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继恩的尸体被抬出东阁时,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具躯体,此刻软塌塌地横在两名侍卫的手臂上,随着步伐轻微晃动。绯色的官袍下摆拖过门坎,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顺子跪在原地,望着干爹远去的背影,眼神空洞。他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方才替王继恩合眼时的触感,冰凉刺骨。
为了一个侄儿。
值得吗?
顺子不知道。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跪在御榻前的赵匡胤身上。
这位大周第一武将,殿前司都点检,此刻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身体微微颤斗。他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听不到周围的呼吸声,只能听到脑子里反复回响的那三个字——
赵、光、义。
怎么会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赵匡胤想不通。
虽然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但是真正听到,还是觉得错愕。
他知道二弟有野心,知道二弟不甘人下。可他以为,那只是年轻人常有的轻狂。他以为,自己这个做大哥的,能压得住,能管好。
可现在……
王继恩临死前的指认,象一把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赵点检。”
郭荣的声音响起,很轻,很虚弱,却象重锤一样敲在赵匡胤心上。
赵匡胤浑身一颤,抬起头,看向御榻上的皇帝。
郭荣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白得象一张纸。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臣……臣在。”赵匡胤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二弟赵光义……”
郭荣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现在何处?”
赵匡胤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该怎么说?
说二弟告病在家?说二弟毫不知情?说这一定是王继恩临死前的诬陷?
可他知道,没用。
陛下既然能提前布下顺子这颗棋子,能查清王继恩侄儿的事,就说明……陛下早就盯上赵家了。
“回陛下……”
赵匡胤低下头,声音艰涩:
“臣弟他……今日告病,在家中休养。”
“告病?”
郭荣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听得殿中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是真病,还是……”
郭荣顿了顿,一字一句:
“心虚?”
赵匡胤伏在地上,不敢回答。
他没法回答。
就在这时,郭荣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象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小符皇后惊呼一声,连忙上前,用丝帕捂住郭荣的嘴。等咳嗽稍缓,她拿开丝帕,上面赫然是一滩刺目的暗红色血迹!
“陛下!”
小符皇后声音都变了调。
“父皇!”
郭宗训也冲上前。
殿中众臣全都慌了,范质、魏仁浦、王溥三人脸色煞白,韩通、张永德更是急得上前一步,却又不敢靠近御榻。
郭荣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接过丝帕,擦去嘴角的血迹,那动作很慢,很艰难,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许久,他才喘匀了气,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那目光,有疲惫,有不甘。
“从今日起……”
郭荣开口,声音虚弱:
“朝事,由梁王暂理。”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哗然!
梁王暂理朝政?
他才七岁啊!
王溥第一个就想站出来反对。监国理政,何等大事?历朝历代,哪有让七岁孩童暂理朝政的先例?这不合礼制,不合规矩,不合……
可他话还没出口,就被旁边的魏仁浦一把拉住了衣袖。
魏仁浦冲他微微摇头,眼神严厉。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想死吗?
王溥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陛下吐血昏迷在即,赵匡胤刚被牵扯进巫蛊案,王继恩刚死,赵光义被指认……这种时候,站出来反对梁王暂理朝政?
那不是在质疑陛下的决定,而是在质疑陛下的神智!
更重要的是——最可能反对的赵匡胤,此刻正跪在地上,自身难保,哪里还敢开口?
大势所趋。
王溥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动,差点把自己推进万丈深渊。
郭荣交代完这句话,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他靠在软榻上,眼睛缓缓闭上,呼吸越来越微弱。
“父皇!”
郭宗训握住郭荣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斗。
郭荣没有睁眼,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然后,他艰难地抬起眼皮,看向郭宗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训儿……这几人……就交给你处理了……”
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陛下!”
小符皇后泪如雨下。
“快传御医!”
范质急声道。
殿中乱作一团。
郭宗训站在御榻前,握着父亲冰凉的手,心中翻江倒海。
他明白,父亲这是在用最后的力量,为他铺路。
监国理政——这是名分。
处理赵光义一案——这是立威。
有了这两样,他才能真正走上那个位置,才能真正握住权柄。
郭宗训深吸一口气,松开父亲的手,转身,面向殿中诸臣。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他的眼睛,还红肿着。可他挺直了脊背,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那目光,不再是一个七岁孩童该有的目光。
“范相公。”
郭宗训开口,声音很平静。
范质连忙躬身:
“臣在。”
“刚才父皇说,这几个人交给我处理,是吧?”
