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阁内,御医已被屏退,宫人尽数遣出。
当郭宗训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缓缓合拢,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仿佛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殿内烛火摇曳,药香与血腥气混杂,弥漫在凝滞的空气中。
榻上,一直昏迷不醒的郭荣,眼皮微微颤动。
接着,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没有昏迷初醒的茫然,只有一片清明。
小符皇后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眼中掠过一丝心疼与了然。
陈德侍立在一旁,躬身垂首,神态恭谨如常,仿佛这一幕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皇后是怎么看出来的?”
郭荣开口,声音虽仍有些沙哑,却已无方才气若游丝的虚弱。他微微侧头,看向自己的妻子。
小符皇后叹了口气,用温热的湿帕轻轻擦拭他额角的虚汗:
“方才陛下‘昏迷’之时,眼皮虽合,手指却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尤其是……训儿转身去面对那些臣工时,陛下的眼睫颤了颤,臣妾离得近,看得真切。”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无奈:
“陛下,您这样对训儿……他才七岁啊。今日这场面,刀光剑影,步步惊心,您把他推到台前,让他独自面对赵匡胤那样的枭雄,处理王继恩、张五这样的逆案……臣妾这心里,揪得慌。”
郭荣沉默片刻,反手轻轻握住妻子的手。他的手依旧冰凉,但掌心已有了些许力气。
“玉娘(小符皇后小名),”
他唤着她的闺名,声音柔和下来:
“朕知道你的心疼。朕也心疼。朕何尝不想让他多过几年无忧无虑的孩童日子?可是……来不及了。”
他目光投向殿顶繁复的藻井,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油尽灯枯,不过是早晚之事。若不趁朕还有一口气在,亲手将他推上风口浪尖,让他尝遍这朝堂险恶,……等朕真撒手走了,留他一个七岁孩童,面对这虎狼环伺的朝局,那才是真的害了他。”
“今日王继恩之事,看似凶险,实则一切皆在掌控。朕就是要让他亲身经历一次背叛,让他明白,即便是身边最亲近的侍卫,也可能因软肋而倒戈;即便是看似恭顺的臣子,也可能包藏祸心。更要让他学会,如何利用敌人的破绽,如何平衡各方的势力,如何在看似绝境中,为自己攫取最大的利益。”
“三千殿前司精兵,赵光义一条命,换来赵匡胤暂时蛰伏……这笔买卖,他做得不错。”
郭荣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为人父的骄傲:
“戒骄戒躁,在胜势中保持清醒,在掌权时懂得分寸。这次教训,希望他能记住。”
小符皇后听着,眼中泛起泪光,却终究没有再说劝阻的话。她明白丈夫的苦心,这皇权之路,从来都是荆棘密布,血泪交加。
与其将来被动承受,不如现在主动历练。
郭荣又将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陈德。
“陈德,”
他缓缓道:
“你当年布下的那步闲棋,如今看来,果真有了奇效。顺子这颗棋子,埋得深,用得巧。”
陈德深深躬身,声音平稳无波:
“陛下谬赞。皆是陛下当年高瞻远瞩,令奴婢在宫中广布眼线,以备不时之需。顺子不过是其中之一。王继恩此人,权欲熏心,又因侄儿之事有致命把柄在外,迟早会被人利用,成为祸患。奴婢当年救下顺子,安插到他身边,本就是为防这一日。只是没想到,真有用上之时。”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对于顺子这枚用了即弃的棋子,并无半分惋惜愧疚。武德司的都知,心早就淬炼得比铁还硬。
“好了,不必自谦,也不必拍朕的马屁。”
郭荣摆摆手,神色肃然起来:
“顺子已用,王继恩已死,这条线到此为止。从今往后,武德司所有事务,侦缉所得,人员调动,一应情报……皆不必再瞒着梁王。”
他看向陈德,目光如炬:
“陈德,你记着。从今日起,梁王才是你的主公。朕若不在,你与武德司,便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剑。务必护他周全,助他稳住这大周江山。”
陈德浑身一震,撩袍跪地,以头触地,声音斩钉截铁:
“奴婢谨遵陛下旨意!必竭尽全力,效忠梁王殿下,万死不辞!”
