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那副油盐不进、敷衍至极的态度,让周审玉脸色愈发难看,手已经按在刀柄上。韩微也皱起眉头,正要上前理论。
郭宗训却抬手止住他们。
他上前一步,小小的身躯站在魏王府高大的朱漆大门前,仰头看着那依旧懒散倚门的家丁,声音平静:
“孤乃梁王郭宗训,奉皇后娘娘懿命,前来拜会符太华姑娘。你只需进去通禀一声,就说梁王奉皇后命来访,符姑娘自会定夺。若误了娘娘的事,你担待不起。”
这话说得不疾不徐,却搬出了“皇后懿命”这面大旗,更点明了自己的身份。那家丁再怎么惫懒,听到“皇后娘娘”四个字,也是浑身一激灵,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他仔细看看郭宗训,又看看他身后那些明显不是普通家丁护院的精悍护卫,脸上那不耐烦的神色终于被惊疑取代。
“梁……梁王殿下?”
家丁结巴了一下,连忙站直身体,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
“小……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殿下,殿下恕罪!殿下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这就去!”
说完,再不敢耽搁,转身推开角门,一溜烟跑了进去。
不多时,角门再次打开,出来的却不是那家丁,而是一个身穿深青色绸衫、头戴方巾、留着三缕长须、约莫五十岁上下的清瘦老者。他步履匆匆,脸上带着躬敬,一出角门便朝着郭宗训深深一揖:
“老奴符安,魏王府外院管事,拜见梁王殿下!不知殿下大驾光临,门房粗鄙无知,冲撞了贵驾,老奴管教无方,罪该万死,还请殿下海函!”
说罢,又转身对那跟在后面缩着脖子的门房厉声斥道:
“不长眼的东西!连梁王殿下都敢拦?还不自己掌嘴!这是刚从大名府乡下招来的蠢材,不懂规矩,殿下千万别跟这等人一般见识!”
那门房倒也机灵,闻言立刻左右开弓,“啪啪”给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连声道: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小人是乡下来的,啥也不知道,求殿下饶命!”
符安这番话,看似在请罪责罚下人,实则绵里藏针。
一句“刚从大名府乡下招来”,一句“啥也不知道”,轻飘飘就把门房方才的怠慢归咎于“无知”和“乡下人不懂京城规矩”,更隐隐点出魏王府主人符彦卿远在大名镇守,府中之人对京中风云、尤其是这位近来风头正劲的梁王殿下“不甚了解”,颇有明哲保身、置身事外的意味。
郭宗训心中明了,也不点破,只是淡淡道:
“符管事不必多礼,不知者不罪。孤奉母后之命,有要事需与符姑娘面谈,还请管事引路。”
“是,是!殿下请随老奴来。”
符安连忙侧身引路,态度恭谨无比:
“小姐此刻正在后园书房练字静心,老奴这就带殿下过去。”
郭宗训点点头,对周审玉和韩微道:
“审玉,你带人在此等侯。韩微,随孤进去。”
又对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侧的陈德微微颔首。
陈德会意,悄然退到马车旁,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魏王府周围的环境。
符安引着郭宗训和韩微穿过前院。魏王府内亭台楼阁,气象不凡,却因主人不常在京,少了几分人烟气,多了几分清幽寂静。
沿途遇到的仆役丫鬟,见到符安引着一位气度不凡的孩童和一位年轻文士进来,都纷纷避让行礼,目不斜视,规矩极严。
不多时,来到一处临水而建的精舍前。此处环境更为清幽,窗外可见一池残荷,几丛修竹,门上悬着匾额,上书“漱玉斋”三字,笔法清秀。
“殿下,小姐就在书房内。”
符安在门外停下,躬身道,
“老奴就不进去了。韩大人……”
他看向韩微,意思明显。
韩微识趣地一笑,对郭宗训道:
“殿下,臣就在门外等侯。”
他自然明白,梁王与未来可能的“梁王妃”谈事,自己跟进去多有不便。
郭宗训也不勉强,对符安道:
“有劳管事了。”
说罢,整整衣袍,推门而入。
书房内陈设雅致,靠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齐备,更有几卷摊开的字帖。
