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梁王宫的书房内。
郭宗训屏退所有宫人,只留下陈德、周审玉,以及刚刚奉召而来的记事参军韩微。
“说说吧。”
郭宗训端起温热的参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韩微身上:
“今日孤在朝堂上的处置,韩参军以为如何?”
韩微早已从父亲韩通那里得知了东阁之事的梗概,此刻被问及,他略一沉吟,起身躬身道:
“殿下处置,甚为妥当,可谓刚柔并济,分寸拿捏极佳。”
“哦?”
郭宗训放下茶盏:
“细细说来。”
“是。”
韩微整理一下思绪,缓缓道:
“赵光义主谋构陷,罪证确凿,论律当诛。然若真杀之,则与赵匡胤彻底撕破脸皮,再无转圜馀地。赵匡胤经营殿前司时间不长,却根深蒂固,若逼其狗急跳墙,十万禁军倾刻便成祸乱之源。此为一弊。”
“其二,陛下龙体欠安,朝局暗流汹涌。若此时斩杀大将亲弟,震动朝野,恐令其他心怀叵测之辈,如李重进、张永德等,心生兔死狐悲之念,疑惧串联,反使局势更加复杂。”
他顿了顿,抬眼观察一下郭宗训的神色,见其微微颔首,才继续道:
“故殿下取其中道。夺其三千精锐亲兵,既削其爪牙,示之以威,又未伤其根本,留有馀地。将赵光义发配淮南李重进麾下,名为戴罪立功,实为驱虎吞狼,亦是一石二鸟之策。”
“李重进性烈如火,与赵氏本非一路,赵光义至其麾下,必受钳制打压,日子难过。此举既严惩了元凶,又未激化矛盾,更在赵匡胤心中埋下一根刺——若非他管教不严、野心外露,其弟何至于此?此为其柔。”
“而令其交出三千精兵充实殿下亲卫,则是实打实地削弱赵匡胤对殿前司的直接控制力,增强殿下自身威慑。此为其刚。”
韩微最后总结道:
“殿下此举,看似退让,实则进取。若除赵匡胤,则殿前司十万精兵顿成无主饿狼,或散或叛,祸患更甚于今日。今取其精锐而留其形,如握狼首而抚狼身,可徐徐图之。待殿下根基稳固,羽翼丰满,再行处置,方是万全之策。”
一番分析,条理清淅,鞭辟入里。
郭宗训眼中露出赞赏之色。这韩微,不愧是韩通的儿子,年纪虽轻,却已颇具政治眼光,对朝局和人心的把握相当精准。此人可用,当大用。
“韩参军所言,深得孤心。”
郭宗训点头:
“今日之事,虽险胜一场,却也暴露诸多问题。孤身边可用之人还是太少,耳目亦不够灵通。”
他转向一直沉默侍立的陈德:
“陈司内。”
“奴婢在。”
陈德躬身。
“王继恩之事,武德司侦缉有功,顺子这枚棋子更是关键。孤记你一功。”
郭宗训先给予肯定,随即话锋一转:
“然则,武德司职权过重,侦缉、监察、内卫乃至部分刑狱之事,皆集于一身,长此以往,非国家之福,亦非司内之福。”
陈德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奴婢愚钝,请殿下明示。”
“孤有意,将武德司职权稍作调整。”郭宗训缓缓道,“今后,武德司专司对外情报侦缉,刺探契丹、北汉、南唐等国动向,监控边境及重要藩镇异动。至于监察百官、纠察京畿不法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韩微和周审玉:
“孤拟新设一衙署,名为‘皇城司’,专责监察文武百官,风闻奏事,纠劾不法。皇城司指挥使一职……”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陈德脸上:
“仍由陈司内兼任。但具体事务,孤会另选得力干才负责。陈司内只需总揽大局即可。”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分权。
武德司庞大的权力将被分割,对外情报仍归陈德,但对内监察百官的权力,将被新设立的皇城司接管。
陈德虽然名义上仍是皇城司的最高长官,但具体事务将由郭宗信任的人负责,他实际上被架空相当一部分实权。
陈德垂下眼帘,心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他伺奉郭荣多年,深知这位陛下对武德司的倚重与忌惮并存。
如今梁王殿下甫一监国,便要拆分武德司,其心志与手段,果然非同一般。他若反对……且不说是否有效,恐怕立刻就会引来猜忌。
短短一瞬,陈德已权衡利弊,撩袍跪地,声音平静无波:
“殿下深谋远虑,所虑极是。武德司权责过重,确易生弊端。奴婢谨遵殿下旨意,必全力协助殿下,筹设皇城司,整饬纲纪。”
见他如此识趣,郭宗训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亲自起身将他扶起:
“陈司内快快请起。孤知你忠心为国,劳苦功高。此番调整,非是不信司内,实为长远计,亦是为司内分担辛劳。日后对外情报一途,关系国本,仍需司内多多费心。”
“此乃奴婢分内之事,万死不辞。”
陈德恭声道。
安抚好陈德,郭宗训又看向周审玉。
周审玉从进来开始就有些心神不宁,此刻见殿下目光投来,连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面带愧色:
“末将失职,未能察觉张五异动,以致殿下身陷险境,请殿下责罚!”