郭荣点了点头,疲惫地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番对话耗尽了恢复不多的精力。
“你们都下去吧,朕想静一静。”
“是。”
小符皇后为他掖好被角,与陈德悄声退出了内殿。
……
赵府,后园暖阁。
符六娘——赵光义的妻子,正对镜梳理着一头乌黑的长发。镜中的女子容颜姣好,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与疏离。
她是天雄军节度使、魏王符彦卿的第六女,身份尊贵,嫁与赵匡胤之弟赵光义,本是门当户对的联姻。
赵光义从外面踱步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他走到妻子身后,双手按在她肩头,看着镜中的两人。
“娘子,”
他开口,声音温和:
“听说你大哥的女儿,咱们那位小侄女符太华,前些日子已到汴京了。你……不去看看?”
符六娘手中玉梳微微一顿,通过镜子看了丈夫一眼,语气平淡:
“她是大哥的嫡女,自小养在魏王府,金尊玉贵。我不过是不得宠的六姑娘,当年在家时,与大哥本就不甚亲近,出嫁后更是少有往来。如今巴巴地凑上去见她,算怎么回事?”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符家枝叶繁茂,嫡庶分明,她这个六小姐在家族中并不受重视,嫁给赵光义,某种程度上也是家族联盟的一枚棋子。
赵光义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诱导:
“话不能这么说。血脉亲情,总归是割不断的。她一个姑娘家,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你这做姑姑的去探望关怀,乃是人之常情。再者……”
他俯身,凑近妻子耳边,压低声音:
“宫里近日风波不断,梁王殿下那边,还有皇后娘娘……总得多了解些动向才是。符太华那丫头,听说颇得太后和皇后青睐,时常出入宫闱,或许……能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消息。”
他话没说透,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他想通过妻子,从符太华那里打探宫里的情况,尤其是关于王继恩那件事的进展。
符六娘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意图。她心中泛起一丝厌烦,却并未表现在脸上,只是淡淡道:
“二爷说的是。那我……过两日便递帖子去看看。”
赵光义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娘子深明大义。”
就在这时,阁外传来管家躬敬的声音:
“二爷,大老爷回府了,请您即刻去书房一趟。”
赵光义眉头微挑。大哥这个时候叫他?莫非是宫里有了消息?王继恩那边……得手了?
他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期待,对符六娘道:
“大哥叫我,想必有要事。我去去就回。”
整理了一下衣袍,赵光义带着些许志得意满的神情,快步朝赵匡胤的书房走去。
然而,当他推开书房的门,看到的却不是大哥惯常的沉稳。
赵匡胤背对着门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暮色渐沉的庭院。
那背影,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透着沉郁,甚至……是怒火。
赵光义心里“咯噔”一下,但并未深思,只随意问道:
“大哥,这么急叫我过来,何事?”
赵匡胤缓缓转过身。
那一瞬间,赵光义对上大哥的眼睛。
那双眼睛啊!布满血丝,像凶兽一样,几乎要将人吞噬。
赵光义从未见过大哥露出这样的眼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没等他反应过来,赵匡胤一步踏前,右手抡圆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掴在赵光义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赵光义整个人跟跄着向旁边歪去,脸颊瞬间红肿起来,耳中嗡嗡作响。
他被打懵了,捂着脸,抬起头,眼中先是茫然,随即迅速被惊怒取代:
“大哥!你干什么?!”
从小到大,赵匡胤虽然严厉,却从未对他动过手!这一巴掌,将他所有的体面都打碎了。
“将军!息怒!”
几乎是同时,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赵普也冲进书房,见到这一幕,骇然失色,连忙上前劝阻。
赵匡胤却理也不理赵普,只是用那双可怕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光义,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干什么?我干什么?我倒要问问你,你背着我,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赵光义被他的气势所慑,又见赵普在侧,心虚恼怒交织,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
“我干什么了?大哥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
赵匡胤怒极反笑,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好,我问你!前些日子,城中关于梁王‘巫蛊’的流言蜚语,愈演愈烈,我问你是否与你有关,你是怎么答的?”
赵光义一愣,原来是这事。他心下反而一松,觉得大哥未免小题大做。流言而已,又没真凭实据,能怎么样?说不定还能让那小娃娃焦头烂额一阵。
他撇撇嘴,竟带着几分自得:
“没错,是我让人散布的。那又如何?不过是些闲言碎语,给那小梁王添点堵罢了……”
“混帐!”
赵匡胤不等他说完,厉声打断:
“添堵?那你再告诉我,宫里的王继恩,是不是你暗中连络,许以重利,让他设法构陷梁王行巫蛊之术,诅咒陛下?!”
这话如同惊雷,劈得赵光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没想到,大哥连这个都知道了?王继恩把他卖了?不,不可能,王继恩有把柄在他手里……
他惊疑不定,但事已至此,抵赖似乎也无用,况且他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成王败寇,手段而已。他挺挺胸,竟承认了:
“对,大哥,这也是我干的。那王继恩贪财怕事,正好利用。我这也是为了咱们赵家……”
“为了赵家?!”