一缕淡淡的檀香自角落的铜兽香炉中袅袅升起。书案后,符太华正凝神提笔,在一张宣纸上书写。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襦裙,外罩浅碧色半臂,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侧脸线条优美,神情专注,仿佛全然未觉有人进来。
郭宗训没有立刻出声,放轻脚步走到一旁,静静看着她写字。
符太华写的是行书,内容是一首前人的五言诗。笔锋流转间,看得出是下过苦功的,结构匀称,笔画也颇有力道。
但在郭宗训这个前世不知临摹过多少名家法帖的历史系博士眼中,这字迹美则美矣,却稍显匠气,有些刻意追求形似的造作,尤其是起笔和收笔处,略显尤豫,不够自然洒脱。
握笔的姿势,也因过于追求标准而显得有些僵硬。
不过,以她这个时代、这个年纪的闺阁女子来说,能写到这个程度,已堪称才女了。
郭宗训没有打扰,直到符太华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他才轻声开口: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王右丞的《山居秋暝》,好诗,好字。”
符太华似乎这时才注意到他的存在,缓缓转过身来。她的面容依旧清丽绝伦,眼神清澈平静,如同秋日深潭,不起波澜。
看到郭宗训,她眼中并无多少意外,只是依礼微微欠身:
“梁王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声音清泠,如同玉磬相击,很好听,却也透着距离感。
“符姑娘不必多礼。”
郭宗训走到书案另一侧:
“孤奉母后之命前来,有事与姑娘相商。”
符太华抬眸看向他,等待下文。
郭宗训却不急着说正事,目光落在她刚刚写就的字上,微笑道:
“符姑娘的字,娟秀工整,可见是下了苦功的。只是……”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
符太华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只是如何?还请殿下指教。”
语气依旧平淡,但若仔细听,能听出一丝若有若无的……不服气?毕竟她对自己的书法向来颇有自信。
“指教不敢当。
”郭宗训摇摇头,走近两步,指着其中几个字道:
“姑娘的握笔,似乎过于用力了。中指抵笔太过,致使腕部僵直,行笔时少了几分圆转自如。你看这个‘秋’字的最后一捺,出锋虽锐,却失之柔韧。若能将手指稍松,以腕运笔,或许会更好些。”
他又指了指整体布局:
“再者,姑娘临帖想必极勤,字形结构已得七八分相似,这是长处。但书法之道,贵在‘神韵’而非‘形似’。一味追求与字帖一模一样,反而束缚了性灵。观姑娘此作,字字端庄,行行整齐,却少了些……随心所欲的畅快之感。写字如做人,有时太过规矩,反失了真趣。”
这番话,若是换个场合、换个人说,恐怕难免有卖弄挑剔之嫌。但郭宗训说得诚恳,且指出的问题确实存在,符太华听完,清冷眼眸中泛起一丝波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又看看自己握笔的手指,沉默片刻。
“梁王殿下此来,”
她重新抬起头,目光恢复了平静,语气却比刚才更淡了几分:
“就是为了挑剔小女子写字的毛病么?”
郭宗训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职业病”犯了,忘了正事,还顺带“教训”了人家姑娘一顿,顿时有些尴尬。他轻咳一声,拱手道:
“是孤唐突了,姑娘莫怪。实在是见姑娘字迹优美,一时技痒,多说了两句。正事要紧。”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正色道:
“孤此来,是为‘月雨楼’改名及日后经营之事。母后已与姑娘提过,孤欲将此楼更名为‘天下第一楼’,以噱头造势,打开局面。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谈到正事,符太华也收敛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情绪,恢复了生意人的冷静:“‘天下第一楼’……名字虽狂,但若能配上真正独一无二的酒,倒也不失为一条奇招,改名之事,小女子无异议。”
“好。”
郭宗训点头:
“既如此,另一事便是这酒楼的收益分成。楼是姑娘的产业,人手、渠道也多赖姑娘。孤出酿酒秘方与经营方略。姑娘觉得,如何分配合适?”
