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宗训那带着稚气的话语在校场边回荡,赵匡胤脸上肌肉抽动一下,脸上勉力维持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送一个统领之人?
这位小梁王,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啊。
昨日用赵光义的命换三千兵,今日不仅要兵,还要将!而且是让自己这个“苦主”亲自给他挑人、送将!
这算什么?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憋闷,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
“殿下说笑了。殿前司诸将,皆是为陛下、为大周效力的臣子。若殿下看中哪位,自可向陛下请旨调用,臣岂敢擅专‘送人’?”
这话说得圆滑,把皮球踢给陛下请旨,也隐晦地提醒郭宗训——就算你监国,调派大将也不是你一句话就能定的。
郭宗训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机锋,依旧笑眯眯的,目光却转向校场东侧那三千肃立的军阵,慢悠悠地道:
“赵点检误会了。孤并非真想要点检麾下哪位成名大将。只是……”
他顿了顿,清澈的目光重新看向赵匡胤,语气依旧轻松,说出的内容却让赵匡胤和旁边的慕容延钊心头一紧:
“孤昨日说想要三千精兵,赵点检动作神速,一夜之间便已备齐,孤心甚慰。不过,孤仔细想了想,赵点检选的这三千人自然都是好的,但步卒居多。孤听闻,殿前司真正的精锐,在于‘殿前诸班直’——铁骑、控鹤、内殿直、散员、散指挥使……那才是禁军中的禁军,精锐中的精锐。所以孤改主意了,不想只要步军,想从诸班直中,各选一些,凑足三千之数。赵点检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校场边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的操练声和风吹旌旗的猎猎声隐约传来。
赵匡胤的脸色,在听到“铁骑”二字时,就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身后的慕容延钊也是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郭宗训的眼神充满震惊。
这位梁王殿下……胃口何止是大?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殿前诸班直,那是拱卫皇帝和宫城的绝对内核武力,是五代乱世中维持皇权的最后保障,也是禁军战斗力最强、装备最精、待遇最优厚的部分。其中“铁骑军”更是重甲骑兵的巅峰,整个殿前司也不过两千骑!
那是压箱底的老本。
调走一百铁骑,赵匡胤都得心疼得睡不着觉。现在梁王一张嘴,就要从诸班直里“各选一些”,凑足三千?这简直是要挖他的心头肉!
“殿下!”
赵匡胤的声音干涩:
“此事……兹事体大!殿前诸班直拱卫宫禁,职责重大,员额、编制皆有定数,调动一人一马都需陛下亲裁!岂能随意拆分抽调?还望殿下……三思!”
他把“陛下亲裁”咬得很重,目光灼灼地看着郭宗训,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虽然监国,但还没到能随意调动内核禁军的地步!这事,没得商量!
慕容延钊也连忙帮腔,语气委婉但态度明确:
“殿下,赵点检所言极是。诸班直乃国之重器,非同一般禁军。抽调重组,牵一发而动全身,恐影响宫城守备与禁军战力。殿下欲加强亲卫,从寻常禁军中遴选精锐即可,何必非要动诸班直的根本?”
两人一唱一和,试图将郭宗训这个“过分”的要求顶回去。
郭宗训脸上的笑容淡一些,他静静地看着赵匡胤,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孩童应有的退让或胆怯,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赵点检,”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赵匡胤心头一跳:
“孤昨日读书,读到《永徽律疏》,其中‘十恶’之条,首恶为何来着?孤年纪小,有些记不清了,点检博学,可否为孤解惑?”
十恶之首?
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
首恶,自然是“谋反”!
赵匡胤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当然知道郭宗训突然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这是在用赵光义构陷皇子、诅咒君王的事情点他!
赵光义的行为,往重了说,就是“谋大逆”!是十恶不赦的重罪!他赵匡胤作为兄长,有没有牵连?有没有管教不严之过?
梁王这是在告诉他:你弟弟的命,是我网开一面留下的。三千精兵,是你换弟弟命的代价。现在,我想换个方式拿这三千兵,你……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吗?
寒意从赵匡胤脚底直冲头顶,瞬间浇灭了他心头怒焰。他这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昨日在东阁,他就已经输掉主动权。今日若再硬顶,激怒这位心思深沉的小梁王,对方会不会翻出更多旧帐?
为了那个蠢弟弟,他已经付出了三千普通精兵的代价。难道现在,还要为了保住更内核的诸班直兵力,去冒更大的风险?
不值得。
短短一瞬间,赵匡胤心中天人交战,权衡利弊。最终,一声叹息。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臣子应有的恭谨,甚至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殿下……提醒的是。是臣……思虑不周了。”
他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既然陛下旨意,令殿下监理朝政,总揽枢机。这……禁军调动之事,殿下既有考量,自然……自然可以破例。诸班直抽调兵员充实殿下亲卫,虽于旧制不合,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臣……无异议。”
这话说出来,赵匡胤觉得自己心都在滴血。但他别无选择。
一旁的慕容延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瞪大眼睛看着赵匡胤,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同僚。就这么……答应了?
三千诸班直精锐啊!赵匡胤你疯了吗?这可不是三千普通步卒,这是殿前司的脊梁!你就这么一张嘴,轻飘飘地送出去了?
慕容延钊脸都绿了,心中暗骂:赵匡胤啊赵匡胤,你真是崽卖爷田心不疼!不对,这是陛下的兵,梁王殿下要,好象没什么毛病。
陛下钦点殿下监国,这位小梁王就是他们的未来顶头上司,现在是他们的上司。
反对,好象也没什么用。
郭宗训对赵匡胤的“识时务”颇为满意,点点头:
“赵点检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孤心甚慰。”
他目光一转,落到一脸震惊加肉痛的慕容延钊身上,笑容重新变得和煦:
“慕容点检。”
慕容延钊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臣在。”
“既然赵点检已无异议,那具体从诸班直中遴选兵员之事,”
郭宗训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劳烦慕容点检来操办吧。你是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对诸班直情况最是熟悉。便由你,从铁骑、控鹤、内殿直、散员、散指挥使等军中,各挑选五百精锐,凑足三千之数,移交于孤。如何?”
