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郭宗训刚刚将脑海中诸多思绪暂时压下,门扉便再次被无声地推开。
陈德如同影子般滑入室内,躬身低语:“殿下,老奴有事禀报。”
郭宗训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向这位永远能在最需要时出现的内侍省都知:
“说。”
“是关于王继恩那桩案子。”陈德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近前的郭宗训能听清,“那个负责在禁军中传递消息、将桃木人偶带入宫中的侍卫李三郎……他还活着。”
郭宗训闻言,眉梢猛地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光芒。
“还活着?”
他低声重复,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孤都差点把这个人忘了。赵匡胤……,竟然没有杀他灭口?这倒是稀奇。”
按照常理,像李三郎这样直接经手关键物证、知晓部分内情的“工具人”,在事情败露后,第一时间就该被清理掉,以绝后患。
王继恩已死,顺子供认,张五流放,唯有这个李三郎,竟然还活着?
陈德道:
“武德司的暗哨一直盯着与王继恩、赵府有过接触的若干可疑人物。这个李三郎,自那日后便告假在家,深居简出,但确实还活着,且未见有被灭口的迹象。只是其住处周围,似乎也有其他眼线在徘徊监视。”
“哦?”
郭宗训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看来,赵匡胤,也在盯着他。不杀,是怕一动他,反而坐实了与他们有关?还是……此人身上,还有别的用处,或者……把柄?”
他略一沉吟,果断道:
“不管如何,此人是个活口,也是条线索。陈德,你亲自安排,把李三郎秘密‘请’到武德司去。记住,要活的,要完好无损的,而且要绝对隐秘,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尤其是赵府那边的眼线!抓到之后,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触,包括提审。”
“是,老奴明白。”
陈德领命,随即又补充道:
“另外,根据武德司之前的监控记录,在李三郎与王继恩连络前后,他曾私下见过一个人。”
“谁?”
“赵点检府上的掌书记——赵普。”
陈德吐出这个名字,声音更冷几分:
“见面地点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茶肆,时间约在王继恩开始动作前五日。此外……”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郭宗训:
“赵普在近一月内,曾三次私下拜谒王溥王相公府邸,最后一次,就在王相公于东阁出言支持搜查梁王宫的前两日。”
“据查,赵普之妻近日在京中新购了一处别院,虽地段寻常,但以其俸禄,颇为吃紧。其家中用度,近来也显奢靡。”
郭宗训眼中寒光乍现,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
“果然……蛇鼠一窝。”
他冷哼一声,并无太多意外。历史上对赵普与王溥之间的关系就有诸多猜测,尤其是王溥在陈桥兵变后迅速转向的态度,很难说背后没有赵普这位“谋主”的运作。如今看来,这种勾结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早。
赵普……郭宗训在心中反复咀嚼这个名字。这位未来的大宋开国功臣,被誉为“半部论语治天下”的传奇宰相,此刻还只是赵匡胤身边一个不甚起眼的掌书记。
但郭宗训深知此人的厉害——心思缜密,善谋能断,尤其擅长揣摩上意、构建权力网络。但同时,史书也明确记载其“颇伤贪冒”,即贪婪好财。
后来赵匡胤对其渐渐疏远,除了权力上的忌惮,其贪鄙之行恐怕也是原因之一。而赵普后来转而全力支持赵光义,未必没有另寻靠山、延续富贵的考量。
贪婪……郭宗训抓住这个关键词。贪,是可以利用的缝隙。
“赵普……”
郭宗训低声自语,目光深邃:
“既然你喜好黄白之物,又急着为自己、为你追随的主子铺路搭桥……孤或许,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一个模糊的计划雏形开始在他脑中形成。暂时动不了赵匡胤,但不代表不能剪除其羽翼,更不代表不能在对方阵营里埋下钉子。
李三郎是个人证,赵普是个突破口,王溥……或许也能成为一颗被反向利用的棋子。
“陈德,”
郭宗训收回思绪,语气肃然:
“李三郎之事,务必办得干净利落。至于赵普和王溥那边……继续盯着,收集他们往来的一切细节,尤其是钱财、礼物、承诺之类的往来。但要格外小心,赵普此人机警多疑,王溥也是老狐狸,不可打草惊蛇。”
“老奴省得。”
陈德躬身应道:
“武德司有专擅此道的能手,必不会让他们察觉。”
“恩,你去吧。”
郭宗训挥挥手。
陈德悄然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两仪宫,小符皇后的寝殿内。
小符皇后处理完宫务,又去探望了依旧“昏迷”的郭荣,叮嘱御医好生照料后,才带着些许疲惫返回自己的宫中。一进门,便问宫人:
“梁王呢?可是还在与太华说话?”