郭宗训问。
范质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正色道:
“是。这几人构陷梁王,诬陷皇子,罪大恶极,自然该交由殿下处置。”
郭宗训点点头,看向小符皇后:
“母后,您先照顾好父皇。这里……交给儿臣。”
小符皇后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守在郭荣榻前。
郭宗训转过身,走到殿中央。
他先看了顺子一眼:
“顺子,你举报有功,但参与构陷,也有罪。陈德。”
“奴婢在。”
陈德躬身。
“带顺子去武德司,录一份详细口供。之后……该怎么处置,按规矩来。”
郭宗训道。
“是。”
陈德领命,示意武德司的人将顺子带下去。
顺子没有反抗,只是最后看了一眼王继恩尸体消失的方向,然后默默起身,跟着走了。
接着,郭宗训看向还跪在地上磕头的张五。
张五已经磕得额头血肉模糊,还在喃喃自语:
“我对不起梁王殿下……我对不起梁王殿下……”
郭宗训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良久,他才开口:“张五。”
张五浑身一颤,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郭宗训。
“你为护妻儿,受人胁迫,情有可原。”
郭宗训缓缓道:
“但背叛主上,罪不可赦。按律……当斩。”
张五脸色惨白,却没有求饶,只是又磕了个头:
“奴婢……认罪。”
“不过,”
郭宗训话锋一转:
“念在你最后时刻,尚有悔意。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陈德。”
“奴婢在。”
“将张五杖责八十,发配延州。其妻儿……若还活着,就让他们跟去。”郭宗训道。
杖责八十,几乎也是死路一条。但发配延州,总算还有一线生机。
张五愣住了,随即放声大哭,头磕得砰砰响:
“谢殿下不杀之恩!谢殿下不杀之恩!”
两名侍卫上前,将张五拖了下去。
处理完这两个人,郭宗训才将目光,投向还跪在那里的赵匡胤。
殿中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这才是重头戏。
赵匡胤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象。可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赵点检。”
郭宗训开口。
赵匡胤浑身一颤:
“臣……臣在。”
“起来吧。”
郭宗训的声音很平静:
“此事……又与你无关。”
赵匡胤愣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郭宗训,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与他无关?
怎么可能与他无关?
王继恩临死前指认的是他二弟!顺子供出的宫外连络人是赵府的人!这一切,怎么可能与他无关?
可郭宗训就这么说了。
“起来。”
郭宗训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赵匡胤这才艰难地站起身。
他的膝盖有些发软,身子晃了晃,才勉强站稳。他低着头,不敢看郭宗训的眼睛。
“殿下……”
赵匡胤的声音嘶哑:
“臣……罪该万死。臣愿告老还乡,只求……只求臣胞弟一条活命。”
他这话说得艰难,每一个字都象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告老还乡,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出路。用自己这些年的功勋、地位,换二弟一条命。
现在造反,所有条件都不成熟。
可郭宗训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
“告老还乡?”
他摇摇头:
“赵点检说笑了。殿前司十万禁军,还需要你统领。北伐契丹、收复燕云的大业,还需要你出力。你若是走了,我大周……岂不是自断臂膀?”
赵匡胤愣住了。
他完全不明白,梁王到底想干什么。
不追究?不可能。
可若是追究,为什么不直接治罪?
郭宗训看着他疑惑的表情,缓缓道:
“赵点检,我听说……殿前诸班手下,精锐甚多。”
赵匡胤心中一动。
“是……”
他迟疑道:
“殿前司确实精兵云集。”
“那就好。”
郭宗训点点头:
“我的亲兵三千,一直未能落实。父皇当初准我建亲卫营,可那都是些孩子,不成气候。我想……从殿前司抽调三千精锐,充作我的亲兵。不知赵点检,可否帮这个忙?”
这话一出,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范质、魏仁浦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震惊。
韩通、张永德也瞪大了眼睛。
王溥更是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这位梁王殿下……好手段!
名义上是抽调亲兵,实际上是……夺权!
三千殿前司精锐,那可是赵匡胤的心头肉!而且一旦这些精锐成了梁王的亲兵,梁王想要扩张军权,自然方便?
一个精锐就能顶十个老兵。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交换。
用三千精兵,换赵光义一条命。
赵匡胤自然也听懂了。
他心中挣扎。
三千精兵,不是小数。那是他多年经营的心血。若是交出去……
可若是不交,二弟怎么办?
王继恩临死前的指认,顺子供出的证据,足以让二弟死十次!
就算陛下念及旧情不杀,流放发配,也是生不如死!