让慕容延钊来选人?!
赵匡胤听到这话,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凉了。让慕容延钊这老家伙来选?他跟自己关系是不错,但这种时候,能指望他手下留情?
恐怕巴不得把那些派系色彩浓厚的刺头,都趁机塞给梁王吧?既能完成梁王的差事,又能顺便帮梁王“清理”一下殿前司中不那么顺服的力量,还能卖梁王一个人情……慕容延钊何乐而不为?
果然,慕容延钊脸上那肉痛表情迅速收敛,转而变成混合着惊讶了然的……轻松?
他飞快地瞥一眼面沉如水的赵匡胤,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随即躬身应道:
“臣……领命!定当秉公办理,为殿下遴选出最骁勇忠诚的三千将士!”
他特意加重“秉公”二字,听得赵匡胤眼角又是一跳。
慕容延钊心中快速盘算:
“赵匡胤此番元气大伤……梁王殿下手段如此老辣,未来不可限量。此番选人,既不能得罪赵匡胤太甚,又须让殿下看到我的‘秉公’与价值……或许,那些资历老、脾气倔、赵匡胤也头疼的老兵油子,正是合适人选?”
郭宗训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暗笑。让慕容延钊来办这事,果然合适。既避免直接与赵匡胤在具体人选上扯皮冲突,又能利用慕容延钊与赵匡胤之间微妙的竞争关系,让他不敢在其中过分偏袒赵匡胤,甚至可能为了向自己示好,而挑选出真正可用之人。
至于慕容延钊会不会趁机安插他自己的人?郭宗训并不担心,只要兵权拿到手,他自有办法慢慢收服整顿。
“好,那就有劳慕容点检了。”
郭宗训满意地点点头:
“孤就在这等着。”
事情议定,郭宗训走出大营。
看到梁王到了远处,慕容延钊才长舒一口气,擦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赵匡胤,苦笑道:
“赵兄……你这……唉!”
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心疼赵匡胤?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寒意。梁王殿下这手腕,真是……凌厉啊。
赵匡胤没有回应慕容延钊的感叹,他只是死死盯着校场东侧那三千依旧肃立的军阵,眼神空洞。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带着懊悔:
“慕容兄,选人的事……你看着办吧。”
他还能说什么?怪慕容延钊?人家是奉梁王之命。怪梁王?人家是君,自己是臣。要怪,只能怪自己那个不争气的二弟!怪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更严厉地管束他!为什么让他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赵匡胤此刻只觉得,昨天自己踹赵光义的那脚,还是太轻。
……
魏王府,漱玉斋。
午后的阳光通过雕花窗棂,在书房内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有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檀香早已燃尽,只馀下一缕极淡馀韵。
符太华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正是昨日郭宗训留下的那幅字。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七个字,柳体风骨,嶙峋挺秀,静静地躺在宣纸上,仿佛带着无声挑衅。
符太华已经对着这幅字看了快一个时辰了。从晨起练字后无意间再次看到它,她的目光就时常会被吸引过来。起初是带着一丝不服气,想要对出下联,扳回一城。但越是琢磨,眉头蹙得越紧。
这对子……平仄、词性、意境,都太过精妙,也太过……刁钻。
“寂寞”对什么?“梧桐”对什么?“深院”对什么?“锁清秋”这个动宾结构又该怎么对?
她试过几个下联,如“繁华杨柳长堤系暖春”、“逍遥松柏高山迎旭日”,但无论怎么对,都觉得匠气十足,意境上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完全无法与上联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寂清冷相匹配。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每次对着这七个字,眼前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日郭宗训写下它们时的样子——那孩童稚嫩的脸上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得意笑容,下笔时却又那般沉稳专注,最后留下这对子时那轻飘飘的语气……
“听说符姑娘平日喜静,偶感无聊。若有闲遐,不妨对着玩玩,想想下联该如何对,或许能解些烦闷。”
玩玩?解闷?
符太华清冷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气闷”的情绪。她自幼聪慧,才名在外,何曾被人用这种方式“戏弄”过?偏偏对方还是梁王,是……是她未来的夫婿。这口气,堵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然而,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又飘回那七个字上。
她想起昨日郭宗训指出她握笔姿势问题后,自己尝试调整,运笔确实流畅了些许。又想起他谈论书法“神韵”与“形似”时,那与年龄不符的透彻见解……
这个梁王殿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不过,七岁之龄,昨日朝堂风波,她虽未亲见,但府中消息灵通,也略知一二。能在那等险境中全身而退,反将对手发配边关,夺其精兵……这份心机与魄力,令人心惊。
可偏偏,他又有着如此怪异的书法功底,能写出这样对子,还能一本正经地“指点”别人写字……
矛盾,太矛盾了。
符太华伸出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寂寞梧桐”四个字上轻轻划过。指尖传来宣纸微糙的触感,和墨迹干涸后略微凸起的质感。
对不出来。
至少现在,她绞尽脑汁,也对不出让自己满意的下联。
这种挫败感,对她而言极其陌生。从小到大,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琴棋书画,乃至管家算帐,她虽不敢说冠绝天下,但也从未遇到过如此让她束手无策的“难题”。
那个家伙……是算准了自己对不出来,才故意留下这对子的吧?
符太华抿紧唇,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懊恼,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服输。
她缓缓握紧搁在膝上的小手,纤细的指节微微泛白。
郭宗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