符太华几乎不假思索,清泠的声音吐出四个字:
“六四分成。”
郭宗训眉梢微挑。这丫头,倒是直接。
符太华看着他,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语气平淡却带着理所当然:
“殿下用我的产业,我的渠道,我的人手,来做这门生意。六四分成,小女子已经很有诚意了。若非皇后娘娘开口,若非……”
她顿了顿,似乎把某个词咽了回去:
“此等合作,按行规,主导一方占七成亦不为过。”
她这话倒也不算强词夺理。郭宗训完全就是借鸡生蛋,有些空手套白狼的意味。
六四开,从符太华的角度看,确实是给面子。
但郭宗训毕竟不是真的七岁孩童,他深知“英雄血”和“天下第一楼”概念的未来价值。
噱头打出去,月雨楼收益起码能翻一倍。
不过,眼下他确实需要符家的资源来激活计划,过分的争执并无益处。他正想开口讨价还价,符太华却又开口。
这次,她语速稍快,如数家珍般报出一串数字:
“殿下可知,维持‘月雨楼’现今规模,每月需开支几何?掌柜、帐房、厨子、伙计、杂役共四十七人,月钱支出约二百贯。食材采买,依季节不同,月需一百五十贯至三百贯。楼宇修缮、器皿添补,均摊每月约五十贯。官府各类税费、街面打点,月约八十贯。另有……”
她竟是将酒楼运营的详细开销,一项项清淅地报了出来,最后总结道:
“……故,即便生意尚可,月雨楼每月净利,也不过二三百贯。殿下欲改名,初期投入更大,风险更高。六四分成,是基于当前情势的合理考量。”
说完,她静静地看着郭宗训,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咄咄逼人,只有一种冷静的陈述事实的意味。
郭宗训听得嘴角微抽。好嘛,这冰块丫头,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刚才自己“指教”了她的书法,她转眼就“回敬”过来,证明她并非只知风花雪月的闺秀,而是个能掌事、懂经营的厉害角色。
而且……这记仇的小性子,倒是有点出乎意料的……鲜活?
郭宗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心中的那点计较也淡了。也罢,六四就六四,合作贵在诚心与长远。符太华越是这样精明能干,对他未来的计划反而越有利。
“符姑娘帐目清淅,思虑周全。”
郭宗训展颜一笑:
“六四分成,便依姑娘所言。”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倒让符太华微微一愣。她本以为这位心思深沉的梁王殿下会再讨价还价一番。
郭宗训不再提生意的事,目光重新落到书案上的笔墨,眼中掠过一丝恶作剧般的笑意。他走到案前,也不客气,取过一支干净的狼毫笔,在砚台中饱蘸浓墨。
“方才孤对姑娘的字妄加评论,实属不该。”
他一边说,一边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作为赔罪,孤也写几个字,请姑娘品鉴。不过,孤的字可没姑娘写得好看。”
符太华不明所以,只是静静看着。
只见郭宗训凝神静气,手腕悬空,笔锋落下。他写的速度不快,但运笔流畅自然,与符太华方才那种略带刻意的工整截然不同。
笔下出现的,是一种符太华从未见过的字体——骨骼清瘦,笔力遒劲,点画爽利挺秀,结体严谨匀整,虽因执笔者年幼腕力稍弱而略显稚嫩,但其风骨神韵已初具规模,自有一股嶙峋挺拔之气。
这正是他前世临摹最多的柳公权“柳体”!
随着笔锋移动,一行七个字跃然纸上: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这七个字用这种前所未见的独特字体写出,仿佛带着一种孤清高远的意境,与窗外秋景隐隐相合。
符太华清冷的眸子,在看到这行字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放大了些许。她自幼习字,遍览名家法帖,却从未见过如此风格鲜明、骨力洞达的书体!
这字体看似瘦硬,实则内蕴丰腴,劲健中含秀润,严谨中见疏朗。更让她心神微震的是那七个字的内容——寂寞梧桐,深院清秋……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孤寂清冷意境,竟与她此刻心境、有种难以言喻的契合。
她虽极力维持着表面平静,但微微抿紧的唇线和凝视字迹时专注的眼神,已泄露内心的波澜。
郭宗训写完,搁下笔,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又看了看符太华看似平静无波的脸,恶趣味地笑笑:
“这是个对子。听说符姑娘平日喜静,偶感无聊。若有闲遐,不妨对着玩玩,想想下联该如何对,或许能解些烦闷。”
说罢,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墨渍,对符太华拱了拱手:“正事已毕,孤不便久扰,就此告辞。酒楼具体事宜,孤会让周审玉再与府上管事接洽。姑娘留步。”
不等符太华回应,他便转身,施施然走出了书房,还顺手轻轻带上门。
留下符太华一人,立在书案前,怔怔地看着那幅墨迹未干的字。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隐约的竹叶沙沙声。
许久,符太华才缓缓移步到书案后。她没有去看那幅对子,而是重新拿起自己之前用的那支笔,尝试着按照郭宗训刚才所说的,稍稍放松了握笔的力度,调整手指的位置,以腕部带动,在废纸上轻轻划了几笔。
笔尖划过纸面的感觉,果然比之前少了几分滞涩,多了一丝流畅。
她停下笔,目光终于再次落在那七个字上。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清冷的目光在这行字上久久流连。
窗外,秋风掠过池面,吹皱一池寒水,也吹动了书房内袅袅的檀香。
符太华沉默着,良久,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