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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断腿(1 / 1)

殿前司校场东侧,临时搭起一座军帐,权作梁王郭宗训的临时驻足之所。

帐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案,几把胡凳。郭宗训端坐主位,陈德侍立身后,周审玉按刀守在帐门内侧。

韩微则被留在帐外,协助慕容延钊处理遴选兵员的庶务。

炭火噼啪作响,帐内一片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声和慕容延钊中气十足的呼喝点名声,提醒着外面正在进行一场对殿前司而言不啻于伤筋动骨的“大抽血”。

郭宗训端起亲卫奉上的热水,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却通过半开的帐帘,投向外面肃立如林的军阵,以及更远处点将台上赵匡胤那略显孤寂的背影。

他知道,此刻赵匡胤的心情恐怕比这天气还要躁上几分。

“殿下,慕容将军正在按册点验,铁骑、控鹤两军已大致选毕,正在核实名册、交接兵器甲胄。”

周审玉低声禀报。

郭宗训点点头,并未多言。他相信慕容延钊的办事能力,也相信对方在这种微妙时刻,不敢过分耍花招。更重要的是,他真正在意的,并非这三千兵员本身是否都是顶尖中的顶尖——那不可能,赵匡胤和慕容延钊也不会答应。

他在意的是“从诸班直中遴选”这个动作本身所传递出的信号。

帐外传来脚步声,赵匡胤带着一名身形异常魁悟、面庞黝黑、眼神锐利如鹰的壮汉走进来。

“殿下,”

赵匡胤躬身一礼:

“外间日头毒大,臣见帐内冰不足,特命人又添了些。”

“赵点检有心了。”

郭宗训放下茶盏,目光很自然地落到赵匡胤身后那尊铁塔般的壮汉身上。

此人比周审玉还要高出半头,肩宽背厚,站在帐中仿佛一堵墙,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彪悍气息,但神态恭谨,目光低垂。

“赵点检,这位是……”郭宗训面露好奇。

赵匡胤侧身介绍道:

“回殿下,此乃臣麾下牙将,亦是臣的贴身扈从,张琼。”

张琼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浑厚如闷雷:

“末将张琼,参见梁王殿下!”

张琼!

郭宗训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同样不陌生。北宋开国史中,张琼是个颇具悲剧色彩的人物。此人勇力绝伦,对赵匡胤忠心耿耿,曾在战场上冒死为赵匡胤挡箭,堪称赵匡胤的铁杆心腹。

然而后来却因性格刚直,鄙视赵匡胤安插在军中的耳目史圭、石汉卿等人,与之结怨。

最终被史、石二人诬告“私养部曲百馀人,图谋不轨”,赵匡胤盛怒之下未加详查,便将张琼下狱处死。

事后抄家,发现张琼家无馀财,仅有三名老仆,所谓“私养部曲”纯属子虚乌有。赵匡胤追悔莫及,痛责诬告者,但人死不能复生。

这是一位典型的忠勇之将,可惜未得善终。郭宗训看着眼前跪地行礼的张琼,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感慨。这样的人,对赵匡胤的忠诚恐怕是刻在骨子里的,几乎不可能被收买或策反。但这并不防碍他对这种忠义之士抱有尊重。

“张将军请起。”

郭宗训语气温和:

“早闻赵点检身边有猛士护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张琼起身,依旧垂首侍立,并不多言,显得沉默寡言。

郭宗训示意赵匡胤坐下,又命人给张琼也搬了个胡凳。赵匡胤谢座,张琼却坚持站着,直到赵匡胤微微点头,他才在末座小心坐半个屁股。

帐内气氛略显沉闷。郭宗训似乎并不着急,闲谈般开口道:

“今日见殿前司军容雄壮,将士骁勇,方知我大周禁军之强,皆赖赵点检等宿将多年苦心经营。不知点检麾下,还有哪些堪称栋梁的将领?孤年少,对军中人事多有不熟,点检可否为孤讲讲大周的这些将领?”

赵匡胤心中戒备,不知梁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是单纯的好奇?还是想探听殿前司的虚实,甚至……挖墙角?

