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赵府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辆青布尔玛车缓缓驶出,后面跟着三辆载着箱笼行李的骡车。
车马俱都朴素,没有招摇的仪仗,只在车辕上插了一面小小的三角旗,上书一个“赵”字。
赵光义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站在马车旁,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府邸。晨雾中,府门上的匾额有些模糊。他脸色晦暗,眼中带着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管家和几个心腹家人默默站在他身后,气氛凝重。
“二爷,该动身了。”
老管家低声提醒,声音嘶哑。
赵光义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转身准备上车。
“光义!”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赵光义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只见母亲杜老夫人被两个丫鬟搀扶着,颤巍巍地追出来。老人家白发苍苍,眼框红肿,显然是哭过。
“娘……”
赵光义喉头一哽,连忙上前扶住母亲:
“您怎么出来了?晨露重,仔细着凉。”
杜老夫人紧紧抓住儿子的手臂,老泪纵横:
“我儿……我儿这一去淮南,山高水远,兵凶战危……叫为娘如何放心得下……”
赵光义强压下心中的酸楚怨愤,挤出一丝笑容:
“娘,您别担心。儿子是去历练,是好事。淮南虽远,但有李节度使坐镇,安稳得很。儿子定会勤勉做事,不负……不负陛下和梁王殿下的期望。等立了功劳,说不定还能早日回京,在您膝前尽孝。”
他说得轻松,杜老夫人却只是流泪摇头。她虽被瞒着具体情由,但儿子突然被“发配”去淮南,夫君赵弘殷早逝,如今当家的大儿子赵匡胤从昨日到今晨都未曾露面解释,只让管家传话说“二弟自愿请命去边镇历练”……种种迹象,让她这个经历了几十年风雨的老妇人,如何能不生出不祥预感?
“我儿……你在外,定要事事小心,莫要逞强,莫要与人争执……”
杜老夫人抚摸着儿子的脸,一遍遍地叮嘱:
“吃的穿的,都要在意,莫要亏待了自己……若有难处,定要捎信回家……”
“儿子记住了,娘,您快回去吧。”
赵光义忍着泪,将母亲轻轻推回门内,对丫鬟道:
“扶老夫人回去歇着,好生照料。”
看着母亲一步三回头、泪眼婆娑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赵光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阴郁。他最后看一眼府门深处——赵匡胤的书房方向,窗户紧闭,毫无动静。
大哥……竟连面都不露么?
赵光义心中最后一丝对亲情的期待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怨恨。他不再尤豫,转身上了马车。
“出发。”
车马辚辚,碾过清晨湿漉漉的石板路,向着汴京东门而去。在那里,三相为他“精心挑选”的几名“辅佐”文官,以及一队押送(保护)的禁军,早已等侯多时了。
赵府高高的院墙内,赵匡胤独自站在大门的后,通过缝隙,目送着弟弟的车马消失在街角。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握的指节发白的手,泄露内心波澜。
……
同一时刻,梁王宫。
郭宗训的心情却颇为愉悦。昨日在魏王府书房,用那句“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小小“报复”了一下符太华那冰块丫头,想象着她对着那句千古绝对苦思冥想的样子,他就觉得神清气爽。
晨起练了会儿拳脚,用了早膳,便有内侍来报,翰林学士、宰相王溥前来授课。
听到这个名字,郭宗训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王溥进来时,依旧是那副博学鸿儒、温文尔雅的模样,行礼如仪,丝毫看不出昨日在东阁那番站队逼宫的尴尬。
