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碾过,发出骨碌碌的轻响。汴京的午后,阳光正好,通过车窗洒进来,带着几分暖意。
郭宗训靠坐在锦垫上,闭目养神。韩微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卷刚刚从街边书肆购得的《汴京舆地略》,看似在翻阅,眼角馀光却不时瞥向车窗外——这是他的习惯,身处陌生的环境时,总会下意识地观察四周。
周审玉骑着马护在车旁,手始终搭在腰间的刀柄上,警剔地扫视着街面。他身后是二十名精挑细选出来的护卫,虽未着甲胄,只穿寻常劲装,但队列整齐,眼神锐利,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陈德另乘一辆小车跟在后面,并不显眼。
车队刚从御街拐入相对僻静的延庆坊,前方不远就是魏王府所在的街巷。就在此时,一阵嘈杂的喧哗声从前方的十字路口传来。
“打!打死这不开眼的东西!”
“哎哟!别打了!大爷饶命!小老儿真不是故意的!”
“我叔父是殿前司的马虞侯!你敢泼我一身脏水?今天不赔五十贯,拆了你这破铺子!”
咒骂声、哀求声、器物碎裂声混杂在一起,引得不少路人驻足围观,将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马车停下。
郭宗训睁开眼,眉头微蹙:
“何事喧哗?”
周审玉已策马往前探看,不多时回转,在车窗外低声道:
“殿下,前方有个醉汉,正在殴打一个老商户,象是碰翻了酒坛子污了衣服,索赔不成便动粗。围观者甚多,路堵住了。”
“光天化日,皇城根下,如此跋扈?”
郭宗训面色一沉:
“审玉,去把那人拿下,交由坊正处置。莫要耽搁太久。”
“是!”
周审玉领命,带着两名亲卫分开人群上前。
郭宗训掀起车帘一角,望向那边。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锦衣青年,满脸通红,酒气熏天,正揪着一个白发老翁的衣领,另一只手抡着巴掌就要扇下。
旁边一个卖酱菜的摊子已被掀翻,坛罐碎裂,酱汁流了一地。
“住手!”
周审玉一声低喝,身形如电,在那醉汉巴掌落下前已扣住其手腕,顺势一扭一按。
“哎哟!”醉汉吃痛,不由自主松开了老翁,跟跄着倒退几步,险些摔倒。他稳住身形,瞪着突然出现的周审玉,勃然大怒:“哪来的狗东西!敢管小爷的闲事?!知道小爷是谁吗?!”
周审玉面沉如水,根本不接话,示意两名亲卫将吓得瘫软的老翁扶到一边,自己则上前一步,冷冷道:
“当街行凶,扰乱秩序,依律当拘。你是自己跟我去坊正那里,还是我‘请’你去?”
“拘我?哈!”
醉汉象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酒意似乎都醒了几分,挺起胸膛,趾高气昂: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拘我?听好了!我叔叔是内殿直都虞侯马仁瑀!殿前司的马虞侯!识相的赶紧滚开,给小爷磕头赔罪,不然让我叔叔知道了,扒了你的皮!”
内殿直都虞侯,马仁瑀?
车内的郭宗训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怔。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历史记载。
高平之战,后周立国以来最惨烈也最关键的一战。北汉与契丹联军势大,周军初战不利,阵脚动摇。
关键时刻,一名年轻将领跃马而出,面对惶然的同袍,厉声高呼:
“主上受辱,臣子当死!我们这些军人,要了何用?!”
言罢,他单骑突阵,张弓搭箭,弦响不绝,连毙数十名北汉前锋,其悍勇无畏,极大鼓舞了周军士气,最终扭转战局。
那人,就是马仁瑀。
史载其勇猛善射,治军严明,为官清正,是难得的良将。而关于他最有名的一件事……郭宗训目光落在车窗外那嚣张的醉汉身上,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如果没记错,历史上马仁瑀有个侄子,仗着叔父权势横行乡里,醉酒后无故打死路人,按律当斩。
马仁瑀的部下企图威逼受害者家属改口供,马仁瑀得知后严斥部下,坚持“杀人偿命,国法如山”,并亲自安排侄子伏法,大义灭亲,传为美谈。
原来……就是眼前这个倒楣蛋啊?
郭宗训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真是巧了。
这时,那醉汉见周审玉沉默(其实是在等车内指令),以为对方怕了,更加嚣张:
“怕了吧?怕了就赶紧滚!还有,那老东西赔我五十贯……不,一百贯!少一个子,今天这事没完!”