郭宗训看着他,沉默片刻。
周审玉的额头渗出汗珠。
“起来吧。”
郭宗训终于开口,语气平淡:
“此事,孤也有疏忽。当时根基太浅,能用之人有限,对宫中侍卫的筛查与掌控,难免有疏漏之处。张五家人在外被挟,他受制于人,亦是无奈。你能从禁军中选出这批人,大体上还算得力,此次过失,孤不深究。”
周审玉如蒙大赦:
“谢殿下宽宏!末将日后定当加倍小心,绝不再犯!”
“不过,”
郭宗训话锋一转: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罚你三月俸禄,以儆效尤。另外,亲卫营的整训要加紧,皇城司筹建之初,也需要可靠人手。你从亲卫营中,把剩下十二名身家清白的少年,交给陈司内暗中调教,以备后用。”
“末将领命!”
周审玉连忙应下。
处理完这些,郭宗训才想起另一件要紧事,揉揉眉心:
“审玉,之前让你派人去‘天下第一楼’学习,进展如何?”
周审玉忙道:
“回殿下,已挑选了八人,六名亲卫营少年,两名中善于算筹交际的,三日前已悄悄入驻酒楼后院,跟着符家的管事学习。符家那边很配合,未有多问。”
郭宗训点点头。符太华办事,果然利落。不过这收益分成的事,还没跟人家说清楚呢。想到这里,他又觉得有些头疼。
“殿下,”
韩微察言观色,试探道,
“可是为酒楼分成之事烦心?”
“恩。”
郭宗训也不瞒他:
“孤与符小姐虽有……虽有婚约之议,但生意归生意,帐目须得分明。只是……”
他有些难以启齿,毕竟上次算是落荒而逃。
韩微了然,微笑道:
“殿下,此事易尔。符姑娘明理豁达,非寻常闺阁女子。殿下只需坦诚相商,定能达成一致。若殿下觉得不便,或可请皇后娘娘从中转寰?”
请母后?郭宗训眼前立刻浮现出小符皇后那捉狭的笑容,赶紧摇头。算了,还是自己去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罢了,孤亲自去一趟魏王府便是。”
郭宗训下定决心:
“不过,此事不急在一时。审玉,陈德,方才所言整顿亲卫、筹建皇城司、选拔调教人手等事,需即刻着手,不得延误。”
“是!”
两人齐声应道。
“韩微,”
郭宗训又看向韩微:
“你心思缜密,通晓庶务。筹建皇城司的具体章程、人员选拔标准、职权范围界定等细则,由你草拟一份条陈,三日后呈给孤看。”
韩微精神一振,这是殿下要重用他的信号,连忙躬身:
“臣必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安排完这些,郭宗训才觉得稍稍松了口气。今日这一连串变故与决策,耗费心力甚巨。他挥挥手,让三人退下。
书房内重归宁静。郭宗训独自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赵光义被发配淮南,赵匡胤暂时蛰伏,王继恩已死,张五流放……表面上,危机似乎解除了。但他知道,暗流从未停止。赵匡胤损失三千精兵,弟弟被发配,心中岂能无怨?王溥今日在朝堂上诡异的表态,背后是否还有他人指使?父皇的病……到底还能支撑多久?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
还有那个符太华……郭宗训叹了口气。于公于私,他似乎都绕不开这位“未婚妻”了。
也该去找母后去聊聊了。
宫中出来,郭宗训走向小符皇后宫中。
走进宫中,却在路过偏殿时,听到里面传来隐隐的哭泣和求情声。
他脚步一顿,示意身后的陈德和周审玉稍候,自己走到殿门外。
通过虚掩的门缝,他看到母后小符皇后坐在主位上,眉头微蹙,神色复杂。而她面前,跪着一位身穿诰命服色、容颜姣好却哭得梨花带雨的美貌妇人——正是赵光义的妻子,符六娘,也是小符皇后的六妹。
“娘娘……求您开恩,在陛下和梁王殿下面前美言几句吧……”
符六娘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
“光义他……他是一时糊涂,受人蒙蔽……他已知错了……求娘娘看在姐妹情分上,给他一条活路吧……淮南那地方,兵凶战危,李节度使的脾气……他去了,只怕……只怕就回不来了啊……”
小符皇后看着跪在面前的妹妹,心中五味杂陈。血缘亲情,她岂能毫不触动?可此事关乎国法,更关乎儿子安危与朝局稳定。训儿上午那般处置,已是权衡再三的结果,她岂能为了私情再去干涉?