他面上不动声色,斟酌着言辞道:

“殿下过誉。殿前司能有今日,全赖陛下英明,将士用命,臣等不过恪尽职守而已。至于将领……如慕容延钊将军,沉稳干练,精于骑战;石守信将军,勇猛果决,善打硬仗;王审琦将军,心思缜密,长于谋略;……皆是国家干城。”

他枚举的都是自己“义社十兄弟”的内核成员或铁杆亲信,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回护与标榜。

郭宗训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问一句某位将领的籍贯、履历或特长,显得兴致勃勃。

赵匡胤见他似乎真的只是好奇打听,心中稍定,回答也渐渐流畅起来,言语间不免带上几分对大周将领的欣赏与自豪。

“……高怀德将军,虽然年轻,但弓马娴熟,冲锋陷阵,锐不可当。”

赵匡胤说到一位年轻将领时,眼中闪过期许。

“哦?高怀德……”

郭宗训沉吟,这位也是宋初名将,勇武过人。不过是侍卫亲军的,啧啧,不属于殿前司。

他忽然话锋一转,笑着问道:

“说了这许多将军,孤倒想问问赵点检,您自己最擅长何种兵器?刀枪剑戟,还是弓马骑射?”

赵匡胤一愣,没想到梁王会问这个,略一思忖答道:

“臣出身行伍,诸般兵器都需涉猎。若论常用,刀枪皆可,骑射也还过得去。战场上,无非是因地制宜,克敌制胜罢了。”他说得颇为谦虚。

郭宗训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不是盘龙棍啊……看来后世传说中的“太祖盘龙棍”,真是胡诌的,他旋即释然,历史与演义,本就多有出入。

“点检过谦了。”

郭宗训随口赞了一句,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另一件事:

“对了,赵点检,孤昨日回宫途中,在街上遇到一桩事,倒想起一位将军。”

“哦?殿下想起了谁?”

“是一位姓马的将军。”

郭宗训放下茶盏,看向赵匡胤:

“孤记得,父皇曾多次提及,高平之战时,有位年轻将领单骑突阵,箭无虚发,极大鼓舞了士气,立下殊功。此人名叫……马仁瑀,对吧?听说现在就在殿前司任职?”

赵匡胤心中又是一动。马仁瑀?梁王怎么会突然提起他?

“殿下记性真好。”

赵匡胤点头:

“马仁瑀将军确实勇猛过人,尤善骑射,如今是内殿直都虞侯。不过此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性格较为刚直,不喜交际,平日里多专注于军务。”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马仁瑀能力强,但脾气硬,不是他内核圈子里的人,甚至可能有点不合群。

郭宗训却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兴致更高:

“原来如此。高平之战的功臣,孤一直想见见。不知赵点检可否行个方便,请马将军过来一叙?孤也想听听当年的故事。”

赵匡胤有些为难。马仁瑀并非他的心腹,此刻召来,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但梁王开口,他又无法拒绝。

转念一想,马仁瑀虽然刚直,但并非不知轻重之人,且梁王毕竟年幼,问些当年战事,也无妨大碍。

“殿下想见,自然可以。”

赵匡胤对侍立在帐外的一名亲兵吩咐几句。亲兵领命而去。

不多时,帐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名年约四十、面容坚毅、身材挺拔、穿着普通武官服色的将领大步走了进来。他先向赵匡胤抱拳行礼:

“末将马仁瑀,参见点检!”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马将军不必多礼。”

赵匡胤抬手示意他看向主位:

“这位是梁王殿下。”

马仁瑀这才转向郭宗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单膝跪地,行以军礼:

“末将马仁瑀,参见梁王殿下!不知殿下召见,有何吩咐?”

“马将军请起。”

郭宗训伸手虚扶,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孤常听父皇提起,高平之战时,马将军高呼‘主上受辱,臣子当死’,单骑冲阵,箭射数十敌,立下奇功。孤心向往之,今日得见,果然英武不凡。”

马仁瑀起身,闻言脸上并无得色,反而露出愧然:

“殿下谬赞。当年之战,乃是陛下运筹惟幄,将士用命,末将不过尽本分而已,不敢居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语气诚恳:

“倒是末将治家无方,疏于管教,致使家中子侄仗势行凶,惊扰百姓,更冲撞了殿落车驾。末将……有罪,请殿下责罚!”