周审玉回头,望向马车方向。
郭宗训放落车帘,声音平静地传出:
“审玉,将此人绑了,不必送坊正。”
醉汉一听,以为对方服软,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他就知道,自己叔叔的威名能唬住这些人。
却听车内声音继续道:
“直接送到内殿直都虞侯马仁瑀府上。告诉他,此子当街醉酒行凶,欺凌百姓,咆哮跋扈。就说……是梁王路过所见,将人犯送回,请马虞侯……依家法国法,自行处置。”
此言一出,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和叫好声。
“梁王?是梁王殿下!”
“殿下英明!这种纨绔子弟,就该让他家里人好好管管!”
“马虞侯?那可是位严明将军,这下有好戏看了!”
那醉汉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转而化为惊恐。当听到“梁王”二字时,他腿都软了,再听到要把他送回叔叔家“自行处置”,更是魂飞魄散!
平常用叔叔名字吓人可以,但如果让叔叔知道他干了什么。
“不……不要!殿下!梁王殿下饶命啊!”
醉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磕头,酒彻底醒了,涕泪横流:
“小人知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求殿下开恩,别把小人送回去!小人愿意赔钱!愿意受罚!千万别告诉小人叔叔啊!”
他这反应,倒是让郭宗训有些意外。看来马仁瑀治家之严,果然名不虚传,连自家侄子都畏惧至此。
“现在知道怕了?”
郭宗训声音冷淡:
“方才仗势欺人时,可想过王法?可想过被你欺凌的百姓?带下去!”
“是!”
周审玉再不迟疑,示意亲卫上前,将那瘫软如泥、哀嚎求饶的醉汉捆了个结实,又派两人按郭宗训吩咐,押送往马仁瑀府邸。
同时,韩微已落车,取十贯钱塞给那惊魂未定的老翁,温言安抚了几句。
道路疏通,马车继续前行。
车厢内,韩微沉吟道:
“殿下此举,颇妙。既惩戒了凶徒,维护了法纪民心,又给了马仁瑀一个大大的人情,更是全了马虞侯的清誉——若此事经由坊正或开封府,闹将开来,马仁瑀难免有治家不严之议。如今由殿下将人犯送回,马仁瑀自会严厉处置,既能清理门户,又可彰显其大公无私。一石三鸟。”
郭宗训看了他一眼,这韩微果然心思通透。
“马仁瑀此人,你了解多少?”
韩微整理了一下思绪,道:
“回殿下,此人确是一员良将。家父曾多次提及。勇武非凡,尤善骑射,高平之战立下大功。治军极严,自身清廉,不蓄私财,在军中威望颇高。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性格有些刚直古板,不太通人情世故,与朝中诸多将领关系只能说平平。不过,”
韩微顿了顿:
“他对赵点检倒是颇为敬佩,曾私下说过赵点检‘有大将之风,能容人,能用人’。”
“哦?”
郭宗训若有所思。马仁瑀敬佩赵匡胤,这倒不意外。赵匡胤能笼络人心,自有其过人之处。不过马仁瑀这种性格,敬佩归敬佩,却未必会轻易依附。
若能将他收为己用……郭宗训心中盘算起来。只是此人清正刚直,用寻常的利益权势恐怕难以打动,反而会惹其反感。今日这事,或许是个契机?
他正思量间,马车已缓缓停下。
“殿下,魏王府到了。”
周审玉在车外禀报。
郭宗训收敛思绪,在韩微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抬眼望去,眼前是一座占地极广、气象恢弘的府邸。
朱门高墙,石狮肃立,门楣上挂着“魏王府”的鎏金匾额,虽是亲王规制,却因主人符彦卿常年镇守大名府,少在京中,门庭显得有几分冷清。
周审玉上前,对守门的家丁拱手道:
“劳烦通禀,梁王殿下驾到,欲见府上符太华姑娘。”
那守门的家丁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倚在门框上打盹,被惊醒后,眼皮都没完全睁开,就不耐烦地挥挥手:
“符家不见客。走,走,走。”
语气生硬,带着一股没睡醒的烦躁。
周审玉脸色一沉,加重了语气:
“你看清楚了!”
那家丁这才揉了揉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下郭宗训一行人。见眼前孩童虽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身后跟着的护卫也颇为精悍,但似乎并未让他有多少敬畏,只是撇了撇嘴,态度依旧敷衍:
“这位小贵人,不是小的不通融。是上头吩咐了,符姑娘不见外人。您请回吧,改日再来。”
说完,竟又往后靠了靠,一副送客的模样。
郭宗训眉头微皱。
魏王府的门房,态度竟如此怠慢?即便不识得自己,见到这等阵仗,也该进去通禀一声才是。这般直接回绝,且语气如此不耐烦……
他心中一动,抬眼看了看魏王府那紧闭的大门和高耸围墙,又瞥了一眼门房那副懒散却隐隐透着烦躁的神情,一个念头闪过——
不见客?这般不耐烦……难不成,来这魏王府求见的人,已经不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