赵匡胤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话,积压的怒火后怕,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赵光义的肚子上!
“砰!”
赵光义猝不及防,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博古架上,几个瓷瓶应声而落,摔得粉碎。他蜷缩在地,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痛得他眼前发黑,气血翻涌。
“二爷!”
赵普惊呼,想要上前搀扶。
“谁让你背着我这么干的!!!”
赵匡胤的怒吼震得书房梁柱都仿佛在颤斗,他指着地上的弟弟,手指因为愤怒剧烈发抖:
“谁给你的胆子!谁让你擅作主张!你这是把赵家上下几十口人的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玩火!!”
赵光义剧痛之下,又被如此呵斥,长久以来对大哥的敬畏终于被怨愤压过,他挣扎着抬起头,嘴角溢出一丝血迹,眼神阴鸷地瞪着赵匡胤:
“大哥!你疯了!我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你,为了我们赵家能更进一步!那郭荣病入膏肓,梁王毛都没长齐,这时候不动手,难道真要一辈子给他郭家当臣子?!”
“你给我闭嘴!”
赵匡胤气得浑身发抖,他几步上前,俯视着狼狈的弟弟,将今日东阁中发生的一切,吼着说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象一盆冰水,浇在赵光义头上。
他脸上的怨愤,随着赵匡胤的叙述,迅速被恐惧所取代。
当听到“发配淮南,至李重进麾下效力”时,赵光义彻底慌了。
李重进!那个脾气暴烈、眼高于顶、对非嫡系将领向来不假辞色的皇亲国戚!自己到了他手下,还能有好日子过?那简直是生不如死!
“不……大哥……我不能去淮南!”
赵光义也顾不得疼痛和体面了,连滚爬地扑到赵匡胤脚边,抱住他的腿,涕泪横流:
“大哥!你救救我!你去向陛下求情!去向梁王求情!我不能去淮南啊大哥!我会死在那里的!”
看着弟弟这副惊恐万状的模样,赵匡胤心中涌起的不是同情,而是悲凉。
这就是他寄予厚望的二弟?有野心,却无相匹配的城府与担当;耍阴谋,却漏洞百出,轻易就被人抓住把柄,反噬自身。
他怎么敢和陛下作对,没有上场的赵光义,永远不知道,陛下是个多恐怖的对手。
他缓缓坐倒在旁边的石凳上,仿佛被抽空所有力气。
“晚了……”
赵匡胤的声音沙哑而空洞:
“旨意……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赵光义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赵匡胤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已至此,愤怒无用,只能善后。
“娘的身体一直不好,受不得刺激。”
他睁开眼,看着失魂落魄的赵光义,冷冷道:
“此事,绝不能让她知道。你收拾一下,过几日便出发。对外……就说你自己仰慕淮南风光,想去边镇历练,主动向朝廷请命的。明白吗?”
赵光义眼神空洞,木然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大哥这是在尽力为他保留最后一点体面,也是在保护赵家不被牵连更深。
“赵先生,”
赵匡胤不再看弟弟,转向一直摒息站在一旁的赵普,声音恢复平静:
“你带光义下去,帮他准备行装。我……想一个人静静。”
“是,将军。”
赵普如蒙大赦,连忙上前搀扶起瘫软的赵光义,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他带离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
书房内,只剩下赵匡胤一人。
夕阳的最后一丝馀晖通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孤寂的影子。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坐着,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赵普去而复返,独自一人走进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神色。
赵匡胤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赵普瞬间汗流浃背:
“王溥那边……今日在朝堂上,出人意料地附和王继恩,提议搜查梁王宫。”
“这件事,是先生你……私下里去做的吧?”
“赵先生。”
赵普浑身一僵,背后的冷汗浸湿内衫。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在赵匡胤的气场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匡胤终于转过头,那双经历过风浪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直直看进赵普心里:
“赵先生,你是我的谋主,是我最倚重的人。你的智计,我向来佩服。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下次,再有这样的‘谋划’,无论是关于光义,还是关于其他任何人、任何事……”
“别再瞒着我了。”
“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象今日这般,被人打个措手不及。”
赵普深深低下头,脊背弯了下去,声音干涩:
“属下……明白了。绝无下次。”
赵匡胤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赵普躬身,缓缓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黑暗中,赵匡胤独自坐着脸上表情,明暗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