他说着,又要下跪。昨日亲兵将那个鼻青脸肿的侄子连同梁王口信押送回家,马仁瑀听闻事情经过,气得七窍生烟,当即执行家法。今日见梁王召见,第一反应就是请罪。

郭宗训连忙道:

“马将军快快请起!此事与将军何干?将军身为朝廷命官,统领禁军,每日为国事操劳,对家中亲人偶有疏忽,亦是人之常情。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将军不必过于自责。”

他这话说得通情达理,一旁坐着的赵匡胤听了,嘴角却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梁王这话……怎么听着象是在说他自己?清官难断家务事,对亲人偶有疏忽……这不就是在点他赵匡胤管教弟弟赵光义不力吗?

赵匡胤只能陪着干笑两声,附和道:

“殿下说得是……马将军不必过于苛责自己。”

心里却象吃了黄连一样苦。

马仁瑀却是实诚人,闻言正色道:

“殿下宽宏,点检体谅,但末将不敢以此自恕。身为长辈,未能教导子侄遵纪守法、与人为善,便是失职。国法家规,不容轻亵。”

他态度坚决,毫无推诿之意。

郭宗训心中暗赞,这马仁瑀果然如史书记载,是个严于律己也严于律家的人。他顺着话头问道:

“马将军既如此说,那不知昨日回去后,是如何处置那肇事的侄儿的?”

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好奇。

马仁瑀毫不尤豫,朗声答道:

“回殿下!末将已依家法,命人当众打断其右腿,并责令其闭门思过一年,抄写《周礼》、《律疏》百遍,深刻反省己过!待其伤愈,还需亲自向昨日受害的老翁登门赔罪,赔偿损失,取得谅解。若其再敢有违,末将定不轻饶!”

“噗——!”

赵匡胤正端起茶盏要喝口水压压心中的憋闷,闻言差点一口茶全喷出来!他强行咽下,呛得连连咳嗽,满脸震惊地看向马仁瑀,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打……打断了一条腿?!

就因为在街上醉酒闹事、推搡商户、口出狂言?

这惩罚也太……太重了吧!那可是亲侄子!不是战场上违反军纪的士兵!

赵匡胤自认治军已算严厉,对待亲信部将也从不徇私,但像马仁瑀这样,对家人也动用近乎军法的酷烈手段,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已经不是“严”了,简直是“不近人情”!

郭宗训也是听得嘴角一抽,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他知道马仁瑀正直刚烈,历史上能大义灭亲,处死犯下杀人罪的侄子。但他没想到,面对这种“相对较轻”的过错,马仁瑀的惩罚也如此……干脆利落,且物理。

打断一条腿……这惩罚,足以让那纨绔子弟铭记终身。也难怪昨日那家伙听到要把他送回叔叔家,会吓得魂飞魄散。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赵匡胤压抑的咳嗽声。

马仁瑀见两位贵人这般反应,有些不解,补充道:

“殿下,点检,可是觉得末将处罚过轻?按律,当街行凶未致伤残者,亦当杖责、拘禁。末将其为军人世家,更应从严。断其一腿,令其行动不便,在家反省,既可惩戒其行,亦能防止其再出去惹是生非。且伤筋动骨一百天,期间抄书思过,正可涤荡其心。”

他说得条理清淅,逻辑自洽,仿佛打断侄子一条腿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之事。

赵匡胤咳得更厉害了,脸都憋红了。过轻?这还过轻?!他此刻心里简直五味杂陈。一方面觉得马仁瑀这做法太过酷烈,简直匪夷所思;另一方面,看着马仁瑀那张正气凛然、毫无作伪的脸,再想想自己那个捅出天大篓子、现在只是被发配淮南的二弟赵光义……他忽然有点理解郭宗训昨日看自己时,那种复杂的眼神。

和马仁瑀比起来,自己对这个弟弟,是不是……真的太纵容、太手软了?

郭宗训看着马仁瑀认真解释的样子,又瞥一眼表情精彩的赵匡胤,心中忽然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这马仁瑀,真是……正得可爱,也正得可怕。

这样的人,或许不懂变通,或许难以笼络,但若用得其法,放在合适的位置上,绝对是让人放心的国之利器。

他看向马仁瑀的目光,不由得更深几分。

老赵啊,看看人家,你弟那么大错,你都没断他一条腿。

啧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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