“六妹,你先起来。”
小符皇后叹了口气:
“此事……本宫实在无能为力。赵光义所犯之罪,是构陷皇子、诅咒君王,按律当诛九族。如今梁王念在赵点检有功于国,网开一面,允其戴罪立功,已是天大的恩典。你若再求,恐适得其反啊。”
“娘娘!他毕竟是我的夫君啊!”
符六娘泣不成声:
“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
就在这时,郭宗训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两人都是一惊。符六娘见到郭宗训,更是吓得连哭都忘了,慌忙伏地行礼:
“臣……臣妇参见梁王殿下!”
“姨母请起。”
郭宗训声音平静,亲手虚扶一下:
“方才的话,孤都听到了。”
符六娘脸色一白,不敢起身。
郭宗训走到小符皇后身边坐下,看着跪在地上的符六娘,缓缓道:
“姨母爱夫心切,孤能理解。然国法如山,不容轻亵。赵光义之罪,证据确凿,无可辩驳。孤未依律严惩,已是看在赵点检多年勤勉、姨母与母后姐妹情深的份上。发配淮南,虽是苦寒险地,却也是戴罪立功之机。若他能洗心革面,助李节度使安定边防,将来或有回京之日。若一味求情,干扰国法,非但于事无补,反会害了他。”
他语气平和:
“姨母今日入宫之情,孤与母后体谅,不会怪罪。但此事,到此为止。望姨母回去后,安心等待,劝诫赵光义在淮南好生效力,莫再生事。这才是真正的为他着想。”
一番话,既给台阶,又彻底堵死求情的可能。
符六娘听得浑身发冷,知道再求无用,反而可能惹祸上身,只得含泪叩首:
“臣妇……明白了。谢殿下……谢娘娘开恩。”
说罢,在宫女的搀扶下,跟跄着退了出去。
看着妹妹失魂落魄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小符皇后幽幽叹了口气,神色间有无奈,也有释然。
郭宗训靠到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
“母后,可是心疼六姨了?”
小符皇后摇摇头,又点点头:
“毕竟是一母所出的妹妹……看她如此,心里总是不好受。但母后知道,你做得对。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容不得太多私情。只是……苦了你了,训儿,要你来做这个恶人。”
“为了父皇,为了母后,为了大周江山,儿臣不怕做恶人。”
郭宗训语气坚定。
小符皇后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你方才说有事找母后,是什么事?”
郭宗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是关于符太华表姐,还有那‘天下第一楼’分成的事。儿臣想……亲自去一趟魏王府,与她商议。特来请母后准许。”
小符皇后闻言,眼睛一亮,脸上的愁容顿时被捉狭的笑意取代:
“哦?上次见面,母后刚走你就跑了,躲都来不及。怎么,这次想主动去见见了?看来咱们训儿,是开窍了?”
郭宗训被母亲笑得耳根发热,无奈道:
“母后……儿臣是去谈正事,生意上的事!”
“知道知道,谈生意嘛。”
小符皇后笑意更深:
“去见未婚妻谈生意,也是正事。去吧去吧,母后准了。多带些人,陈德和周审玉务必跟着,护卫营也要带足。早去早回。”
得到母亲准许,郭宗训松了口气,连忙告退。
看着儿子略显匆忙的背影,小符皇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沉下来,化为一丝担忧。
训儿,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但母后相信,你能走好。
……
与此同时,赵府。
符六娘红着眼框回到房中,赵光义早已等在那里。看着妻子哭肿的双眼和颓然的神色,他便知结果。
“求情无用,是么?”
赵光义的声音有些沙哑。
符六娘点点头,眼泪又落了下来:
“梁王殿下……态度很坚决。他说……让你在淮南好生效力,戴罪立功,将来或有机会……”
“戴罪立功?”
赵光义嗤笑一声,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怨怼:
“发配就是发配,说得再好听,也是流放!李重进……嘿,好一个李重进!”
他想起大哥昨日说的话,这次,他确实栽了,栽在一个七岁孩童手里。他低估郭宗训,也错估王继恩的可靠程度,更没想到宫中还有顺子那样的暗棋。
可这一切,难道大哥就毫无责任吗?若不是大哥尤豫不决,若他能早些下定决心,何至于让自己用这种手段去试探、去铺路?出了事,却要自己承担全部后果!
看着丈夫阴郁的脸色和眼中闪铄的寒光,符六娘心中不安:
“光义,你……你别再想其他了。梁王殿下既然给了活路,咱们就……就认了吧。去淮南,好好做事,也许……”
“也许什么?”
赵光义打断她,语气阴冷:
“也许李重进会赏识我?也许郭宗训会忘记今日之事?娘子,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萧瑟的秋景,声音低得象是在自言自语:
“这一步走出去,就回不了头了。淮南……或许不是绝路。”
“大哥……”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我的好大哥啊……”
声音渐渐低不可闻,但其中蕴含的复杂心绪,却让一旁的符六娘,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