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太华那句清冷馀音犹在耳畔,殿外便传来急促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殿下。”
陈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躬身低语,语气罕见地带着一丝紧迫不得:
“政事堂三位相公于梁王宫求见,言有紧急国事需即刻禀报殿下。”
郭宗训眉梢微扬。三相齐至?还是直接找到自己宫里?看来是真有要事,且可能不不便直接去打扰“昏迷”的父皇。
他看向符太华,略带歉意地拱手:
“小姐,政务在身,孤需即刻前往处理。今日……多谢表姐指教。”
符太华也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模样,闻言起身,微微欠身:“殿下政务要紧,小女子告退。”
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番关于对联的深入探讨从未发生。只是在她转身离去时,那清冽的眼眸若有似无地又扫了一眼郭宗训,才在宫女的引领下款款离去。
郭宗训不敢耽搁,带着陈德、周审玉匆匆返回梁王宫。
殿外的冷风一激,将方才符太华带来的那点文思馀韵彻底吹散。他的眼神迅速冷下。
宫中书房内,三相已等侯片刻。范质居中而坐,面色凝重;魏仁浦在左,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似在沉思;王溥在右,低眉顺眼,但眼神闪铄,不知在想些什么。见到郭宗训进来,三人连忙起身行礼。
“诸相公不必多礼,坐。”
郭宗训走到主位坐下,开门见山:
“何事如此紧急?”
范质作为首辅,率先开口,声音沉郁:
“殿下,南唐遣使递来国书。”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内容……请殿下过目。”
陈德接过,转呈给郭宗训。郭宗训展开迅速浏览,嘴角渐渐勾起一抹弧度。
国书言辞躬敬,以臣礼自称,但内核意思只有一个:感谢大周皇帝陛下体恤,允其只派一名宗室子弟为质。然,南唐宗室近年来子弟着实凋零,适龄且身份合适者竟一时难寻,恳请大周陛下宽限些时日,容其细细寻访云云。
“宗室子弟凋零?”
郭宗训合上国书,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
“李璟(南唐元宗)倒是会找借口。孤记得,他迁都洪州不过今年之事,看来是觉得离我大周远些,腰杆便硬了?想试探试探我父皇病情,探探我大周虚实?”
他目光扫过三相:
“诸相公以为如何?”
王溥面色一紧,连忙拱手:“殿下,臣非有意长他人志气。只是我朝方经高平之战、淮南之役,国库、兵员皆需休养。南唐虽弱,然据长江之险,若逼之太急,恐其狗急跳墙,空耗我大周元气啊!”
郭宗训目光扫过魏仁浦与范质,见二人虽未附和,但亦在沉吟,心知此虑确代表了一派朝臣心声。
他并未立刻驳斥,而是指尖轻点那份国书,忽然问道:“王相公可知,李璟为何偏偏此时,以‘宗室凋零’为由搪塞?”
不待回答,他便自问自答,声音清冷:“因他去岁迁都洪州,自觉远离我大周兵锋,腰杆便硬了三分。今日他敢推诿质子,明日就敢断我岁贡,后日……或会北联契丹!休养生息?豺狼只会将我们的退让,视为软弱可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光芒,缓缓道:
“他既然说宗室子弟凋零,找不到人……好,孤替他找!”
“孤听闻,南唐重臣周宗,有二女。长女已嫁,次女周女英正值韶龄,聪慧灵俐,名动江南。既然李氏无男儿,那就让周宗献女为质!以大臣之女,代宗室无后之责,亦显其诚!”