他开始讲解《尚书》,声音平稳,引经据典,深入浅出。
郭宗训端坐着,看似在认真听讲,目光却偶尔掠过王溥那张平静的脸,心中冷笑。这位“聪明”的宰相,审时度势的本事一流,脸皮厚度也是一流。
明明已经选择了站队赵匡胤(或者至少是表达了倾向),今日还能若无其事地来给自己这个“失势”在即的幼主讲课,这份定力,倒让人“佩服”。
王溥自然也感受到了郭宗训那看似平静实则疏离的目光,但他恍若未觉,依旧讲得一丝不苟。一个时辰的课程结束,他合上书卷,躬身道:
“殿下天资聪颖,今日所讲‘王道荡荡,无偏无党’之理,还望殿下深思。臣告退。”
说完,也不等郭宗训回应,便施施然退出去。
郭宗训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无偏无党?说得真好听。昨日你王溥在朝堂上,可半点不“荡荡”。
到了午时,陈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外。
“殿下,王继恩家产查抄已毕。”
陈德低声禀报:
“现钱约有三百贯,另有金银器皿、珠宝玉器、古玩字画若干,折价约在两千贯上下。此外,还有城外田庄两处,汴京铺面三间。详细帐目已录成册。”
说着,呈上一本册子。
郭宗训接过,随手翻了翻。三百贯现钱,在这个十文一斗米的物价水平下,确实是一笔巨款了。
王继恩一个太监,就算身为内侍省都知,俸禄加之常例孝敬,能攒下这份家当,也足见其贪腐。
不过比起历史上那些动辄家财万贯、富可敌国的大宦官,倒也算不上顶尖。
“钱财充入内帑,田产铺面暂由武德司代管。”
郭宗训合上册子:
“此事你办得稳妥。”
“谢殿下。”
陈德顿了顿:
“还有一事,殿前司那边……赵点检今日一早便去了校场。”
郭宗训眼中精光一闪。赵匡胤去了校场?是了,昨天说好的三千精兵,他这是提前去做准备了?还是……心中不忿,去校场发泄?
“知道了。”
郭宗训起身:
“摆驾,孤要去殿前司衙门。对了,先去去母后宫里说一声,用过午膳再去。”
在小符皇后宫里匆匆用过午膳,略作解释,郭宗训便带着陈德、周审玉以及二十名亲卫,乘车骑马,出了宫门,直奔位于汴京内城西北的殿前司衙门。
殿前司衙署气象森严,高墙深院,门口持戟卫士肃立,一股军旅特有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得知梁王驾到,衙内很快有了动静。
不多时,一名身穿低级武官服色的年轻军官快步迎了出来。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目光锐利,行走间虎虎生风,一看便是久在行伍之人。
他来到郭宗训车驾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末将殿前司都押衙李处耘,参见梁王殿下!赵点检正在校场点验军务,暂时无法分身前来迎驾,特命末将前来为殿下引路,还请殿下恕罪!”
态度倒是恭谨。
郭宗训在韩微的搀扶下下了马车,目光落在这位军官身上,淡淡道:
“无妨,军务要紧。李将军请起。”
“谢殿下!”
李处耘起身,侧身让开道路:
“殿下请随末将来。”
郭宗训点点头,迈步向衙内走去。周审玉和亲卫们紧随其后,陈德则落后几步,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李处耘和周围的卫兵。
走了几步,郭宗训似乎随意地问道:
“李将军在殿前司任职多久了?”
李处耘落后半个身位,躬敬答道:
“回殿下,末将自显德二年便效力于殿前司,至今已有四年。”
“哦?四年便升至都押衙,看来李将军颇受赵点检器重。”
郭宗训语气平淡。
“皆是赵点检提携,末将愧不敢当。”
李处耘回答得滴水不漏。
郭宗训不再多问,只是用眼角馀光再次打量李处耘一眼。心中却掀起波澜。
李处耘!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北宋开国名将之一,战功赫赫,尤其在平定荆湖、后蜀时表现突出。
但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史书上关于李处耘的一段记载——此人性格严酷,治军极严,甚至有传言在征战后蜀中,因粮草不继,曾有过“以俘为食”的骇人行径!