宫女小心翼翼回禀:
“回娘娘,梁王殿下……方才陈都知来请,说是有紧急政务,殿下便匆匆去了梁王宫。符姑娘……也在殿下离开后不久,告辞出宫了。”
小符皇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感觉一阵气闷。这个训儿!又跑了!自己明明用眼神警告过他,要他好好陪太华说说话,结果还是被政务叫走了!虽然政务要紧,但……这孩子也太不把自己这个母后的话放在心上了!
她坐下生了一会儿闷气,但想到儿子小小年纪便要承担那么重的担子,今日又在殿前司折腾半天,回来狼吞虎咽的样子……那点气恼又化作心疼。
“罢了罢了,政务要紧。”
小符皇后叹了口气,对身旁心腹宫女道:
“去库房取那支上好的百年老参,炖了汤,晚些时候给梁王送去,让他补补精神。这孩子,太不爱惜自己身子。”
“是,娘娘。”宫女领命而去。
小符皇后揉了揉眉心,又想起符太华那清冷安静的模样,心中有些过意不去。自己本意是想让两个孩子多相处相处,培养些情谊(或者至少熟悉起来),结果又弄成这样。太华那孩子,性子清冷,心思又深,不知会不会觉得受了怠慢?
“唉,这孩子,跟他父皇一样,心里装的都是天下大事,哪顾得上这些儿女情长……”
小符皇后喃喃自语,眼中既有骄傲,也有一丝淡淡的无奈。
她并不知道,此刻的符太华,坐在回魏王府的马车上,心中盘旋的并非被怠慢的委屈,而是那七个字——“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以及郭宗训给出的那句“空寥杨柳曲廊钩冷月”,还有他谈及对联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
清冷的眸子里,映着车窗外流转的街景。
赵府,书房。
赵匡胤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光线下。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兵书,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三千精锐,其中还包括数百铁骑,就这么没了。马仁瑀那样一个虽不贴心但能力出众的将领,也被梁王顺手“借”走了。每一次回想校场上梁王那看似稚嫩却步步紧逼的姿态,赵匡胤都觉得胸口一阵窒闷。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二弟赵光义。车马今晨离京,此刻想必已出了开封地界,朝着那遥远的、脾气暴烈的李重进治下的淮南而去。前途未卜,吉凶难料。
母亲送别时的泪水,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而造成这一切的,除了光义自己的愚蠢妄为,自己这个做兄长的,难道就没有失察、纵容之过吗?
还有那个李三郎……赵普建议不要动他,理由是“此时杀之,无异于自承其罪,且此人胆小,控制在家中反是活证,必要时或可推诿”。
道理他懂,但留着这么个活口,就象在枕边放了把未出鞘的刀,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反噬?梁王那边,会不会已经盯上了?
王溥……赵普说此人可用,但今日看来,梁王对王溥的态度已然极为冷淡。这条线,还能发挥多大作用?
“不能再象以前那样了……”
赵匡胤低声自语。以前,他或许还存着几分“若事不可为,或可……”的模糊念头,也有几分身为重臣的自信。但现在,他必须更加谨慎收敛。
他自己身上还有个“闭门思过”的处罚。虽然因为昨日“配合”梁王处理赵光义之事,今日又“爽快”交出兵员,似乎没人再提这茬,他自己也能自由出入府邸和衙署。但……
赵匡胤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唤来老管家,沉声吩咐:
“从今日起,紧闭府门,非有圣旨或紧急军情,一律不见外客。若有同僚将领来访,就说我闭门思过,潜心反省,不便见客。府中一应人等,无要事不得随意出入。”
老管家一愣:
“老爷,您这是……”
“照做便是。”赵匡胤不容置疑:
“另外,替我递个谢罪奏折进宫……不,直接递到梁王宫中。就说臣赵匡胤,深知己过,虽蒙殿下宽宥,然不敢自恕,自即日起于府中闭门思过,静待陛下与殿下处分。殿前司一应日常军务,暂由慕容延钊将军代理,遇有大事,臣听候传召。”
他要主动把自己“关”起来。一方面,是真正做出反省的姿态,平息可能存在的非议;另一方面,也是以退为进,暂时避开梁王的锋芒,静观其变。
他需要时间,调整策略。
老管家明白了主人的用意,躬身道:“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
“对了,把赵书记叫来。”
赵匡胤挥挥手,待管家退下,他独自坐在书房里,身影显得有几分孤寂。
他知道,自己与那位年幼的梁王之间,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失了先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