良久,赵匡胤才艰难地开口:
“殿下……殿前司精兵,确实适合充作亲兵。臣……这就去安排。”
他答应了。
用三千精兵,换弟弟一命。
郭宗训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那就多谢赵点检了。”
他淡淡道:
“至于赵光义……”
赵匡胤的心提了起来。
“赵光义虽罪大恶极,”
郭宗训缓缓道:
“但念在赵点检这些年功劳的份上,可让其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
怎么戴罪立功?
赵匡胤看着郭宗训,等待下文。
郭宗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淮南节度使李重进,不是一直上书,说缺得力之人辅佐吗?那就请三位相公安排几个得力之人,加之赵光义,一并派去淮南。让赵光义……在李节度使麾下,好好历练历练。”
这话一出,殿中再次寂静。
把赵光义……派到李重进麾下?
李重进是什么人?那是陛下的表兄,是皇亲国戚,是出了名的脾气火爆、眼里容不得沙子!
赵光义到了他手下,还能有好日子过?
赵匡胤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这比流放更狠!
流放至少是明着受罪,可派到李重进麾下……那是钝刀子割肉,生不如死!
“殿下……”
赵匡胤想求情。
“怎么?”
郭宗训挑眉:
“赵点检觉得不妥?”
赵匡胤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臣……遵命。”
他没有选择。
要么答应,二弟去淮南受苦,但至少活着。
要么不答应,二弟……可能就活不成了。
郭宗训满意地点点头。
“今日之事,就这样吧。”
他看向殿中诸臣:
“还望各位……保密。”
这话说得轻飘飘,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分量。
保密?
今天东阁里发生的一切,哪一件传出去,都是震动朝野的大事。陛下吐血昏迷,梁王暂理朝政,赵光义被发配淮南……
谁敢乱说?
“臣等遵命。”
众人齐声道。
郭宗训摆摆手:
“都退下吧。父皇需要静养。”
众人躬身行礼,依次退出东阁。
赵匡胤走在最后,脚步沉重。走到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郭宗训还站在殿中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那小小的身影,在这一刻,竟显得无比高大。
赵匡胤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错了。
从一开始,就不该轻视这个七岁的梁王。
众人退去后,东阁里只剩下郭宗训、小符皇后,以及昏迷的郭荣。
御医已经赶来了,正在为郭荣诊治。小符皇后守在榻前,寸步不离。
郭宗训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渐渐西斜的太阳,心中思绪万千。
今天这一局,他赢了。
不仅洗清了嫌疑,还拿到了监国理政的名分,夺了赵匡胤三千精兵,把赵光义发配到了李重进麾下。
可谓大获全胜。
可他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用父皇的健康换来的。
郭荣刚才吐的那口血,象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殿下。”
陈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低声道:
“顺子的口供已经录好了。张五的杖责也执行了,八十杖,还留着一口气,已经安排了马车,三日后出发去岭南。”
郭宗训点点头:
“辛苦陈公公了。”
“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陈德顿了顿,压低声音:
“殿下,赵匡胤那边……真的就这么放过?”
郭宗训转过头,看着他:
“陈公公觉得呢?”
陈德尤豫了一下,道:
“赵匡胤此人,野心勃勃。今日虽受挫,但根基仍在。殿前司十万禁军,他经营多年,三千精兵虽痛,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日后……怕是还会生事。”
郭宗训笑了。
“我知道。”
他淡淡道:
“可我现在,还不能动他。”
“为何?”
“因为……”
郭宗训看向御榻上昏迷的郭荣:
“父皇还需要他。”
陈德一愣,随即明白。
陛下病重,朝局不稳。赵匡胤虽是个隐患,但也是个威慑。有他在,那些心怀不轨的节度使、那些蠢蠢欲动的武将,才不敢轻举妄动。
若现在动了赵匡胤,朝中必乱。
更何况,一个明面上的赵匡胤,总比十个八个暗地里的司马懿强。
“那赵光义……”
陈德又问。
提到赵光义,郭宗训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送到李重进那暴脾气手下……”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里暗道:
“啧啧,赵光义,有你受的。”
李重进那性子,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赵光义这种心机深沉、惯会算计的人到了他麾下,怕是天天都得挨骂,事事都得受气。
而且,李重进是皇亲,是郭荣的表兄。对赵匡胤这种出身的武将,向来瞧不上。赵光义作为赵匡胤的弟弟,到了淮南,能有好果子吃?
这比直接杀了赵光义,更解气。
陈德也笑了:
“殿下高明。”
郭宗训摇摇头,没再说话。
他走到御榻前,看着昏迷的父亲,轻轻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父皇……”
他低声说:
“您放心。儿臣……不会让您失望的。”