虽然后世史家对此存疑或淡化,但在一些野史笔记中,李处耘“性残忍”、“嗜杀”的名声却流传甚广。据说经历那件事后,他性情更是大变,手段愈发酷烈。
郭宗训前世读史时,就对这段记载印象深刻。五代乱世,人命如草芥,武将跋扈残忍者不在少数,但“食人”这种突破人性底线的行为,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令人不寒而栗。
看着眼前这位看似恭谨干练的年轻军官,郭宗训很难将他和史书中那个令人胆寒的形象联系起来。但心底那份寒意却挥之不去。他下意识地朝身旁的周审玉靠近半步。
周审玉敏锐地察觉到了殿下细微的动作和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警剔,虽然不明所以,但立刻挺直腰背,右手不着痕迹地更靠近了刀柄,目光如电,锁定前面的李处耘。
李处耘似乎毫无所觉,只是专注地带路。
一行人穿过重重院落,来到殿前司衙署后方一处极为宽阔的校场。还未走近,便已听到震天的操练声、马蹄声、以及军官的号令声。
校场边缘,一座高高的点将台上,站着两人。
其中一人身材魁悟,面容沉毅,身穿紫袍武官常服,正是殿前都点检赵匡胤。他背着手,目光如炬,扫视着台下正在操演的军阵,脸色却并不好看,眉宇间带着一丝阴沉。
他身旁站着另一位武将,年纪稍长,相貌堂堂,气度雍容,正是副点检慕容延钊。慕容延钊此刻也是面色凝重,偶尔与赵匡胤低声交谈两句。
当李处耘引着郭宗训一行人走近点将台时,台上两人几乎同时转头望来。
赵匡胤的目光与郭宗训在空中相遇。
那一瞬间,郭宗训清淅地从赵匡胤眼中看到了复杂难明的情绪——有隐忍,有不甘,有一闪而逝的锐利,但最终都迅速沉淀下去,化为程式化的恭谨。
而慕容延钊的目光则带着好奇,打量着这位近来声名鹊起、昨日更在朝堂上掀起波澜的七岁梁王。
赵匡胤率先走下点将台,慕容延钊紧随其后。两人来到郭宗训面前,躬身行礼:
“臣赵匡胤(慕容延钊),参见梁王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郭宗训伸手虚扶:
“二位将军不必多礼。孤闲来无事,想起昨日与赵点检所议之事,便过来看看。打扰二位将军操演军务了。”
赵匡胤直起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殿下言重了。殿下能亲临殿前司,是臣等的荣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郭宗训身后的周审玉和陈德,心中已然明了——梁王这是来要人了。
那三千精兵,保不住了。
他心中涌起憋闷。那三千人,是他从殿前司各军中精心挑选、一手训练出来的内核精锐,是他掌控殿前司的依仗之一。
如今,却要因为二弟那个蠢货的肆意妄为,白白拱手送给这个七岁的孩童!
可他能不给吗?昨日东阁之上,梁王用赵光义的命,换这三千兵,是当着陛下(虽然昏迷)和众臣的面说定的。君无戏言,他若反悔,便是抗旨不尊,给了对方更充足的借口来对付赵家。
赵匡胤袖中的手暗暗握紧,脸上却不得不挤出笑容:
“殿下是为那三千亲兵而来吧?臣已按殿下吩咐,从殿前司各军遴选骁勇忠诚之士,共三千人,正在校场东侧集结候命。殿下可要亲自过目?”
郭宗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校场东侧,黑压压一片军阵肃立,虽只三千人,却旌旗鲜明,甲胄整齐,肃杀之气弥漫,显然都是百战精锐。与校场其他正在操练的部队相比,更多了一份沉静与悍勇。
“赵点检办事,果然雷厉风行。”
郭宗训赞了一句,心中也是微震。赵匡胤的效率如此之高,一方面说明他在殿前司的掌控力确实惊人,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存了尽快了结此事、免得夜长梦多的心思。
“殿下过奖。”
赵匡胤语气平淡:
“能为殿下效力,是他们的福分。只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郭宗训:
“这三千将士,皆是百战馀生,性情难免骄悍。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安置?由何人统领?臣也好做些交接。”
这话问得刁钻。三千精兵给你,你怎么管?谁来带?若是郭宗训答不上来,或者安排的人镇不住场面,那这三千兵即便名义上归梁王,实际听谁的,还未可知。
郭宗训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机锋,微微一笑,目光扫过点将台下的三千军阵,又看了看身旁跃跃欲试的周审玉,最后落在一直沉默如影的陈德身上。
“统领之人么……”
郭宗训缓缓开口:
“要不赵点检忍痛割爱一个,孤听说殿前司,猛将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