此言一出,书房内霎时一静。
以大臣之女代替宗室为质?这简直是羞辱,既然你们宗室没个爷们,那就送个女子来。
周宗是南唐元老重臣,此举无异于将南唐君臣的脸面踩在地上。
魏仁浦眉头紧锁,沉声道:
“殿下,此议……恐过于激烈。周宗乃南唐肱骨,其女并非宗室,以此为质,于礼不合,恐激化两国矛盾,反为不美。若两军交战,以此施压或可行,如今……”
郭宗训看了魏仁浦一眼,心中微动。这位魏相,倒是务实,也听出了自己话里的试探之意,甚至隐约点出两军交战时可用类似手段(历史上汉朝使者曾威胁要娶匈奴单于母亲,以此羞辱施压)。
他方才提出要周宗之女,固然有羞辱南唐之意,但更深层是想看看三相的反应,尤其是王溥和魏仁浦的态度。果然,王溥只会泛泛而谈“礼法仁德”,魏仁浦却能考虑到实际后果和运用时机。
“魏相所言有理。”
郭宗训从善如流,语气稍缓,但锋芒不减:
“那便换个说法。孤还听闻,李璟第六子李从嘉,文采风流,名声在外。既然宗室凋零,那就让这位六王子来汴京‘游学’吧!我大周繁华,正好让南唐未来的贤王见识见识。”
让李煜来当质子!这才是郭宗训内心更属意的目标。他确实对那位“问君能有几多愁”的千古词帝有几分好奇,但更多的,是有利。
李璟十子,前五子都早夭,太子今年九月去世。
深刻的打击了李璟。
所以李煜才能当上国主。
将这位南唐未来的国主捏在手里,对南唐未来可能的布局,意义重大。至于小周后……那更多是附带的好奇,以及加剧羞辱效果的筹码。
王溥脸色变了变,又想开口反对,大概还是“不合礼法”、“易生事端”那一套。
郭宗训却不给他机会,直接一锤定音:
“南唐无非是想试探。我大周若退一步,他们便会进十步!既然他们不想派一个,那就派两个!一男一女,男为宗室子弟,女为重臣之女,以示其恭顺诚意!若再推诿……”
他目光如刀,扫过三相:
“那便让韩通、张永德整饬水陆兵马,陈兵淮上!孤倒要看看,是他李璟的借口硬,还是我大周的刀枪硬!”
郭宗训语毕,书房内落针可闻。
范质凝视着眼前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位监国亲王。他想起郭荣在决定亲征高平时的决绝,那股气势,竟在此刻隐隐重叠。
他缓缓闭目,再睁开时已一片肃然,拱手沉声:“殿下……英断。老臣,附议。”
魏仁浦则想得更深一步:
“殿下索要李从嘉,可是因南唐太子身体不佳,其序齿最前?”
郭宗训只淡然一笑:“魏相以为呢?”
王溥见范质、魏仁浦都已同意,嘴角细微地向下牵动了一下,旋即恢复恭顺,垂下眼帘,不再发一言。
郭宗训满意地颔首。他知道,自己今天这番强硬表态,尤其是最后隐含的战争威胁,必然会在南唐朝野引起轩然大波,甚至可能影响历史走向。
但他不在乎。乱世之中,实力才是最大的礼法。他就是要明确告诉李璟:郭荣病了,但大周的天,还没变!他更不是好惹的!
处理完南唐质子之事,郭宗训话锋一转,仿佛随意提起:
“对了,还有一事。孤近日察看宫中用度,发现匠作之事,由匠师中大夫和司木中大夫分辖,颇为松散,效率低下。一些精巧器物的制作,往往迁延时日。孤有意,将宫中相关匠户、作坊统一管理,设立‘将作监’,专司宫廷器物、建筑修缮乃至军械改良等一应制作事宜。诸相公以为如何?”
三相闻言,都是一愣。设立将作监?这听起来象是整顿内府庶务的小事,与方才讨论的南唐国政相比,简直微不足道。范质沉吟道:
“殿下欲提高宫中用度效率,自是好事。只是……机构增设,需核定员额、职掌、钱粮,是否需报与陛下……”
“父皇令孤监理朝政,此类内府整顿之事,孤可先行处置,事后报备即可。”
郭宗训淡淡道:
“无非是将现有匠户作坊归拢,明确职责,以便管理。所需钱粮,初步可从内帑支应,不会增加国库负担。”
听他这么说,三相便不再多言。在他们看来,这确实是梁王小孩子心性,或许是对新奇器物感兴趣,想弄个专门的地方让人给自己做玩具?
与收精兵、压南唐这些大手笔相比,这实在不算什么。范质点头道:
“殿下既已考虑周全,臣等无异议。具体章程,可令相关衙司拟定。”
“好。”
郭宗训不动声色。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三相觉得这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不会过分关注。真正的杀招,藏在“军械改良”这四个字里,以及将作监未来将承担的秘密任务。
正事议定,三相告退。
郭宗训独自坐在书房中,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脑中思绪飞转。南唐之事已好,将作监的设想也已抛出,接下来……
“殿下。”
内侍张立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低声禀报:
“您之前吩咐匠人们秘密打造的蒸馏器具,第二批共十套,已经全部完工,验收无误。现已妥善存放于西苑库房。”
“恩,很好。”
郭宗训精神一振。有更多的蒸馏器,“英雄血”的产量就能初步保障,天下第一楼的开业筹备也能加速。
但他想到的,不仅仅是酒。
“张立,”
郭宗训压低声音:
“你即刻出宫,去采买些东西回来。记住,分开买,不要引人注意。”
“请殿下吩咐。”
“硝石和石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