也越来越暗。
忽然,前方巷口转弯处,无声无息地转出两个身穿寻常布衣、但眼神锐利、身形挺拔的男子,正好挡住他的去路。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冷漠,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李三郎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该来的,终于来。
“李三郎,”
其中一人开口,声音平淡:
“你的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李三郎浑身发冷,心脏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撞出胸腔。他张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颓然地点点头,苦涩地说道:
“好……我跟你们走。”
他认命了。或许,坦白一切,还能求个从轻发落?至少,不要牵连家人……
就在他准备迈步走向那两人的瞬间!
“咻——!”
一声破空之声,从侧后方一处高墙的阴影中骤然响起!
太快了!快到李三郎只来得及感到脖颈侧面传来一阵冰凉刺骨的剧痛,仿佛被咬了一口!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想要抬手去摸,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力气。
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瞬间浸湿他的衣领。他的视野迅速模糊、黑暗,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前方那两名武德卫骤然变色的脸,和他们闪电般拔刀出鞘的动作。
“敌袭!”
两名武德卫厉声低吼,身形如猎豹般向弩箭射来的方向扑去,同时警剔地扫视四周。他们并非新手,知道对方既然动用弩箭,就绝不止一人!
然而,他们的动作还是慢了。
就在他们拔刀的同时,巷子两侧的墙头、拐角阴影中,如同鬼魅般闪出八条黑影!人人黑巾蒙面,手中赫然都端着已经上弦的军弩!弩箭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更让他们心头一沉的是,身后原本空无一人的巷尾,也悄然出现了四名手持狭长利刃的蒙面人,封死了退路。
武德卫,怎么可能只派两个人来执行如此重要的抓捕任务?他们只是明面上的!
就在弩箭射杀李三郎的同一时间,潜伏在更远处、伪装成贩夫走卒的另外四名武德卫好手,也已如同离弦之箭般从藏身处冲出,扑向现场!他们反应极快,目标明确——保护同伴,擒杀刺客!
“大人先走!”
后来的一名武德卫头目对最初那两人低吼,同时和另外三人挥刀迎向身后封路的四名刀手,试图打开缺口。
然而,对面那些手持军弩的蒙面人,没有丝毫尤豫,也似乎根本不在乎是否会误伤自己人。几乎是武德卫援兵出现的瞬间,冰冷命令声响起:
“放!”
“咻咻咻——!”
数支弩箭离弦,带着尖啸,分别射向不同方向的武德卫!弩箭强劲,近距离威力惊人!
“噗嗤!”
“呃啊!”
利刃入肉的声音和闷哼声几乎同时响起!一名扑向墙头的武德卫被弩箭当胸贯穿,倒飞出去!另一名试图格挡身后刀手的武德卫,也被侧面射来的弩箭击中肋下,动作一滞,立刻被对手的刀光抹过咽喉!
血腥味瞬间在狭窄的巷子里弥漫开来。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极其迅速。这些蒙面刺客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远程弩箭压制,近处刀手补刀清理,毫不拖泥带水。
武德卫虽然也是精锐,但在对方有备而来、且动用违禁军弩的突袭下,没有任何胜算。
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六名武德卫已全部倒在血泊之中,无一生还。而对方,仅仅付出两人轻伤的代价。
为首的蒙面人快速扫一眼遍地尸骸,确认李三郎和所有武德卫都已毙命,低喝一声:
“撤!”
黑影们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这条弥漫着浓重血腥气的寂静小巷,和逐渐冰冷下去的七具尸体。
夜风拂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凝固的血泊上。
……
武德司衙门,地下秘牢入口处。
陈德正准备亲自去提审刚刚秘密押送过来的李三郎,他安排了两拨人,一明一暗,明处的两人是诱饵和试探,暗处的四人才是真正执行抓捕的精锐,并且安排不同的路线和接应点,这是他多年经验养成的习惯。
他需要从这个关键人物口中,挖出更多关于其它人的直接证据。
然而,他还没走到关押之处,一名脸色惨白如纸的武德卫校尉,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陈德面前,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斗:
“都……都知!出事了!李三郎……李三郎所在的那条巷子……我们的人……全军复没!李三郎被弩箭射杀,我们派去的六个弟兄……全都……全都战死了!”
“什么?!”
陈德霍然转身,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震惊!
“全军复没?李三郎也死了?弩箭?!”
“是……是的!”
校尉的声音带着哭腔:
“对方至少有十人,训练有素,配合极佳,而且……动用了军弩!是制式军弩!我们的人……全死了……”
军弩!制式军弩!
陈德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杀意,瞬间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武德司自成立以来,虽然也经历过损失,但从未有过如此惨重的行动失败!更重要的是,对方动用了军弩这种的军械!
这意味着什么?
挑战武德司吗?
是谁?赵匡胤?还是赵普?或者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不管是谁,这都已经不是简单的灭口,而是对武德司的公然挑衅和宣战!
陈德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冷寒光。
“你去现场。”
他声音嘶哑:
“我要面见梁王殿下!”
事情,已经彻底超出可控的范围。他必须立刻将这一切,禀报给那位或许正在等待“礼物”的年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